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以來,陳平安參加的交易會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但從來沒有一次像今日這般放松。
主要還是不報期待,無欲則剛。
他此行主要的關注點,還是在藍映君的身上,至于交易物品,反倒是其次了。
嚴格說來,這場交易會的規格層次,也不算太低。甚至,對于很多武道修行者來說,屬于是可望而不可求的高度。
費盡心思都未必能夠蹭到一個入場憑證。倒沒曾想,陳平安輕輕松松地就獲得了。
這人和人的機遇當真是不一樣。
有人視若珍寶,有人平平以待。
說來,參加小會一事,陳平安要是想的話,倒也不算什么難事。但多少也要費點心思,眼下這么輕易地就進來,此事倒是要算羅道友的一個人情。
雖然不大,但終歸是有的。
這也是直到現在,陳平安還愿意靜坐在這里的原因。
他雖不一定是什么好人,但一向來恩怨分明,為人處世自有一套章法。
羅道友人還算不錯,是個好相處的。
陳平安心中思索,場中的交易小會,也到了各自展示環節。展示過程中,可以提及自身的優先需求,若是能達成的話,當場可以溝通交易。若是不能,稍后的自由交流環節,還可以進行進一步的洽談。
“諸位道友,我這里有一件神兵,主攻殺伐,品階雖然不高,但殺傷力可圈可點,感興趣的道友,可以私下商議。”
“靈物白犀玉,可用于凝心靜神,防范心魔滋生優先交易,防護類強橫神兵,若有品階精品,可額外加碼交易。”
“出自資深煉丹大師的高品靈丹,數量略有損耗,不足一瓶,優先交易輔助類秘法。另外,可用元晶直接結算。”
場中眾人,坐在后苑各處,有在亭臺內的,有在假山旁,也有高坐水榭,各方一一展示,表明需求。
陳平安關注了一會兒,對于場中交易物品的興趣不大。雖說是武道大宗師,但正常這種交易小會,沒有戰略物資,核心需求,誰都不會把真正壓箱底的資源拿出來交易。多是一些可有可無的邊角預料,亦或是為了湊足資源,達成某種需求,方才拿出來的二線梯隊的靈物神兵。
不過,對武道大宗師而言,也算是一個不錯的交易渠道。所以,每每召開,多是有不少人參加。
但時至今日,對這等層次的資源,陳平安已經不太看得上了。他大多的關注點,都是在藍映君的身上。
方怡清坐在一旁,一直關注著陳平安。雖是依舊氣惱,但多少是平復了一些。
“這人在看什么?”她心中好奇,有心想要詢問,但念及此前對談,終究沒能問出口。
“師妹,稍后你想交易些什么?”羅平川坐在一旁笑著詢問,眼見方怡清沒回答,他又覺得有些不妥,忙又解釋了一句:“師妹別誤會,我就是問問,看看有沒有能幫上忙的。”
方怡清的心思都不在這里,不咸不淡地應著。
羅平川有意活絡氛圍,眼見師妹似沒什么心情,他的注意力又落在了陳平安的身上。
“陳道友這次過來,是有什么需求?”
聞言,方怡清微微垂眸,忍不住分出了一絲視線。
“沒什么特別的需求,隨便看看。”
“原來如此。”
兩人不咸不淡地交流著。
交易展示很快便輪到了藍映君,她身披黑袍,寬大的黑袍將她的身形盡皆遮掩,聲音也不似此前那邊輕盈如鈴,多了幾分深沉幽深,隱隱間帶著一些幽冷之意。
“高品毒丹,毒水,可承接部分傷丹,避障丹煉制,優先交易延壽丹藥,延壽大藥,珍稀壽果。還有能接續根基的秘法亦或是靈物。”藍映君聲音冷冷的,一副生人勿進的模樣,說完很快便展示了幾物,而后一言不發。
“這小妮子,倒是熟練。”陳平安有些莞爾。
誰能想到,當年的那個靈動少女,手戴鈴鐺,走起路來叮鈴叮鈴的姑娘,如今會是這般模樣。一看就沒少參加過交易會,各個流程環節都熟悉得很。
“延壽丹藥么”陳平安心中暗思。
方怡清坐在一旁,抿著嘴,看著陳平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藍映君雖然一副生人勿進的模樣,但她的物品還是引來了不少人的興致。尤其是那承接丹藥的煉制,這讓不少人不管有意沒意都想交流一二。
眾人雖以傳音,私下進行,但一番過程,自然瞞不過陳平安的感應。
場中眾人所謂的加密交流,在他面前不過如通透的窗戶紙,一戳就開。
傳音交流的人雖然多,但藍映君的要求不低,一時都沒能滿足她真正的需求。
最接近的一位,也只是一枚珍稀壽果的情報信息。
事實上,延壽丹藥,壽果,對修行者雖然珍貴,但對大宗師來說,還遠遠到不了可遇不可求的范疇。
一般而言,若是有心,籌謀一段時間,終是能交易得到的。只不過,藍映君的要求比較特殊,一來她要是的壽果類型比較珍稀,以免與此前服用過的重疊。二來就是延壽年限方面的問題,要求起步一甲子的延壽效果。
兩相疊加之下,壽果自是難尋。
陳平安靜靜地聽著,感應之中,他對藍映君的交易需求,了解得也更為透徹。
交易展示,很快便輪到了陳平安。陳平安的目的明確,倒沒出什么風頭,中規中矩地展示了一件普通神兵,然后提了解毒類,避障類丹藥的需求。
“解毒類,避障類?”藍映君有黑袍遮掩,情緒不顯,但聽聞陳平安此言,心中卻是一跳。
認出我了?
