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南很想好好比賽,一發槍便沖入了第一批隊。
但密集的人群將小徑完全堵住。
他一會要提防旁邊選手支出來的翅膀,一會又差點踩到某人不小心掉下來的鼻子.很難想象馬拉松比賽可以用‘舉步維艱’來形容。
十分鐘過去,一身牛勁的他回頭,還能看到盧爾馬蘭城堡就在身后。
這個時候,羅南終于放下了這是一場‘比賽’的想法,改為享受其中,就像身邊的每一個普羅旺斯本地人那樣,正式踏上了這場‘距離為42.195公里’的開心之旅。
佐伊對羅南的評價非常準確和客觀——距離真正的普羅旺斯人還有著很大的差距,太過害羞和含蓄,不夠大膽和開放。
但今天從未有過的體驗,讓羅南距離徹底的普羅旺斯化又近了一步。
見到路邊看熱鬧的陌生人對他招手,羅南會更加熱情的打回去。
見到兩側有人大喊大叫,他會比那些人叫得更大聲。
見到有選手試圖‘暴力’超車,毫不憐香惜玉、粗魯的撞開一位位公主、修女、女海盜,羅南會跟在他的身后一起粗魯的加速,過程中撞掉了一個假屁股。
見到選手對著不知是哪個電視臺的攝像機展示自己精心搭配的服裝,路過那里時,羅南也會指著胸口上斯特斯加的logo大喊道:
“斯特斯加的粉紅酒是全普羅旺斯最棒的!”
去他的比賽!
去他的成績和配速!
今天的目標就是把‘廣告’狠狠打出去,再美美的享受這趟旅途!
盧爾馬蘭四周遍布葡萄園。
有些地方的葡萄藤會一直蔓延到柏油碎石鋪成的路面四周,一伸手就可以觸摸到它們的溫度。
羅南正沉浸入在綠色‘管道’中奔跑的快樂,前方突然響起了鼓掌聲和歡呼聲,更讓人沒有想到的是,竟然還有嘹亮的風笛聲。
“第一個補給站這么快就到了?”
當跑步不再和比賽掛鉤,而是享受,路途一下子就變短了,羅南還以為剛跑了一公里不到呢。
不過隨即他想到,42公里的馬拉松中設計了26個補給點,每一段路途確實很短,跑步的確很累,但咬咬牙就能到補給點了這樣才符合‘開心之旅’的主題。
很快,一個用裝葡萄酒的木箱臨時搭建而成的舞臺出現在了選手們的視線中,幾個戴紅色貝雷帽的樂器演奏者站在上面,彈奏或者吹奏出獨特的蘇格蘭旋律。
這些樂手和這個舞臺是盧爾馬蘭政府準備的,他們在‘距離為42.195公里’的開心之旅中的每一個補給點都設計了不同的‘節目’。
舞臺前有一張十米的長桌,此時桌子前面已經圍滿了‘貪吃’的選手。
幾位打扮的與‘自由女神像’頗有幾分神似的女服務員托著托盤在人群中游走,托盤上是倒有粉紅色液體的杯子,她們溫柔的詢問大家是否口渴。
“還可以這樣?”羅南知道每個補給點都有不同的設計,也知道桌子上有什么食物,但他并不清楚這些女郎的存在。
盧爾馬蘭城堡某間臨時休息室內。
布蘭科突然打了個噴嚏,他用手帕捂嘴,不好意思的說:
“可能有些感冒了,你繼續說。”
希爾維嘆氣道:
“我說你太寵羅南了,如果被其他合作商知道,花費了同樣的數目,斯特斯加居然可以得到這么多‘額外權益’,沒有人會再給盧爾馬蘭的活動贊助了。”
布蘭科聳肩反問:
“其他客戶怎么會知道斯特斯加花了多少錢呢?”
他笑著看了一圈在場的幾個人:
“你們幾個不說出去就好了。”
布蘭科把手帕放下,幽默的說:
“而且這些女郎不只是為了斯特斯加而存在,選手們難道就不喜歡么?”
