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補給點幾分鐘后,羅南又一次看到了盧爾馬蘭城堡,只不過從仰視改為了俯視。
呂貝隆是一片山區,離開村中心的山谷地帶,外延海拔有一定上升。
這個賽段除了能從高處欣賞盧爾馬蘭全貌外,還給了選手們觀察比賽前后情況的條件。
馬賽是羅南的老搭檔,一人一狗跑了好幾個月,它的加入讓羅南恢復到了之前的配速,超過了前方不少選手,借著地勢向前望去,大概處于前20的位置。
但向后望去.那可就精彩了。
分隔開葡萄園的小徑上遍布色彩明亮的奇怪小人,長度綿延了好幾公里,遠方只有火柴盒大小的第一個補給點處還在人頭攢動。
“真是不著急啊。”羅南回頭過來,給馬賽和自己打氣,“今天我們爭取拿個好成績。”
絕大部分普羅旺斯本地人完全沒把比賽放在眼里,有一些想要好好比賽的本地人又被服飾造型、美食美酒和女郎牽扯走了精力。
有馬賽跟在身邊,每一個選手都會注意到羅南的存在,他胸口的巨大斯特斯加logo定然能夠賺足關注度。
如果能在業余選手里跑出來個比較好的成績.關注度就更高了。
馬賽似乎聽明白了羅南的鼓勵,小爪子倒騰的更快了,一副要大展身手的架勢,看樣子比平時晨跑還要興奮。
羅南笑著用身體將它擋住:
“不不不,不是從這里開始,等離開下一個補給點我們再努力。”
下一個補給點的主題是——粉紅酒。
那是贊助合同上白紙黑字寫上的權益。
在平地跑馬拉松已經很累,海拔稍高的賽段只有這一處。
把補給點設置在這里的原因是——斯特斯加酒莊就在頭頂。
第三處補給點沒有設置表演,也沒有搭建臨時舞臺,只有幾個斯特斯加的伙計分布在補給點各處,給選手們安利斯特斯加的信息。
選擇在這里歇腳的人喝著免費提供的冰鎮粉紅酒不聽幾句真是不太好意思。
在這里吃東西的人閑著也是閑著那就聽聽吧。
伙計們平日里的工作就是接待游客去葡萄園里野餐,介紹斯特斯加是他們每天都要做的事。
他們給選手介紹斯特斯加粉紅酒在普羅旺斯的市場占有率;
介紹即將建成的斯特斯加新酒莊的位置和山頂更高處和斯特斯加相連的城堡酒莊的信息;
介紹這個收獲季斯特斯加的目標是什么,和今年比要提升多少;
介紹斯特斯加打算聯合普羅旺斯當地藝術家、明星和歌手推出定制款、簽名款、原桶特殊瓶、特殊藝術瓶身款和聯名款;
介紹在這片山坡的背面、靠北的山坡上有一塊斯特斯加的葡萄園,那里正在培育從未在普羅旺斯出現和普及的‘梅洛’葡萄;
介紹那片北坡是如何申請到政府的‘實驗田’資助,政府又投入了多大的支持力度。
起初只是想歇歇腳或者不好意思離開的選手們聽的啞口無言。
除了因為嘴里塞滿通心粉、牛排、烤雞等美味食物外,也是因為他們從未想過一家粉紅酒莊能講出這么多的‘故事’。
再次看向手里那杯粉紅色液體時,一些固有的想法有了些松動的趨勢——原來粉紅酒在普羅旺斯已經發展的這么好了?
應該不是假的吧?
你看,這個粉紅酒莊都富有到贊助馬拉松比賽了。
羅南進入補給點,悄無聲息的轉了一圈,發現還沒有開始正式釀酒的斯特斯加居然已經有了這么多可以‘拿得出手’的東西。
這太讓人驕傲了!
而且,選手們的反應也挺不錯的,沒有誰罵罵咧咧的離開或者辱罵粉紅酒是傷風敗俗的東西。
這大概就是‘喝人嘴短’的道理吧。
那么熱的天氣,選手們進入補給點一定會沖向女郎,現在粉紅酒就是他們的‘命’。
“這次贊助太成功了。”羅南開心無比的想著。
本有的權益和布蘭科臨時增加的權益肯定會讓今天每一個來參賽的人記住斯特斯加的名字,那么下一個任務就是讓他們再記住自己。
從這里開始,他要認真比賽了!
