所有人都能看到毛仁鳳在拼命的壓著高興上揚的嘴角,且還是壓都壓不住。
通常來說,政客的城府一個比一個深,換個說法,哪怕是要把刀子捅進對手的心臟,像毛仁鳳這樣的政客,都能一臉關切、一臉關懷的展露自己的擔心,然后把刀子捅的更深些——完事還得一臉擔憂的順便再補幾刀。
所以要說毛仁鳳沒城府——傻子都不信。
那毛仁鳳為什么失態?竟然差點要破功?
無他,著實是被張安平壓的太久、壓的太狠、打的太慘、“欺負”的太絕望。
此時此刻,將一個無解的難題甩過去,他能保持住不笑,就已經非常非常專業了。
面對毛仁鳳強壓笑意的表情,面對毛系眾人藏不住的戲謔和笑意,張安平深呼吸一口氣后,道:
“陳明的事…待會再說。”
不接招?
裝鴕鳥?
毛仁鳳眉頭一挑,還沒有示意,就有人要站起來逼宮了,但張安平卻先一步將一份文件拍在了桌上:
“各位,時局…變了!”
他拍了拍手:“把我準備的地圖拿過來!”
這是要干什么?
毛仁鳳異常的好奇,心說張安平要顧左右言他么?可這一茬,你再怎么躲、再怎么不接招,有用嗎?
他思索間,已經有工作人員將一張掛著兩份地圖的黑板抬了進來,看到黑板上的兩份地圖后,會議室里所有人的神色都不由一凜。
第一份地圖,是去年內戰爆發前,國共雙方控制區的地圖,另一份則是截至本月為止,國共雙方控制區的地圖——
如果不去看東北區域,其實兩份地圖中雙方控制區域的變化看上去很大。
但變化大的,卻是中共的控制區。
中原解放區消失了,華中解放區被占了大半,華北各解放區,一大批中心城市易手,陜北,更是蟠踞著幾十萬大軍。
不去看東北,只看其他區域,竟然給人一種中共日暮西山的錯覺。
張安平起身,站在地圖前面:
“諸位,不考慮東北區域,是不是覺得我國軍摧枯拉朽?”
沒人吱聲。
雖然他們不是專業的指揮類將領,但作為特務體系的核心成員,他們豈能不知道現實?
“可事實是——截止目前,華東戰場、晉冀魯豫戰場、陜北戰場、晉察冀戰場、東北戰場,我們竟然沒有在一處取得階段性的勝利!
而更讓人震驚的是,我軍在短短一年不到的時間里,丟掉了百萬以上的大軍!”
“這不是一百萬著急慌忙拉起來的壯丁部隊!這一百萬大軍中的絕大部分人馬,是經過了八年戰爭洗禮的精銳之師!”
張安平痛心疾首的說著,隨著他的講述,會議室里的氣氛變得凝重——當整個數據被匯總起來以后,確確實實讓身在局中的他們窒息。
張安平氣喘如牛,深呼吸一陣平息了心中的激蕩后,他沉聲道:
“東北之敵,現在已經轉入了戰略進攻——五月初發起了大規模攻勢后,就開始奪取中小城市!”
“其他戰場的敵軍呢?”
“戰略反攻在即!”
“一旦反攻,戰損超過百萬大軍的我方,能輕易擋住嗎?
不能!
這所謂的大好形勢,將瞬間被撕碎——”
“東北之局勢,極有可能在各個戰場上被復現!”
這句話,再一次讓人窒息!
張安平有沒有夸大其詞?
當然是沒有。
正是因為沒有,才讓人窒息。
所以,他想用“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來對抗這一次的不利局面嗎?
有人想到了這一點后,立刻站了起來:
“張副局長,戰略大局是GFB要考慮的事,是侍從室要考慮的事,我們保密局服務于大局即可——現在我們說的是…”
張安平憤怒的一巴掌拍在了移動黑板上,隨后陰沉臉怒斥:
“閉嘴!”
一聲厲喝讓站起來的元老閉嘴后,張安平沉聲道: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我們是保密局,是集情報搜集、反共行動為一體的特務機構——”
“現在大變在即,我們豈能不早做準備?”