女郎的安排起到了立竿見影的功效。
雖然今天參賽的大部分是男性,又雖然這些男性像商量好了一樣喜歡把自己打扮成女性,但性取向還是正常的居多。
一些心系比賽、想要拿走20萬法郎獎金的人依依不舍的看了看這些女郎,最終轉過頭去,繼續向前奔跑。
而大部分人還是禁不住誘惑,接過酒杯,聚集在舞臺四周。
羅南對這些女郎十分好奇,而且也放棄了用成績取勝這條道路,便也拿了一杯粉紅酒,留在補給點休息。
只是他剛剛吃過早飯還不餓,實在吃不下食物,于是在舞臺四周閑逛,觀察這些女郎是怎么個事兒的同時,聽聽選手們在聊什么。
事實上,對于討論的內容,羅南有一定心理預期。
現場太混亂,他早就和熟悉的盧爾馬蘭村民走散了,其他選手的情況大致相同。
只是些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圍在一起還能聊什么,肯定和今天的比賽有關啊。
羅南猜,不是聊剛剛那段路途,就是聊煥然一新的盧爾馬蘭,又或者聊莊嚴的城堡。
但讓羅南無比意外的是,這些人聊的話題全部都和‘漂亮不漂亮’有關。
不要誤會啊,他們不是在討論身邊的女郎,而是在說自己。
一個男人說他的睫毛被粉色小雨打濕了,掉在了臉頰上,留下了一道恐怖的黑印,破壞了他‘白雪公主’的造型,讓自己看起來像是滑稽的浣熊。
另一個人說他的芭蕾舞裙總是粘住大腿根,讓他很不舒服。
還有一個人在抱怨耳朵疼,那是因為他的耳朵上吊著一條‘帶魚’樣式的耳環。
很快羅南有了第二個發現,整個補給區沒有一個滿臉痛苦的選手,每個人似乎都對比賽成績毫不在意,如果在聊比賽也是互相鼓勵,勸說對方‘爬也要爬到最后,看看哪個補給點的女郎最正’。
在第一個補給點停留了1分鐘左右,羅南決定繼續前進。
不過在離開之前,他有了第三個發現——離開補給點的選手們都選擇和陌生人組成‘臨時’隊伍,像他這樣形單影只的選手并不多。
“看看在下一個補給點能不能遇到熟人,實在不行,我也和陌生人組隊了。”羅南放下酒杯,繼續‘旅途’。
離開城堡后,只能在補給點周圍才能看到觀眾。
再次踏上賽道,兩側全部是橫幅和喊加油的選手親屬。
雖然橫幅上寫的是‘加油艾米麗’,但某位戴著棒球帽的父親會對每一位路過的選手大喊‘加油你可以的’。
還有人對選手大喊‘把嘴里的東西咽下去,你是來比賽的不是來吃飯的’。
在這些陌生人的鼓勵聲中,本就亢奮的羅南進行了一個小小的提速,反正很快就到下一個補給點了,不用擔心體力。
第二‘賽段’很好跑,選手的密度沒有那么大了,羅南超過了許多奇裝異服的選手。
有可能是加速的原因,也有可能是因為此時時間將近10點.普羅旺斯一天中最熱的幾個小時開始了。
當羅南遠遠看到第二補給點的建筑時,恨不得要把頭扎進冰凍粉紅酒桶里。
“熱死了,熱死了。”他沖刺向冰爽的粉紅酒。
果然,選擇在第二個補給點停留的選手比一個補給點多了很多,而且幾乎每個人手里都拿著杯子。
羅南沒有在舞臺前停留,繞過看熱舞的選手,直奔一位手拿托盤的女郎。
兩杯粉紅酒下肚,羅南才活過來。
這些女郎不知道是從哪里請來的志愿者,羅南一個都沒見過,卻個個像是羅南培訓過的。
見羅南連喝兩杯,女郎微笑著說:
“這是斯特斯加出產的粉紅酒,斯特斯加酒莊坐落在美麗的盧爾馬蘭,如果喜歡這個味道,離開的時候可以去村里帶幾瓶,每一個雜貨鋪里都可以買到。”
羅南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謝謝,謝謝。”
他當然知道是誰在背后‘搞鬼’,政府的手段真是高超啊。
羅南沒有在第二個補給站過多停留的打算。
接下來的3個小時,氣溫會逐漸升高,趁現在多跑點,可以少吃不少苦頭。
不過這次他不算獨自出發,想要找找有沒有組隊的可能。
補給點里有同樣打算的選手不在少數。
隨著氣溫升高,隨著體能流失,結伴出行是更好的選擇。
實在跑不動了,互相鼓勵一下,說不定又多跑了一兩公里。
不過臨時組隊也要看緣分。
羅南主動邀請了一位看起來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年輕男士,但對方說這里的烤雞比上個補給點好吃,他打算補充一下體力再走,如果羅南不著急,可以等他十分鐘。
另一位男士主動向羅南發來組隊邀請,羅南剛要答應下來,看到了他裸露的后背上畫著一個箭頭,直指屁股的位置,箭頭上面寫著‘200法郎’幾個單詞,禮貌的拒絕了。
佐伊一定不會同意羅南將200法郎花在那里。
舞臺附近無果,羅南又去補給長桌附近想要碰碰運氣。
沒想到聽到大家正在笑著討論一只狗的話題。
“這是本地村民的狗?誤入了這里找吃的?”