不過轉瞬,她便打消了心中猜測,她的這門斂息之法,品階不俗,以她的修為催動,輔以秘藥,即便是風云大宗師當面,都未必發現得了。或能勘破她的偽裝,但絕對發現不了她的真實根基。
陳平安邁入武道大宗師才多久,怎么可能發現得了。
一念至此,藍映君心下稍安。
或許就只是個巧合。
羅平川和方怡清的需求也是中規中矩,不過對于大宗師來說,算是比較珍稀的。方怡清雖然展示完了交易,但心思卻不在這里,不知怎的,總想去看看邊上男子的情況。
想看看他那張平靜面容下的真實心思,還有那一雙深邃如淵的眼眸中,究竟蘊含著怎么樣的秘密。這些都讓她有些好奇。明明心中氣惱,可偏偏還是想多了解一些。
“師妹,你說的千年靈果,如果我記的不錯的話,閣內的寶庫好像正好是有儲備。你要是不介意的話,這次回去,我可以兌換出來,與你交易。”羅平川心情有些激動,沒曾想竟剛好能幫上師妹,這不是天定的緣分嘛。
“不必。”方怡清淡淡地說道。
而后,微仰著下巴,狀似無意地說了一句:“不過,我倒是有一些避障解毒的丹藥,需要處理,你看看你那有沒有什么渠道?”
“避障解毒?”羅平川眼睛一亮:“陳道友不是剛好就需要嘛。師妹,不如你直接交易給陳道友便好了。”
方怡清輕哼了一聲,并未理會。
倒是羅平川看向一旁的陳平安:“陳道友,師妹這里正好有你需要的丹藥,不如我們私下消化,內部交易一番,如何?”
方怡清一襲云裙,坐在一旁,輕揚著下巴,下頜白皙,曲線優美,好似渾不在意,但卻隱隱關注著陳平安的反應。
“多謝羅道友。”陳平安笑著一禮:“陳某已有主張,不必了。”
聞言,羅平川苦笑一聲:“既如此,那便罷了。”
看來陳道友對師妹舉止,還是心有芥蒂,否則怎會如此。但立場之下,他也不好加以指責。
“師妹,這與會的,有不少是我的好友。不如稍后私下交流之時,我詢問一番,是否有人有此需求,若是有的話,再行交易如何?”
“不必了。”方怡清神色轉冷,冷淡道:“我還是自己留著吧。”
本來聽聞前半句,她還挺開心,仰起下巴,等著人過來求她。但沒曾想,后面還有半句,一下就把她心情破壞了。
“好的,師妹。”
羅平川無奈苦笑,只覺得師妹這是生的哪門子氣。
人家陳道友如此,也是對此前之舉,心有芥蒂,如今心存嫌隙,也實屬正常,師妹如此,反倒是有些不合道理了。
“好在,師妹多少還賣我幾分顏面,沒有反唇相譏,否則那才是一個頭兩個大。”羅平川心中暗自慶幸,幸好這幾日相處,與師妹關系熟絡不少,不然的話,這等局面,他還真不知道如何處理。
展示環節很快落幕,在各方的交流中,也到了自由交流的環節。
陳平安眸光深沉,望著遠處假山旁的藍映君,他輕輕一笑,緩緩站起了身。
“羅道友,我出去一下。”
“嗯,陳道友請自便。”羅平川溫和一禮。
此等自由交流環節,雖可以傳言交互,但既在同一場地,那自是當面交互更好。
不但能驗證物品真偽,還能精準拿捏心態。無論是價格博弈,還是心理爭鋒,都是一個極好的選擇。
眼見陳平安離開,羅平川對著一旁的方怡清道:“師妹,我們也出去聊聊?”
