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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漆黑之處響起一聲悶沉的墜響。
一路強行殺上崎嶇山道的少微,負傷滾落至下方一處臨崖的山石平臺處,身形在雨水中摔出一大片水霧,因崖壁邊生長著藤蔓,以此作為阻擋,人材不至于和脫手的刀刃一同滾落崖下。
少微支臂欲起,卻再次趴入泥水中,片刻,她艱難地翻動身體,改作暫時平躺,用以喘息。
雨水直直打落之下,眼睛難以睜開,少微閉上眼之前,眼前閃過的是側上方山道上密集而動的黑影。
因后方大多數人被劉岐拖住,在零星黃雀的追擊下,少微與家奴結伴聯手所向披靡,殺出山塢上行,得以在險峻山道上迅疾前行了一段路,但剛要臨近仙人祠,即再次遭到密集黃雀的啄食圍撲。
昏昏雨夜中的方向感只能由少微掌控,她始終奔殺在最前方,家奴是最能追緊她腳步的人,部分同行禁軍甚至不是死在敵人手中,而是在這惡劣的雨山野道上掉隊消失。
少微的助力極其有限。
而那些黃雀當中的高手,身手路數皆不相同,剛在交手中摸清其中一人的招式,四面又有不同招式、兵器襲來,縱是再頂尖的俠客也難以在這樣的圍攻熬殺中全身而退、沖殺出去。
更何況那兩名頂尖的俠客一路殺來早已身負重傷,而更前方等著二人的多得是體力完好的黃雀。
臨閉眼前看到的密集黑影,讓少微生出一種他們好比把守九重天入口的天兵天將,取之不竭,是怎么也殺不完的。
這個念頭讓少微腦海里不受控制地生出莫大乏累,她中途為止血吞下全部藥丸,此際胃中絞痛,身上亦無一處不痛,整個世界痛極、累極、冷極。
整座泰山在這樣的雨夜里變成無比密實的漆黑顏色,拂動的山林萬物宛如再不可復燃的絕望死灰,身為變數的人則注定要成為這絕境天罰下的碎片,化作轟然消失的塵泥。
打在臉上的雨仿佛也是黑色的,少微閉著眼,一時無力也不愿再看這令她憎恨的一切。
諸般情緒被迫消耗麻痹,唯獨這份憎恨帶來的憤怒仍在少微心頭不去,憤怒讓氣血不息,氣血游走之下,身上流出的血絲絲縷縷地融入泥水中,蜿蜒延展,似與大山相連的原始血脈。
無名的感應在此間發生,少微腦中嗡鳴,唯聞心跳之音。
咚,咚,咚——
心臟幾乎是倔強地在搏動,喘息不勻的胸膛隨之起伏,少微只感整個天地都在跟著顫動,她渺小的軀殼宛如與大山的心臟相連,山心在搏動,同樣在經歷劫難的大山也有心臟,有生命。
她憎恨今夜所歷所處,可這大山并不曾為難她,大山同樣在經受天象摧殘——但山心仍在搏動,山不會死,千萬年來,如此風雨災劫時常降臨,但山從未真正死去。
人與山的感應發生,這方帶血的絕境之崖仿佛成了悲憫的胞宮,連接著大山母親圣潔的心跳,少微宛如被喚醒,慢慢睜開眼。
一名目力與腳上功夫都很不錯的刺客追蹤而至,辨出少微所在,手中握刀,在緩慢地接近。
之所以緩慢是出于謹慎,他無法想象理解這樣一個少女是怎么殺出一重又一重圍殺,穿過惡劣的山林,竟一路殺到此處,雖有人的外形,可她根本不像人,像兇猛不知畏懼疼痛的山獸。
但就算是再兇猛的山獸,此刻也總該被殺死了,她總算不動了,不,竟又動了…
雨幕中,臨崖處,那不肯就死的少女蜷縮爬跪起身,外側左手撐地,似有氣息之力重新調動聚集,掌邊壓出一層氤氳水霧。
一道閃電乍現,但見那殘破的衣滴著摻血的水,她跪坐蜷縮躬腰而起的動作,像是從這大山母體里再次降生的山靈,山將她承托,她從血盆里蘇醒。
她轉過的臉蒼白,唇緊抿,眸中是空白的頑固,此一幕透出野物般的詭譎,刺客有些畏懼地駐足,但隨即握緊手中刀,他有刀,她已無兵刃…
刺客低低罵了聲臟話來壯膽,持刀快速奔來,欲盡快將這一切了結。
然而靠近間,只見那少女右手抽拽出一截長長的藤蔓,如鞭般向他揮掃而來,卷起的雨珠像是受她號令的呼嘯雨箭,朝他齊發圍來!