馬賽今天很興奮,在羅南‘視察’補給點時,它特別不安分,羅南無奈只能放它自由活動。
現在想要離開,羅南要先找到他的‘搭檔’在哪里。
找搭檔沒有耗費太多的時間,因為馬賽在哪里,哪里就一定會圍著一幫人。
羅南又一次在補給桌附近找到了他的搭檔。
此時搭檔正在啃三明治,而它的頭頂還有奶酪、烤雞、熏肉和西瓜等著它寵幸。
馬賽開了三倍速,幾口吃完了一個三明治,又一口叼走了好心人投喂的雞腿。
“好可愛的狗子,你在這里干什么呢?”
“想吃什么,我拿給你?”
“它喜歡吃雞,你們發現了沒有?它剛剛也是選擇的雞腿。”
“哦,那它吃兩個雞腿了?”
“至少是第三個雞腿了。”羅南制止了大家的投喂行為。
其實剛剛他就在納悶,佐伊和父母在起跑附近給他加油,如果馬賽是那個時候跑出來的,應該早就追上了自己才對。
因為前幾個補給點羅南每一個都進,還在里面待了很長的時間。
很顯然,有什么東西阻擋住了它的腳步。
“康奈爾到現在吃了多少我不清楚,你是真沒少吃。”羅南俯身摸了摸馬賽的肚子,那里的狀態像是懷胎三月馬上要臨盆了似的,“原來你今天這么興奮不是因為要和我一起比賽,而是你知道前面會有無窮無盡的食物。”
昨晚晚宴上,羅南惡毒的詛咒那些大快朵頤的饞嘴選手——即使胃像攪拌機一樣強勁,也無法在吃下那么多食物后跑完42公里。
好了,現在詛咒反彈了。
雖然之后的幾個補給點,羅南嚴厲禁止馬賽吃任何食物,只給它適當補水,可當他們跑到約15公里時,馬賽的速度明顯慢了下去,并逐漸有了‘擺爛’的趨勢。
從跑變成快走,又變成了走,最后羅南用腿頂它,它才肯走幾步。
羅南悲觀的認為,馬賽下一步就要學呼呼躺地不起了。
他停下來,指著前面隱隱約約的帳篷給馬賽打氣:
“就跑到那里,跑到那里我讓志愿者通知佐伊來接你回家好不好?沒幾步了,加油加油!”
雖然比賽剛剛開始不久,但每一個補給點都有退賽的人。
聽志愿者說,截至到目前已經退賽了200多人,他們預估最終能有三分之二的人跑到終點就不錯了。
這么高的退賽率,讓馬賽回家也不算丟人。
但這里‘前不著村后不店’,馬賽如果在這里罷工他是真沒脾氣了。
現在只能求著這個小祖宗再跑兩步,到人多的地方再休息。
“加油馬賽,加油加油,你可以的。”羅南手腳并用,扶著馬賽的屁股以防它一屁股坐下去,同時用腿供著它的身體,讓他走兩步。
身后有選手路過,見到羅南這幅樣子又聽到他嘴里的鼓勵,也降低速度鼓勵馬賽:
“別放棄啊,你看你的‘搭檔’都沒有放棄你,你怎么能先放棄了?”
另一個人將他們超過,也鼓勵道:
“對啊,別放棄,去前面休息一下,多休息一會沒關系,慢慢走到補給點不著急。”
在第二個補給點,幫助馬賽申請比賽資格的某位老兄也超了過去,見到這情況,禮貌的問羅南:
“需要幫助嗎?我和你把它抬過去?”
羅南評估了一下距離.500米左右,并不算遠。
又評估了一下馬賽的體重40多公斤,比巴蒂輕多了。
康奈爾能扛著巴蒂爬100階樓梯,自己怎么可能不行?
“不用了,謝謝。”羅南一個標準硬拉姿勢,將馬賽抱起,繼續比賽,“我把它抱過去。”
雖然恢復了比賽,但抱著馬賽,羅南跑不太快,也擔心跑太快,懷里的馬賽吐一地。
身后的選手一個又一個的將他超過,許多都是之前賽段和他們有過一面之緣的人。
每個人路過他們,都會留下一句鼓勵。
“老兄你太酷了!”