“諸位,抗戰爆發,為什么中統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失去了對日作戰的能力?為什么我們軍統,卻在抗戰中,打出了一個又一個耀眼的戰績?!”
“就是因為我們的力量,從來都沒有在明面之上!”
“所以,我們保密局,要學習之前的經驗,早做準備!”
毛仁鳳若有所思,打出了一個手勢,制止了元老向張安平發難的行為,凝神道:
“安平,你的意思是?”
“第一,擴編!”張安平正視毛仁鳳:
“發展隱蔽力量,潛伏淪陷城市,為后續光復做準備!”
毛仁鳳微微點頭,認可張安平的“第一”。
“第二,組建特種武裝力量!”
此言一出,毛仁鳳的眉頭不由一挑,目光中更是閃過一抹火熱。
張安平指著地圖:
“諸位,就以上海這一大片區域為例——上海,在我們的控制之下,準確的說,長江以南,就沒有中共的正規軍。”
“可是,長江以南,就沒有中共的力量嗎?”
“有!而且還非常多!”
“這里、這里、這里、這里…”張安平每指向一塊區域,神色就陰沉幾分:
“都有中共的游擊力量存在!”
“明明是我們的大后方,可出了城市后,中共的所謂基層政權卻遍布農村,至于我們所控制的城市之中,他們所謂所謂的縣委、市委,就更不用說了。”
“這些看似不起眼的存在,卻嚴重動搖著我們的統治基礎!”
張安平說到這里以后,突然握緊拳頭,做猛砸之勢:
“組建特種武裝力量,既可以對付我們控制區域內的游擊力量,也可以通過滲透的方式,打入所謂的‘解放區’內,牽制更多的中共部隊!”
“當然,這不是游擊戰——中共所擅長的游擊戰,我們不具備復刻的條件,但是,一支幾十人百余人的精銳小隊,攜帶電臺滲透進入中共區域內幾百里,縱橫月余時間后再撤離,這不難辦到吧?”
“他們所需要的補給,完全可以通過空投的方式來達成!”
“所以,我建議組建一支人數規模在萬余人的特種武裝力量,既可以消滅我們控制區域內的游擊力量,也可以用滲透的方式來牽制共軍,策應我軍正面戰場的軍事行動!”
“甚至…可以跟淪陷城市內的潛伏組里應外合,占據共軍兵力極少的城市!”
說穿了,張安平的建議是忠救軍的翻版。
抗戰時期,忠救軍跟中共的游擊隊一樣活躍在淪陷區中,戰績有目共睹。
有人疑問道:“張副局長,為什么滲透進入后一定要撤離?我們,就不能像抗戰時候那樣,讓他們一直在共區活動?”
張安平像看傻子似的看了對方一眼沒做回答。
有人好心的“提醒”:“共黨對農村的滲透非常強,我們沒法像抗日時候搞——我要是沒記錯的話,之前我們出過一份相關報告,你沒看過嗎?”
疑問者頓時息聲,其他人也反應過來,這件事怕不是張安平心血來潮,而是早有這方面的想法,且他還一直在默默的調查。
不過,這也不難理解。
抗戰期間的軍統,手里掌握的武裝力量可不是一支兩支,除了忠救軍、行動軍外,還收編了亂七八糟的土匪武裝、地主武裝。
只不過軍統整編為保密局以后,不能掌握武裝力量成為了鐵則,忠救軍被整編為交警總隊,局里大量的行動力量,要么便宜了警察署,要么被二廳收編,曾經風光無二的軍統,成為了“奄奄一息”的保密局。
所以張安平處心積慮的為保密局獲取武裝力量而謀劃,非常非常的…合情合理。
那張安平這時候提出這個,又是為了什么?
會議室眾人不由思索起來——大概是想要以利益交換的方式,保住陳明?
不對,不對,現在要保陳明的是毛局長!
這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毛仁鳳若有思索,他壓下心中的火熱,隱蔽的朝一名元老使了個眼色,對方會意,立刻站起來:
“張副局長,我覺得你想得太多了——這種事,GFB不可能同意,侍從室怕是…更不可能同意。”
其實戴春風沒死的時候,整編軍統的呼聲就異常的高漲,戴春風都快要扛不住了。
說穿了就一句話,軍統當時掌握了大量的武裝力量,而一個特務機構,掌控的武裝力量太多導致失控的苗頭很大,招來了所有人一致的打壓唄。
既然有之前的教訓,現在他們怎么可能任由保密局重新掌控自己的武裝力量?