刺客急急后退,此一藤鞭殺傷范圍有限,但他的視線暫時被甩來的水簾遮蔽,而就在這短短瞬間,那一直在蓄力的少女朝他奔近,手中長藤一端被她動作麻利地挽作套鎖,甩動間套上他脖頸——
忽然成為獵物的刺客一驚,手中長刀一轉,刀尖向上,欲從中間斬斷這藤蔓,然而那藤蔓如蛇般游動,藤繩已隨那少女的身形轉瞬間繞至他身后,從后方將他迅速拖行,他呼吸受阻,有被勒死拖斷頸骨之憂,慌亂中雙手去拽頸間藤蔓,刀從手中墜落,下一刻,一切神情卻在臉上凝固,只慢慢低下眼睛,看著從后心鉆透而出的鋒利斷枝——
這株松樹在少微摔下時被砸出一截斷枝,此刻成了她的兵刃。
山中長大的孩子擅以山物為刃,大山慷慨饋贈,只要意志不滅,萬物皆可作為殺敵神兵。
少微不及再喘息,只見一道斑駁灰影被追擊著滾落下來,摔下一方山石,未能立即穩住身形,即快速滾滑向崖壁處。
少微猛然撲追過去,中途掠起那歸西獵物的刀刃,一手迅速拄刀扎入腳下泥水里,一手探身抓住那墜崖之人的手臂!
家奴身體已騰空,一只手臂被她強行抓著,一只手摳住嶙峋山石,而后方那名追兵舉刀將至。
“松手吧。”家奴盡量以提議的口吻,而非命令。
卻仍遭到逆反拒絕:“不要!”
少微心里再清楚不過,他之所以會跟著摔下來必不是偶然,是因擔心她,想要殺來尋她護她,摔也要摔在一處。
換作平常,他不會穩不住身形輕易滑墜,她也不會這樣吃力,只需一把將他提上來就是,只因二人都負傷失力,才有這樣絕望的景象,而若她一旦放手,他必不能夠應對下墜危機。
他是世上輕功絕佳的頂尖瀟灑俠客,飛檐走壁從來不在話下,只因來接她,竟折翼斷羽,要面臨墜崖而亡的狼狽下場…可是最擅長飛檐走壁的人怎么能夠墜崖而亡,這簡直像命運惡意的捉弄詛咒,她不能應允,無法同意,決不放手!
那名追兵已近,少微回頭看一眼,拔出固定身形的刀刃,向后拋擲而出,刀刃扎入索命者腹部,他猝然跪地,雙膝砸落堅硬山石上。
少微的膝腿也已撞上堅硬山石,她在拔出刀刃之際便同時調整姿勢,左膝跪落,抵上一旁稍凸出的山石,以山石硌劃流血的疼痛為代價,交換抵擋下滑的支撐,并改為雙手抓握家奴手臂。
少微用力將人往上拉,一面吃力地慢說話:“趙叔,我知道山為什么不會死。”
沒頭沒尾莫名其妙的話,但下方家奴仍用眼神捧場,仰臉看著她,似在詢問為什么。
“因為再壞的天象也不能毀掉山的一切,再洶涌的風雨也總會休止,萬物之能守恒,萬事精力有限,皆有耗盡時…”
“天要借這災劫作惡,可災劫會休止,惡力也有盡頭,故有否極而泰來之說…”
“因此,若連我都要撐不住了,這災劫必然也要撐不住了,它此時不過是強弩之末虛張聲勢!既有盡頭,我為何就不能殺到它的盡頭!”
少微說著,咬牙猛一用力,蒼白的額頭上筋管冒現,家奴下墜的身形又被她生生提上來一截。
——她要撐不住的時候,災劫困難必然也要撐不住了。
再淡的一個人,再絕望的一個處境,也無法不為眼前這樣一雙眼睛、這樣一句話,而從內心最深處燒灼出一顆沸騰的熱淚。
何德何能,養有這樣一只家貍,這樣一只倔強到令他常感震撼的家貍。
這樣厲害的貍,卻也免不了含著生氣的眼淚,印證地問他一句:“對吧,趙叔?”