“上帝,你太偉大了,不肯放棄自己的伙伴嗎?”
“馬上就到了,加油加油,別放棄!”
負重40公斤跑500米對羅南來講不算什么,甚至都沒有大喘氣。
可他前腳踏入補給點,后腳志愿者就給他搬來了椅子,眼前像變魔術一樣出現了奶酪、面包、烤雞、熏肉和水果等等得到了馬賽一樣的待遇。
大家搶著給他遞水和粉紅酒,四周的關愛眼神都快把羅南烤焦了。
“感覺怎么樣?累不累?快休息一下!”
“有沒有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叫醫生?”
“補充體力,吃點啊,吃點。”
羅南怕動作慢了,面前的雞腿被馬賽搶去,接下來咬了一口,他確實該補充一下體力了:
“謝謝,我沒事,你們不用擔心。”
幾個奇裝異服的家伙手舞足蹈的說:
“你太偉大了朋友,相信你的狗一定會因為有你這樣的主人而驕傲的。”
“是啊,不離不棄,相隨相依,雖然你含淚鼓勵的樣子我沒有看到,但我能體會那種心情。”
“我剛剛聽到你們的故事都流眼淚了!”
等會,等會,等會!
羅南越聽越不對勁。
不過一想到這里是喜歡‘添油加醋’講故事的普羅旺斯.一切又似乎可以解釋。
至今還有不少盧爾馬蘭村民,認為羅南家的馬桶是邁克爾喬丹設計的。
在‘驢唇不對馬嘴’的和大伙聊了幾句后,羅南找到了這個補給點的志愿者,一位滿頭花白的老婦人。
不等羅南開口,那老婦人抹著眼淚說:
“我曾經也有一只剛毛犬,它是個粘人的小伙子,去衛生間它總是蹲在門口等著,看我的眼神讓人記憶猶新,但它離開14年了,我都快記不得它是什么樣子了,謝謝你,我在你的狗身上似乎看到了它的影子,不用擔心,在這場‘距離為42.195的開心之旅’上,沒有規則、沒有賽制,只有一趟畢生難忘的旅途,你可以抱著你的狗完成余下的比賽,它也會得到名次,我向你發誓。”
羅南差點把手里的雞腿扔出去。
我什么時候說過,要抱著它完成余下比賽啊女士?
我是來請求你給我妻子打電話,把它接回家去的!
只是短短幾分鐘的時間,羅南和馬賽之間比瓊瑤電視劇里描寫的更加‘刻骨銘心’的主仆關系就在這個補給點里傳播開來。
選手們不看節目了,也不看女郎了,全部去看羅南這個偉大的男子。
氣氛已烘托到如此,羅南人設也被架起來了。
他非常清楚,抱著馬賽跑完余下的20多公里無比困難,更別提取得好成績,但還是在眾人的歡呼和掌聲中抱起馬賽,像大英雄一樣重新踏上旅途。
羅南低頭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身上,舒服到眼睛瞇起的馬賽,無語的說:
“你小子也算是幫上忙了,我不僅不能罵你,還得感謝你幫我吸引來了注意力行吧,那我努力把你送到終點,讓你拿塊牌子。”
付出了努力的不只是羅南。
馬賽也被動的付出了好幾個月的時間,天天被羅南拉出來‘軍訓’。
今天也應該給他一個結局,以激勵之前的那些付出。
羅南抱著必須把馬賽送去終點的決心,投入到比賽當中。
20公里打卡點,狀態還不錯,只要每個補給點休息一會,沒有太大的問題。
25公里打卡點,烈日當頭,不僅熱的要死,肚子也開始抗議,補給后繼續踏入賽道。
30公里打卡點,太陽曬在皮膚上火辣辣的疼,雖然剛剛喝了不少水,嗓子和嘴還是很快干到不行,汗水模糊了雙眼,懷疑馬賽剛剛又偷吃了什么.因為它變重了,不過還好越來越多的人知道了他們的‘故事’,送來了鼓勵和祝福,羅南咬牙繼續。
35公里打卡點。
十公里負重長跑比想象中困難的多。
雖然還有最后的7公里多.但羅南真的要到極限了。
兩條腿是軟的,并伴發偶爾的惡心。
羅南從快跑變為慢跑,又從慢跑變為快走隨時都可能停下來,結束這場‘開心之旅’。
“我們可能跑不到終點了。”羅南笑著和馬賽交代了一句。
他們現在是‘同生共死’的關系,退賽也得和搭檔說一聲啊。
馬賽把頭靠到了羅南的臉上,像孩子一樣哼哼了兩聲,尾巴也卷了起來,似乎在自責。
別管這次是不是演的,反正羅南心疼了。
“沒事,我們明年再努力。”羅南漸漸停下,雙手下放,就要將馬賽放到地上。
下一秒,一雙翅膀出現在他的余光里。
一個‘大黃蜂’打扮的選手用他的翅膀接過羅南手里的馬賽:
“我來抱它,你休息一會。”
羅南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后背上又出現了一個手掌。
一人穿著白雪公主中小矮人服裝的選手推著羅南的后背向前:
“馬上就到終點了伙計,堅持住,別放棄!”