對于這個提問,張安平的回答只有一句:
“此一時也,彼一時也!”
這句話將所有人的目光又引向了黑板上的地圖——如果接下來的局勢真的如張安平所預料,大片大片的控制區會丟失,那么,上面,未必會阻攔保密局。
心動!
不止是毛仁鳳心動,會議室里的所有人都心動了。
狼多而肉少,為了一口吃的,大家就得拼了命的撕咬;
但如果蛋糕做大呢?
至少萬余人的特種武裝力量的組建,會出現多少的空缺?
而且這個模式一旦可行,這支力量自然會擴充,到時候人數更多、規模更大,位置,也就越多。
除此之外,還有潛伏力量——二者加起來,保密局現在的人手至少得翻一倍!
派系爭斗、山頭間的爭斗,除了政見不合外,還有一個核心因素:
利益!
之前毛仁鳳當“狗”,偌大的毛系分崩離析、差點團滅,為什么?
難道是因為毛系的人覺得自家的boss是舔狗羞與為伍?
是因為利益!
他們選擇毛仁鳳,是因為跟著毛仁鳳,能帶來職務上的便利、升遷上的便利,能帶來更多的權力,可是,毛仁鳳自己都當了舔狗,那能帶給毛系的利益還能多嗎?
利益不夠,遂分崩離析!
同理,這些元老,雖然享受著“聚眾”帶來的山頭力量,可同樣要為手下的人謀取利益,要讓手下的人意識到跟著他們能有利益——這也是他們為什么跟張安平翻臉,為什么不得不“委身”毛仁鳳的根本原因。
現在,張安平要做大蛋糕,那接下來就是潑天的利益,他們豈能不心動!
遂有人問出了所有人關心的問題:
“張副局長,那你有把握說服GFB、說服侍從室?”
張安平反問:
“遠一些的漢黃巾之亂,漢朝廷意識不到放權鎮壓的后果嗎?”
“近一些的太平天國,清廷意識不到放權的后果嗎?”
近在眼前的就有軍統——侍從室那邊,當初難道意識不到讓一個特務機構掌握武裝力量的壞處?
可有時候,只能考慮眼前。
飲鴆止渴——不是不知道會被毒死,可渴死就在眼前,喝了毒酒,起碼多活一陣!
毛仁鳳默默的消化著張安平沒有說出口的內容,心中篤定張安平策劃的這件事,必然可以成功——當戰局糜爛的時候,上面面對多一種的解題思路,有必要否決嗎?
他可以肯定,這事張安平必然謀劃了很久,甚至之前針對元老們的清洗,也極有可能和這個想法有關——整肅、純潔了保密局以后,擴充的武裝力量,不就是唯他張安平之命是從嗎?
那么,他這時候“掏”出這個想法,又是…何意?
毛仁鳳目光閃爍了一下:
“安平,你剛放到桌上的文件,就是有關這件事的吧?給我看看?”
剛才張安平是拍到桌上的,可不是放!
張安平將文件袋推給了毛仁鳳。
毛仁鳳掏出來仔細看了起來,逐漸陷入了著迷——這份文件,論成熟度,是直接可以交給侍從室的!
毛仁鳳在仔細翻閱,其他人心癢難耐,卻也只能干等著,不少人相互對視起來,通過眼神的示意,已經決意在對陳明這件事上,支持張安平了——
這也是毛仁鳳為什么非要推動第二批、第三批干部交換的緣由,這幫元老,仗著自己的山頭,有奶就是娘!
毛仁鳳看完后,并沒有結束“閱讀”狀態,而是通過余光隱蔽的觀察眾人的反應,心也是逐漸沉了下來。
有奶便是娘的一群混蛋!
他敏銳的意識到了這幫混蛋的轉變,但卻并沒有感覺措手不及——不管張安平有多少人支持,他保陳明,就是自毀人設。
除非…
毛仁鳳突然一愣,感覺自己摸到了張安平的想法:
他不是要保陳明,他要重懲!!!
嘶——
毛仁鳳倒吸一口冷氣,這家伙,為了人設,下手…真黑啊!