“很對。”
趙且安吐出肯定的家長回答,為她撐腰,助長她殺到惡力盡頭的氣焰。
同時自己也猛提一口氣力,右掌撐在一處凸出鋒利的石壁上,將身形上提,少微抓住這機會,再一用力,將他拉出天意的死境,拽回到她的世間。
家奴跪坐撐地調息,見有幾人尋來殺來,卻也有鄧護等人跟來,一時可稍作喘息。
“自古以來,高手殞命,未必是功夫修得不夠高,而多是死于無常。”他聲音低啞,也說些乍聽莫名其妙的話:“人世充滿無常,無常之事避無可避,就像你口中這山,世人能做的至高之事無外乎是盡量登峰造極,接受無常,應對無常…”
“殺死無常。”少微咬牙切齒地補充。
“嗯。”家奴看她:“總之不怕。”
“我當然不怕。”少微背對他,雙手拽扯藤蔓,卻又誠實改口:“我不是怕死,是怕輸。”
家奴給出解決提議:“那就不輸。”
少微重重“嗯”一聲,狠拽更多藤蔓。
她的力氣比誰都大,她的傷口凝結比誰都快,她的憤怒比誰都多——她憑什么不能贏?
藤蔓快速纏系上腰身與負傷的手臂,乃至殘破的鞋履,少微為自己重塑山林甲衣,周身憤怒的斗志愈發昂揚——勢必要活過這“該死”的十七歲!
前方的山峰宛如被她的斗志點燃,在黑影中倏忽冒起明亮的火光。
少微以淚眼緊緊盯著,感受到那引路火燭的召喚。
不可復燃的死灰也可燒作傲立雷雨中的巍峨天燭——
不被舊天地氣機接納的變數之身也未必不能殺出一方新天地!
少微起身時,在心中為身上的兩處要緊傷取名,一名盤古,一名女媧。
前者開天辟地,后者生生不息。
鄧護等人走近時,便見那身纏藤蔓的少女在雨中崖前再次站起,身上帶血藤葉沙沙而動如山靈鱗羽,每一片都帶著打不服的掀天傲氣,殺不滅的頑固斗志。
過度的困境使人消極,但這困境中的人卻帶來無盡蓬勃的血性,她無疑是世間最合格的頭狼,最勇猛的山君,與她一同戰斗的人才懂得這份震撼之氣,生出畢生難忘的折服。
一身血的鄧護雙手奉上一柄長刀。
少微接過,望向那支天燭,下達命令。
燭光殺死黑暗,彌補了少微因失血服藥而遲鈍的五感判斷,她辨出一條兇險捷徑,那捷徑是她在仙人祠附近巡邏時發現,為亂枝所掩,有巖洞可攀。
世事無常,無常不講道理,帶來窮途末路,但先前努力做下的每一份警戒皆不會真正白費,譬如御敵陣法,譬如信號短刀甲衣,譬如一切帶來變數的家人同伴之志之心——
少微循著記憶,踏著血水,率領生死黨羽全力前奔。
飛濺的血水被煌煌火光映出妖冶如碎裂寶石的晶亮,虎形假山后,右臂重傷一時不能拿刀的墨貍縮成一團,腦袋躺在青塢腿上,他發著抖,直白地形容自己的感受:“我現在又疼,又餓,又冷…”
青塢的聲音也在抖,仍溫聲安慰他:“再等等,天亮了就好了!”
幾近昏迷的墨貍閉眼縮起,口中喃喃:“我想去找少主…”
不知從何時起,少主帶來的安全感受已烙印在這無智之貍的內心深處,讓他在最疼最餓最冷的時刻無比想要得到少主的投喂庇護。
青塢眼睛一顫,落下洶涌的淚:“墨貍聽話,不必去找,少微妹妹她一定會來…”
聽到“少微”二字即覺安全一些的墨貍安心閉上眼,一名抵擋的游俠受傷撲倒,護在前方的姬縉持刀與刺客死拼,那刺客狠狠一腳將姬縉踹飛出去,正舉刀之際,青塢抱起手邊準備的一塊石頭,起身狠狠向那人砸去!
她也練了些力氣,雖未砸在頭部要害,而是后頸,卻也讓對方暈眩踉蹌撲倒,青塢趁此時機,咬牙撲上去,再次雙手抱起石頭,狠狠砸向剛要起身之人的頭顱!
“休傷阿縉,休傷阿縉!”