“肯定不是流浪狗,你看它毛發多油亮啊,一看就被精心的打理過。”
“哈哈,我看它從賽道上跑進來的,和選手一樣呢。”
圍著桌子吃飯的選手實在太多,羅南無法看清他們所說的那只狗的樣子,不過好奇心頗豐的他,蹲了下去,希望在下面看到一些信息。
很快,他在幾十雙大粗腿間,捕捉到了一抹熟悉的鋼灰色。
羅南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盧爾馬蘭有人其他人家的狗也是這個顏色的嗎?
他試探性的喊了一句:
“是你嗎,馬賽?”
下一秒,鋼灰色的靚影在大腿迷宮里跌跌撞撞的沖出,直奔到了羅南的懷里。
羅南被40多斤的馬賽撞倒,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想要指責小家伙怎么自己跑出來了,但看到它嘴里叼著不知道是誰投喂的雞腿,還不忘在羅南懷里嚶嚶嚶撒嬌的可笑樣子,又什么氣都消了。
俗話說的好,會撒嬌的女人最好命,狗也是一樣的!
“這是你的狗?”有選手在頭頂問羅南。
“是的,我的狗,可能跟著家人一起來給我加油,一不留神追過來找我了。”羅南哭笑不得的回答。
餐桌附近的志愿者問羅南:
“你要如何處理這只狗?需要我們聯系你的家人,把它接回去嗎?”
現在距離出發點還不算遠,羅南的家人很快就可以過來。
羅南沉思了幾秒,抬頭對志愿者說:
“不用聯系我的家人,它會和我一起完成之后的比賽。”
毫不夸張的說,羅南跑了兩個賽段,根本沒幾個人正眼看過它。
但馬賽和他在一起后,身邊的人多到他都喘不過氣。
他怎么舍得馬賽離開呢?
而且他清楚馬賽的實力,跑完全程絕對沒有問題。
“你要帶狗一起跑?這不太合適吧。”那名志愿者一下子懵了,馬上思考最近的電話亭在哪里,想要向上級咨詢。
一個穿著嬰兒裝的老兄替羅南解釋:
“有哪里不合適嗎?你們的報名要求里沒說參賽的只能是人。”
人群里擠出一個戴著貓耳朵的少女,她甩著尾巴指自己:
“貓能參加,狗為什么不能,你在搞歧視?”
說完,她將自己手里的奶酪喂給馬賽:
“而且這位選手一看就很有實力啊。”
之前打算和羅南組隊的那位‘明碼標價’的男士,叉著腰生氣的說:
“伙計,不要忘記你們自己的宣傳語,這不是一場普通的馬拉松比賽,而是一場‘距離為42.195公里’的開心之旅,有什么比和自己心愛的寵物狗一起完成馬拉松更加開心?請問,你們有什么權利剝奪這份快樂的權利!”
這位可憐志愿者叫來了更多志愿者,認真探討該不該同意讓一只狗加入今天的比賽大軍。
在經過短暫的討論后,他們妥協了:
“那好吧先生,你可以帶著你的狗繼續下面的比賽,祝你們好運!”
周圍爆發出了雷鳴般的掌聲,奇裝異服的妖怪們似乎褪下了毛皮,露出了里面滾燙跳動的心臟,通通過來摸馬賽的腦袋,祝福它接下來一定要取得好成績。
羅南將自己腦袋上的紅色玩具球取下來,戴到了馬賽的頭上,佐伊用一個松緊帶固定它和帽子,戴在馬賽的腦袋上也挺合適。
既然一起參加,就要尊重規則!
拿到最喜歡的玩具,馬賽開心的轉起了圈圈。
羅南抱著它的脖子親了一下:
“我們一口氣跑到終點!”
“汪汪汪——”鋼灰色的靚影跟著羅南一起跑出去,開心的尾巴高高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