羅南覺得這一刻的他高大無比。
唐老鴨、豌豆公主、波塞冬,甚至連‘阿拉法特’都向羅南和馬賽伸出過援手。
但大家都要完成各自的比賽,幫助只是暫時的,很快就要和羅南分開。
羅南喘了一口氣,但還是很累,速度一落千丈,在最后的3公里,落到了幾乎快末尾的位置。
正當他自嘲的和馬賽說‘只要不是最后一名就是勝利’時,——兩手一空,手里的馬賽沒了。
再一回頭,小丑妝的小胖子康奈爾出現了。
“早就聽到你們的事跡了,上帝,我還以為碰不到你和馬賽了。”康奈爾的臉紅的像是個大番茄。
羅南驚奇的問:
“你還在比?我還以為你們退賽了!”
農夫們雖然業余,但體力都不差。
羅南從前20的位置,一路掉到末尾,超過他的選手有好幾千人,但這其中一個盧爾馬蘭的村民都沒看見。
能解釋這個現象的,只有他們集體退賽了!
“怎么可能退賽呢,羅南先生!”亨利的聲音出現在了羅南的另一邊。
他的水手服早就濕透,頭發也濕噠噠的貼在頭頂,看起來像是一個禿了大鳥。
不過大鳥一張嘴,還是那個味道:
“我的目標可是拿20萬法郎的獎金,只不過被這些家伙‘拖累’了,哼!算了算了,這次我們大家都聚齊了,一起沖線也是個不錯的結局。”
“哪些家伙?”羅南的體力消耗很大,腦袋轉的不太快。
“是我們,我們啊,羅南!!”
羅南聞聲回頭,見到好幾個盧爾馬蘭村民都在身后,那其中許多臉孔都是被他劃定到‘絕不可能完成’比賽名單里的。
波熱使出吃奶的力氣,扶著腰追到羅南身邊,上氣不接下氣的說:
“別聽亨利瞎說,20萬獎金他連味道都聞不上,反正拿不了第一了,我們一合計,決定拿一個別的‘第一’,一個其他人都完成不了的成就!”
“什么成就?”羅南呆呆的問。
“讓全部人完成比賽的成就,這里是盧爾馬蘭的土地,盧爾馬蘭人必須全部完成比賽!”康奈爾低頭對馬賽說,“你也是哦馬賽,我們一起撞線!”
亨利突然降低了速度,咬牙切齒的說:
“我本來都快沖到第一了!”
羅南還在狀態以外,回頭看亨利要去干什么,波熱拉住他的胳膊,帶著他向前跑:
“別看了,報名參賽的盧爾馬蘭人沒一個退賽,只是落在了后面,就算是抗著他們走,也必須全部完賽!現在和你匯合更好了,這不就是我們平時的‘晨練’陣容嗎?一個都沒少,連馬賽都在!”
對于那場馬拉松賽最后的三公里記憶,羅南已經很模糊了。
周圍的景色模糊了,眼前的人模糊了,最終用什么成績完成的比賽也模糊了。
因為他的情緒、他的心靈、他的大腦全部被一種名叫驕傲和幸福的情緒所填滿。
布蘭科說,這是一場和其他馬拉松賽完全不一樣的體驗,也許會顛覆選手對馬拉松的認知。
羅南認為政府的目的達成了。
他從未想有朝一日自己面目猙獰、喘氣像是個大封箱的跑馬拉松時,心里想的卻是希望時間慢一點,再慢一點。
他真的好喜歡這一刻的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