她哭著喊,一下又一下,閉著眼咬著唇,恐懼地別過頭去。
姬縉已起身,將阿姊擋在身側,他本性仁厚心軟,但好歹經歷過戰場亂象,此值生死存亡關頭,亦可做到雙手握刀果斷捅入那刺客后心。
更大的恐懼卻在青塢心頭蔓延,墨貍已負傷不能再戰,三清殿中的情況必然也不足以再支撐了,怎么辦,怎么辦…
被青塢記掛的姜負嘔出一大口鮮血,人撲倒,陣法徹底破碎。
同樣被記掛的馮珠手中長槍在刀下斷裂,跌摔下去,滾落殿前石階下,衣裙沾滿泥水,強撐著要爬起身,長刀已劈近——
小河叫喝著拎刀,被一名女冠拽至身后保護,女冠肩膀被砍傷,咬牙抱住那刺客往外推——
一具具半死不活的軀體橫躺雨水中,面目猙獰扭曲痛苦——
青塢拖著一柄長刀自藏身的假山后奔出,她太怕身邊之人繼續死去,這份懼怕此刻蓋過自身死亡的恐懼——
將死的萬物仿佛在此時定格,因果之環就要徹底閉合,而青塢絕望奔赴死局之間,似有某種感應,抬頭上望,但見風雨卷澆明滅的殿頂之上闖入一團虛幻般的暗影,那無有兵刃的影,抄起殿頂的雷擊鐵棍,在火中疾奔,持棍飛掠——
青塢眼神震顫落淚,腳步不停,在下方與那上方的影一同狂奔向前!
被兩名發抖的巫女緊緊依靠著的郁司巫亦猛然抬頭,看向那焚神之火中燒出的貍影!
殺向馮珠的長刀將要劈下時,此影從天而降,手中長棍直劈——
這是將技,氣,勢,合為一體的凜然一棍,如天邊閃電般劈裂蒼穹,破開連綿的雨線疾墜而下,持刀者未及做出任何抵擋反應,人已如裝滿泥沙的布袋般頹然倒散,持棍者單足先落地時,壓低傾身,玄色鐵棍伴著轟隆雷聲改劈為掃,碎開混沌雨珠,在空氣中化出一道清晰可見的白色圓形雨霧,雨水以她的身形為中心轟然蕩開!
數名刺客被橫掃飛出,濺出血色的霧。
眾刺客受驚退卻,雷聲轟轟中,那身纏藤蔓單膝跪落的血腥影子收棍拄于身側,削尖棍端染血,少女如握神筆蘸朱砂,欲批萬物生死,改寫天地氣機。
她是開路的兇悍怪物,那焚起的神殿后緊接著又躍出一道又一道身影,如浴火而出的身影。
其中一道血洗般的影子殺掉二人,直奔神殿中,跪身托抱住青色的影,探她頸間脈搏,封住她的穴位。
鄧護已帶人沖殺去少微前面,這一路皆由山君開道,他們大多時候只在跟隨,山君傷重至此,他們身上只受這點傷回頭都不好與殿下交待,思及殿下…鄧護不敢不顧去細想后方情況,先奮殺眼前之敵再說!
鄧護等人抵擋擊殺之際,少微轉身抱住阿母,也被阿母緊緊抱住。
腦袋壓在阿母肩頭,少微顫顫望進殿中,見那一桿垂釣天下氣運的青竹之后,姜負無力靠在家奴身前,尚且可以沖她虛弱地笑,那笑意中竟也直白罕見地以她為傲,不再摻雜任何取笑調侃。
——愛即是想要疼惜呵護對方,并甘愿為之奔波辛勞,哪怕天涯海角也要追尋不棄。
不該來泰山的人奔波追隨而來,不該活著的人翻山越嶺回到此地,在死難中相隨相聚,用滔天愛意將滔天命數之障撕碎。
抱著阿母,望著姜負,少微突然淚水滾滾,朦朧中見殿中一重傷者因憂怖而爬至殿門處,他已無力,僅可以伸手探出殿門,袖袋中一顆果實墜出滾落,沿著石階,沾著血水,滾到少微眼前。
因珍視與愧對而未舍未敢吃下的一顆杏,此刻爛得不成樣子,汁肉如壞血。
少微的目光從爛杏重新向上看,對上一雙慚愧又慶幸的虛弱淚眼。
途中已有錐心猜測,此刻這個對視間,少微便什么都明白確信了,她望著那只今日大約怕她生更怕她死的真正黎丘鬼,看著他如釋重負般將無力支撐的頭顱重重砸下。
而少微在此際猛然轉頭外望。
她聽到轟雜的廝殺聲在山門外靠近,戒備間只當又有更多不講道理的殺機降臨,頓時握棍警惕,將阿母和奔來的青塢阿姊統統護在身后,蓄力調息注視前方,準備再次迎戰。
然而來者卻逐漸將“黃雀”之翼撕開一條裂縫,為首者是渾身濕透發髻蒼白手持長槍的老人。
滿臉兇悍殺機的老人在看到自家大小孩兒的一瞬,眼中震顫著頓時涌冒出萬千僥幸的淚。
——魯侯在趕來的途中曾胡思亂想:倘若一雙大小孩兒果真出事,他與老妻也斷無分毫活下去的念想了!