“你去吧,我不去。”方怡清冷淡道。
看來師妹的心情還沒恢復,這個時候離開,那豈不是前功盡棄,羅平川暗忖一聲:“那就留在這吧。要是有人對我們展示的物品,感興趣,應是會過來的。”
羅平川笑談一聲,便是談論起了一些時聞趣事。
方怡清坐在一旁,聽著一旁談論,只覺得有些聒噪。她看著那人離開亭臺后,徑直到了假山旁,去找了那黑袍女子。尤其是那含笑有禮的模樣,讓她心情越發糟糕。
不知怎的,耳旁的聲音,越發的聒噪了。
“師妹,你也不要見怪陳道友,陳道友性格如此,但實際是個好相處的。不然也不會與我這般投緣。另外此前也是個誤會,不打不相識,不鬧不成友,看在我的面子上,你也莫要生氣了。”
羅平川在一旁講論著,為緩和氛圍坐著努力。
“連姓名都不知道,哪有這樣的好友的。”方怡清瞥了羅平川一眼。
“好,好,等會我這就問陳道友的姓名。”羅平川笑著應聲道:“相逢就是有緣,等會喝一杯酒,便算是朋友了。”
看來師妹,還是給了他這份顏面,不枉他苦口婆心勸了這么久,如今給出了個臺階,他按著下,便算是了了一事。
羅平川心中暗想著。
羅平川心中如何作想,一旁的方怡清渾然不知,此時她正看著遠處,看著遠處兩人的身影。
“藍姑娘,許久不見,近來可好?”
陳平安上來的第一句話,便是讓藍映君身子一僵,臉色忍不住一變。
此前交易環節,她交流許久,未曾達成目的,幾番下來,心情不免起了些許波瀾。不過眼下交易會還未結束,她自然不會輕易離去。
機會雖然不大,但還存在著交易到珍稀壽果的機會。再者,這樣的經歷,她也習慣了。說來,這次還算是有意外之喜,有珍稀壽果的情報信息,雖然對方要價頗高,但若能交易下來,多少也是個機會。
其實,相較于壽果,她更傾向于已經煉制成丹的延壽丹藥。不但效果更好,還能免去很多步驟。
自由環節還未開始多久,就有一人過來找她。只是彼此交流,并未談妥,對方也沒有她需求之物,她也未曾多聊。
剛剛聊完一人,便見陳平安走了過來,開場的第一句話,更是讓她心中一顫。
發現了?還是在詐我?
藍映君心緒變化,心念百轉。
這些年,阿母老弱,早些年的暗傷,隱有壓制不住的趨勢。若有什么需要,多是她一人出來走動。
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有阿母庇護,無憂無慮的女孩了。磨礪許久,也磨礪出了不少處事經驗來。
不過,她不喜此道,一向來以黑袍遮身,掩蓋自身,偽裝成寡言少語,冷淡強者的形象。可以避免很多麻煩,也比較適合她的性格。
陳平安的突然一語,雖是讓她猝不及防,略有慌亂,但終究沒露出太大破綻。
她有功法運轉,斂息隱匿,更能遮掩情緒,對方應是沒有發現她。
“你認錯人了?”藍映君低著嗓子,以深沉形象示人:“你過來可是要交易的?”
聞言,陳平安笑了笑,看著面前的姑娘,只覺得當初明媚的少女,身上似是多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藍姑娘,昔年北蒼一別,仿佛還在眼前。今日再別重逢,怎么?是不認識陳某了?”