不過,你確定你這樣就能拿捏我?
緩慢的將文件放下,毛仁鳳提出了疑問:
“安平,上面同意這個報告的可能性很大,但是…”
“國家財政的情況你不是不知道,國庫空虛,而你的這份計劃中的投入,又非常非常的大,上面…怕是沒有這么多錢!”
張安平淡淡的回應了一句話:
“只要上面給我們自籌經費的權力即可。”
眾所周知,張安平清廉如水…
但眾所又周知,張安平…堪稱財神爺!
當初的上海區,就是自籌經費,結果上海區一家子搞的錢,絲毫不比整個軍統體系搞到的錢少。
軍統整編為保密局后,兵權、財權都沒了,張安平也沒有掙扎,更沒有再搞小金庫,以至于很多人都忘了張安平在搞錢方面的能力,絲毫不比搞行動弱!
可這句話,卻又喚醒了他們藏在角落里的記憶。
安平,你拿捏到我了!
毛仁鳳的臉色變了變,這才是張安平真正的底氣!
真正的依仗!
不擔心被反悔、不擔心被提上褲子不認人的底氣、依仗。
如果搞出這一攤子,張安平不搞錢的話,那就…成笑話了!
可這么一來,張安平的權力必然再漲。
他在瘋狂的權衡利弊——可怎么權衡,他的心都在一個勁的跟他說:
裝什么裝,趕緊同意啊!
兵權在手、財權在手的保密局,將是軍統再現!
掌握一個戴春風手中的軍統,可比掌握一個窩心的保密局要舒暢十萬倍——哪怕是有張安平制衡的情況下。
毛仁鳳清了清嗓子:
“安平…”
他欲要表態——“團結”在他身邊的這些元老們,這時候一個個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毛仁鳳的同意。
形成決議,保密局將傾盡全局之力,推動這個報告的施行——誰不想讓軍統再現?
可這個時候,偏偏是這個時候,一切的始作俑者張安平,卻突然打斷了毛仁鳳的話:
“局座,我知道此事事關重大,該報告還是要繼續完善的——”
一句話,差點嗆死翹首以盼的所有元老,也險些嗆死了毛仁鳳。
毛仁鳳剛要辯解,張安平卻繼續說:
“我完善以后會重新上會,到時候若是有問題還請各位斧正——我們繼續討論東北行營督查室陳明的事?”
有元老無縫接茬:
“張局長說的是——陳明的事咱們接著討論,不知道張局長您是想?”
時間推到張安平發飆之前,有人假惺惺的說:
“局座說得在理,明主任的指控,確實嚴苛了些——張副局長,您怎么看?”
而“巧合”的是,這兩句話,竟然出自同一人之口!
張安平朝其微微點頭,該元老立刻報以“無邪”的微笑,張安平又點了點頭后,才說:
“我覺得陳明,應該立刻押送南京!”
“于秀凝,身為陳明夫人,對陳明的貪污之舉有不可推卸之責任——讓她回南京述職!”
會議室中,落針可聞。
狠,張安平是真的狠,陳明,明顯是要重懲,而于秀凝,這述職怕是有來無回啊!
這下讓決意支持張安平的元老們懵了,我們都決定為你背書了,你咋還下這么狠的手?
有人小心翼翼道:
“張局長,如此…是不是過于嚴苛了些?”
張安平的回答只有簡單明了的一句話:
“千里之堤毀于蟻穴!”
好吧,既然你張安平決意如此,那就聽你的好了。
“等等——我建議于秀凝回京述職期間,由曲元木調去東北,暫代東北督查室副主任職務,各位意下如何?”
面對張安平的反問,自然不會有人反駁——張安平都掏出了這么大的蛋糕了,接下來就是大家排排坐分果果,這點面子,還是要給的。
毛仁鳳的嘴角微不可查的抽了抽。
這局,就…又這么破了?
不過想到張安平不得不把蓄謀已久的計劃掏出來讓所有人共享,倒也不是不能接受——要是沒有陳明這一查,天知道張安平到時候會怎么“刁難”人!
特么的,能賺錢就了不起啊!
張安平此時“畢恭畢敬”的請示毛仁鳳:
“局座,您看意下如何?”
毛仁鳳嘴角抽了抽: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