藏在老人衣襟里的鳥兒鉆出,振翅穿過風雨,撲到少微肩頸處,用腦袋冠羽去蹭她茫然的臉。
險峻的山道攔不住忠心的小鳥,沾沾一路疾飛回行宮,尋到最容易驅使的救兵——以翅膀狂扇老人頭臉,向他報信,催他營救。
鳥兒之言不宜當真,但此一只小鳥曾有過靈星山求援之舉,魯侯無法忽視,此等事寧可信其有,他當即點上隨從與全部可以動用的人力,路遇劉鳴,強行帶人加入隊伍——
魯侯有言在先,不知此行虛實,若是鳥兒瘋言,貿然攜兵刃上山者事后定要擔責,劉鳴打斷老人的話:老侯爺無需多言,劉鳴知曉輕重代價,但事關太祝,義不容辭!請容劉鳴趁機報恩!
此刻劉鳴緊隨著奔殺而至,長槍先后捅穿兩名刺客,將奔來的郁司巫和姬縉救下,待目光找尋到少微,她頓時哽咽大聲道:“——太祝!劉鳴來遲!”
劉鳴身后另有禁軍,那是山下巡邏的軍士,他們見魯侯來勢洶洶,并強橫地道明緣由,雖覺荒謬,但事關天機與仙人祠,終究不敢無視,雖說更多是出于某種提防監視魯侯作亂的心理,卻也總歸是出動百人跟著上山來了。
但他們也并不熟知通往仙人祠的曲折野道,又遇風雨阻途,幾次幾乎迷路,待臨近時,已要辨不清方向,是那突然點燃的逆天之火,為他們指明去路,讓他們及時趕到。
大父與黨羽來援,變數齊聚,大勢已不在天,斷續低微的雷聲宛若命數之環節節碎裂,憑一股意志死扛的少微再不能夠支撐,長棍“當”一聲脫手,口中鮮血溢出,倒在母親與阿姊懷中。
接下來的少微即陷入意識模糊中,只聞廝殺聲朦朧,自己應是被抱入了神殿中,郁司巫跑來跑去喊人尋藥,阿姊慌亂地替她包扎,阿母顫聲寬慰撫摸她的頭。
如此昏昏沉沉,意識幾度瀕臨消散,但少微仍不肯徹底昏死過去,心頭有一念,不能放下。
恍惚中似見墨貍被抬來,姬縉將她呼喚,又隱聽大父震詫之聲,提及重傷瀕死的嚴相。
阿母低聲解釋了一句,話語里有長平侯。
馮珠終究去到那瀕死之人身側,被他抓住一只手。
嚴勉的氣力流散,已不能夠說出完整的話,只勉強喚出一聲:“珠兒,我…”
馮珠眼淚瑩瑩,面目卻已平靜,她似被這場大雨洗練出一股神性,周身有真正的岱華。
“勸山,報仇本無錯,你錯在報復錯了人,錯了就是錯了…”她聲音很輕地說:“你當有這一日,此為解脫。”
嚴勉聲音微弱地應聲“好”,五感消散,眼前變得漆黑,他開始恐懼,他怕黑,怕丟失視線中的人、斷絕與她的一切羈絆,陷入萬劫不復的死寂…
他想要說話,想要抓緊她,但已經什么都做不了了。
巨大的恐懼中,她貼近,在他耳邊輕聲說:“勸山,等來世吧,我會看好你。”
他顫顫落淚,繼而察覺到她在他手心里寫字,他已不能辨清,但他知道那兩個字是什么。
好了,不怕了。
嚴勉閉上眼,手慢慢松落,不再無助地緊攥。
殿外風雨漸有停歇之勢。
少微不知自己昏沉了多久,因那一念牽引,終究是蓄力爬起來,在眾人驚呼阻攔聲中,踉蹌奔出三清殿。
“我會守好太祝!”