眼見藍映君還想抵賴,故作不識,陳平安又向前走了一步,輕聲低語:“藍姑娘,不必猜想,陳某有特殊感應,并非是在詐你,這里又無旁人,你也不必偽裝。故友重逢,你我坦誠相見,好生聊上一番。”
在過來的一瞬間,陳平安周圍便罩起護罩,隔絕內外。兩人的交流,旁人絕不會聽到。
他這次過來,目的明確,沒什么心思,玩那遮遮掩掩的把戲。
“你怎么認出我來的?”雖是變相承認,但藍映君的聲音深沉依舊,如同一個成熟的女子。
只是,黑袍下,她的臉上卻是浮現出了一絲紅暈。
原因是陳平安的那一句,坦誠相見。
她的性格率真直爽,尋常情形,不至如此。但陳平安的話,卻是讓她想起昔年北蒼的那一幕。
對方雖未必有這個意思,但她卻不自覺的有些多想。
不過,面色雖是羞紅,但她有功法遮掩,黑袍遮身,對方應是感應不到,這讓她心下稍安。
當然,藍映君不會知道,這一切,都在陳平安的眼前,明晰無比。
看著面前突然面浮紅暈的藍映君,陳平安好似又找到了一點當年的那個姑娘。那蹦蹦挑挑的模樣,至今還記在陳平安的心里。
正如藍盈盈所言,這看似是個少女,實則還是個孩子。她的心里,好像永遠有一個熾熱的內心。
“這個就不需要藍姑娘知道了。藍姑娘只需知道,陳某能看到姑娘現在的臉是紅的。”陳平安輕聲低語,向著藍映君又走近了一步。
“什么?”藍映君聞言大窘,好不容易搭建起來的心理防線,瞬間崩出一個破口,忍不住靠后走了一步。
陳平安一把拉住了藍映君的黑袍:“藍姑娘,不必慌張。陳某此來,只想做一樁交易。”
“什么交易?”藍映君面露一絲警惕。
她只覺得面前的男子深不可測,全然不似潛龍榜上記錄的。
“藍姑娘要的,可是延壽丹藥,接續根基的秘法?”陳平安淡笑著道,此時兩人之間的距離不足三尺。
“你有?”藍映君忍不住抬首,看向面前男子。黑袍遮掩下,露出白皙優美的下頜。
陳平安笑了笑,并不著急回答。
倒是藍映君有些著急,籌謀許久,未有所得,如今機會在前,豈會不急:“你若是有,我可以毒丹秘藥與你交易。你所求的傷丹避障,也可一同予你。”
“毒丹秘藥?”陳平安眉眼挑了挑,平靜道:“陳某不感興趣。”
“我這毒丹秘藥,與世面流傳的不同,最大毒性,可以威脅到了風云大宗師。風云以下,只要中了,即便不死,也要重傷。”
“哦?竟有如此奇效?”陳平安似有興趣:“那不知如此催動?”
眼見對方意動,藍映君不遺余力地推銷起毒丹秘藥:“大宗師感知敏銳,想要中毒,難度極大。即便是高品毒丹,也有頗多限制。不過我有獨門技法,若是催之,可極大降低難度。你若有心,交易合適,可一同交易與你。另外”
陳平安看著面前的藍映君,靜靜地聽著對方講述。
他這什么情況都還沒說呢,就一下子拋出了這么籌碼,目的太過明顯,需求太過迫切,如此交易,豈不任人拿捏?
終究還是當年的那個傻姑娘。
陳平安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打斷了對方的話:“藍姑娘講這么多,可陳某還是不感興趣,怎么辦?”
聽聞此言,藍映君不由有些急了。雖自覺隱藏良好,但實則早已落在陳平安的眼里。
“那你想交易什么?”
話音剛落,她很快意識到,如此太過被動,又補了一句:“你還未告訴我,你有的是延壽丹藥,還是接續秘法。”
“接續秘法。”
聞言,藍映君的眼睛一亮,還沒等她說話,又聽到陳平安接著說道:“延壽丹藥。”
藍映君的眼睛更亮了幾分。
若是如此,阿母的暗傷不但能得著療愈,彌補早年虧損,還能讓阿母的壽元大幅度延長。她如今已經開始嘗試練習第五門掌法,只要再給她一些時間,天人可成。
等邁入天人境界后,她尋找起彌補根基的靈物,就要容易太多。再得一些秘法護持,由她相護下,必能重塑阿母的根基。
屆時,必定能讓阿母,真正邁入宗師之境,重塑道途。
藍映君心中熱切,只覺得有些興奮。但還未等到她開口相商,便聽到陳平安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這兩物,我都沒有。”
“什么?”藍映君明眸一睜,滿臉難以置信。
心中升起的希望,徹底暗淡消散。
隨即是反應過來的羞惱和憤怒。
“你既沒有,何故戲耍于我!?”
若是直接便是告知沒有,她還不至于如此。但先是給了她希望,又是硬生生將其掐滅,此中波動,情緒起伏,實難言喻。
“藍姑娘,稍安勿躁。”陳平安的聲音溫潤,如清風不疾不徐。
“藍姑娘所求的,不過是為彌補虧損,延長壽命。陳某雖是沒有這兩物,但陳某有一物,必能讓姑娘滿意。”
“什么?”看著面前戲弄于她的男子,藍映君只覺得恨得牙癢癢。
“重塑根基的靈物。”陳平安神情平淡,聲音溫潤。
說話間,一縷氣息逸散,氣息精純難言,充沛豐盈,匯聚著生命能量,蘊含著無盡生機。
藍映君神情一怔,瞬間變得驚喜無比。她的身軀微顫,眸光之中,泛著璀璨精光。她的心緒變化,足足過了許久,方才平靜下來。
“你要什么?”
“我要”陳平安聲音一頓,目光肆無忌憚掃過藍映君,打量著她遮掩在寬大黑袍下的嬌軀,直至在她的臉上停落:“你。”
藍映君紅暈滿面,羞憤欲絕,遲疑間,正欲翻臉離去。
便聽到陳平安的聲音再次響起。
“身上的五毒地煞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