劉鳴不阻攔,安撫了眾人,帶人跟上少微。
大局將定,雷聲不見,烏云仍在,天幕默然低垂下來,黃雀們在四野逃散,四處被驚動的援兵呈點點燈火之象朝著同一處圍聚,如漫天遍野漂浮的變數星海。
風聲掠過,宛如泰山所庇英靈們的魂音喟嘆。
少微在泥濘中奔行,終于迎見那一支長長的隊伍,她看到了來援的岳陽,見到了被兩人攙扶的破損山骨,被凌從南捧著的三尺斷劍。
呼吸在此時消失,少微僵住,有一瞬間在胡亂地想,若那人變作了言而無信的鬼,她此時上天入地也要將他抓回…
然而下一刻,隊伍分出一條縫隙,熟悉的人影被扶出。
少微即刻奔去,將他生生撲倒在泥水中,聲音僵直地問:“——是活著的劉思退嗎?”
劉岐呼吸艱難地答:“之前是,此刻被你這比當年初見時還要兇猛的一撲,卻是說不準了…”
他話語促狹,雙臂卻已將她緊抱,少微恨恨又歡喜地咬了一口他的脖子,獸物般的親昵,確認他的存在。
二人宛如泥龍泥虎,在四野星海中相擁,他用鼻尖輕抵她的額頭,無限愛憐,無限崇敬,無限自豪:“少微,你贏了,我從未見過有人贏得這樣光彩。”
少微遂閉上眼睛,短暫地將緊繃的意識放生。
卻終究因渾身疼痛、傷藥缺失而未得久眠,待睜眼時,人在三清殿中,躺在阿母膝頭,殿外寂靜的天是灰藍顏色。
昏睡間又夢到前世之死和無盡亂世,睜眼后確信自己還活著,少微靜靜盯著那天幕,心中遲遲漸漸聚集起一股澎湃的氣。
遵從著內心驅使,她慢慢起身,走出神殿,經過火勢已熄、猶余青黑之煙的左側神殿,望向正東方所在。
劉岐跟著走來,與她一同遠望。
不多時,青塢、山骨、姬縉亦向少微聚去。
少微遠眺東方,雙手合攏,不必再怕驚動什么,終于敢痛快地放聲長長地大喊:“喂——”
她放聲將心中之氣向天地宣泄:
“——聽到了嗎?”
“——看到了吧!”
伴著這暢快的嘯喊,她身側的青塢冒出眼淚,也傾身向前,雙手合攏大喊一聲:“喂——”
劉岐,山骨與姬縉均也跟著喊出聲來。
這些喊聲昂揚、蓬勃、暢快、動容、悲壯。
馮珠在后方獨獨看著女兒的背影,恍惚中仿佛回到女兒出生那天,而此刻少微再次發出如出生時第一聲啼哭般嘹亮悠長的喊:“喂————!”
伴著少女這一聲更洪亮的喊叫,天際忽有云霧滾滾而動,云氣如虎躍龍騰般撕扯奔游,掠過山之骨,拂過青青山塢,卷起掛在松樹上的褪色朱紅縉布——
而片刻之間,即可見群峰在明暗交替中次第而出,如大地之脊一節節蘇醒舒展,旋即有一輪赤日自云海中躍現,天地間萬丈晨光乍現,傾瀉如瀑,金屑亂舞。
幾乎所有人都停下動作腳步,連同負責收攏殘局的劉鳴與凌從南,俱皆望向這無比壯闊震撼的一幕。
那輪仿佛是被那少女的喊聲喚醒而出的碩大紅日正將她注視。
少微仰望著,深吸一口氣,再次發出她的呼喊。
被家奴扶出的姜負望此畫面,再觀天地之氣。
入目所見,如盤古重新劈開混沌,天地氣息再次一分為二,清氣上升,濁氣下沉,氣機終于在此時落定。
山林萬物在雨后被沖洗一新,似女媧神光降臨,翠葉招展,白鶴展翅,生生不息。
而那強行扭轉這一切氣機,阻擋百年亂世,帶來無窮之變的少女,和她的同伴們無不身披泥垢,沾滿不祥血腥——
姜負最終的視線定在頭頂小鳥的小鬼徒弟和她的眷侶并肩的背影上,不禁緩聲道:“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方為天下王…”
唯有這兩個少年活著,才是大赦天下。
此刻是真正的封禪。
銅鈴聲中,青山頂上,白云堆里,少年們吶喊著,共享金瀑虹霞,腳下命數相連,等待她們的是和她們的意志靈魂一般熾熱蓬勃的萬里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