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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4 點亮它

  嚴勉一瞬默然之后,眼神鄭重懇切,聲音帶些商議:“珠兒,待下山后我慢慢說與你聽。”

  “事出緊急,先隨我離開。”他再次走近,一手握她的手,另只手扶她的肩,迫不及待地要將她帶離此處。

  馮珠卻一動不動,一字一頓問:“勸山,你也要將我強擄嗎?”

  這話何其重,風雨呼嘯著,嚴勉身形僵住,怔然對上馮珠竟帶些戒備的微紅雙眼,不禁道:“珠兒,你我這么多年,你不信我?你竟認為我要加害于你嗎?”

  “不,勸山,是我該問你,難道我是輕重不分、不明事理的人嗎?還是說我的想法絲毫不重要?”

  風雨愈急,馮珠的聲音很快:“我固然可以隨你離開,你若將原故解釋清楚,還怕我不肯應從嗎?”

  “可你什么都不說,卻選擇用阿母病倒的說辭來騙我,這是因為在你看來,真相緣故必然并不能將我順利勸服離開——”

  馮珠反抓住嚴勉的手臂,急聲問:“是不是晴娘出事了?是不是?!”

  嚴勉看著眼前這雙清醒、憂切,乃至幾分鋒利的眼睛,倏忽也紅了眼眶,啞聲道:“是,有刺客出沒,欲對少微不利,但我已令人去援…那些刺客也在朝此地靠近,珠兒,你留下毫無助益,反而有可能成為人質,讓我帶你下山!”

  馮珠的臉色迅速變白,轉頭望向側方通往岱頂的路。

  而正前方通往下山的路口處、被嚴勉帶來的十余名相府護衛走近,為首者道:“家主,公子過來了!”

  嚴勉抬眼,只見嚴初冒雨而來。

  同來的還有少史姬縉,攙扶著一身泥濘提著風燈的青塢,身旁跟著的是聽話帶路的墨貍。

  嚴勉幾乎立即出聲呵斥:“此時上山來做什么,快回去!”

  嚴初怔住:“父親——”

  姬縉施禮間聽聞相國這聲呵斥也是一愣,不明所以間,但見兩名美貌道人撐傘自門內快步而出,在門外催促出聲:“岱華夫人何故冒雨外出,女君有言,災禍突顯,還請夫人速歸祠中!”

  “珠兒,跟我走!”嚴勉推著馮珠向前走。

  馮珠腦中思緒急雜,踉蹌行了數步,咬緊了牙,猛然推開嚴勉。

  女兒出事,只是她的直覺疑心之一。

  今日的勸山實在反常,固然有她所熟悉的愛護在意,卻也另有異樣的隱瞞與慌張,像是事情失控之下的無措…此事必然緊要至極,才會讓向來冷靜的人如此急亂,這份急亂被她捕捉,生出更多迷霧般的揣測。

  是,她和他相識這么多年,卻也實在分別了太多年,她始終隱隱覺得分開的這些年中他另有心事,她試探過也詢問過,他總說會慢慢說給她聽,就如同在上林苑事變結束后的那個夜晚所言。

  他說了許多這些年發生的事,但似乎仍略過了最重要的事,她無從探究,日漸認為是自己多慮,直到此刻…

  “女君尚在,縱然要走也該一同走,女君待我馮家有大恩情,我馮珠豈有獨逃之理?”

  如此關頭,馮珠未有繼續探究,不將對方勉強逼問,只是將自己的意志堅守:“這是我的事我的選擇,勸山,你若知我,便先走罷!”

  馮珠帶著佩決然轉身。

  女君讓她歸祠她便歸祠,要么與女君同走,要么同守此地等少微回來,這是事先做下的約定——人生走到這一步,已歷千般磨難,曾懷萬重怨恨,生死早已不是最被看重之物,唯清晰確信的愛意恩義是她與這世間最具意義的羈絆。

  心亂如麻但遵循直覺意志的馮珠選擇回去姜負身邊。

  然而在一件失控的事態面前,一切發展都注定要脫離預料。

  昏暗與山風的掩飾下,已有部分快行的“黃雀”抵達,占據仙人祠外左右幾處高地,在風雨中射發出沉重的鐵箭。

  箭矢受風向影響,如亂舞的狂蜂,斜亂卻密集地涌來,要將獵場圈定,宣告圍殺的降臨。

  嚴勉所攜護衛連忙拔刀抵擋,但攻勢太急,很快有六七人中箭慘嚎倒地。

  佩心驚不已,擋在女公子身側,慌亂下舉傘抵擋箭矢,箭頭刺破傘面、鉆過傘骨,扎進佩的一側肩臂,她悶哼著倒下,更多的箭矢已經到來——

  “撲通”一聲,要去扶起佩的馮珠被撲倒在地,混亂昏暗中,馮珠看到擋在自己身前的人面孔上滿是痛苦,不禁失聲:“勸山!”

  仙人祠院中守著的十余名禁軍聽到動靜涌奔而出,那兩名道人大驚失色指揮局面:“…女君有令,都退回到仙人祠中!快!”

  “知道了!”墨貍應一聲,謹遵家主令,也不忘少主令、持刀護著青塢前行。

  面對這突發劫難,青塢和姬縉都沒有猶豫,俱冒險往仙人祠中奔去——獨自下山報信必然也要遭到追擊,更何況來回路途太遠,這圍殺已在眼前,來不及了!

  除此外,桃溪鄉里出來的孩子仿佛有某種共識,在結果不明的兇險面前,都不想再分別逃散零落,下意識想要抱緊于一處共同面對,不再不明不白地離分。

  墨貍開路,嚴初以劍擋護在青塢側方,奔撲到馮珠幾人所在。

  “父親…”嚴初和一名護衛將嚴勉扶起,馮珠緊緊抓住嚴勉顫顫探出的手,一面對青塢幾人道:“快,孩子們,都進去!”

  眾人相互攙扶護衛著涌入仙人祠中,那兩名道人其中一個急忙去關大門,另一個將門后方才移動過的石獸拼力推回原處——陣法開啟后,此祠可出不可進,兩座石獸乃組成陣法的物件之一,是另一堵真正的“門”。

  陣法會迷惑人的視線,卻管不住還在亂飛的箭,大門將要合上之際,一支箭矢直鉆門縫,關門的道人睜大眼,只覺下一刻就要被這箭矢穿透美麗皮囊,做個凄慘艷鬼。

  “砰”地一聲,墨貍眼疾手快,舉刀拍向那門縫,如拍蒼蠅般將那箭頭拍回,又“砰”地一聲,門被關死,美人免一死。

  扎著許多箭矢的厚重山門被閂住,道人又指揮禁軍們搬來可動用的石器將門堵得更實。

  馮珠等人來到那座道家前殿中,一身寬大青衫的姜負閉眼盤坐于三清神像下,雪白修長的手指結作“天羅地網”印,身前橫置一桿筆直青竹,身下地磚周圍畫有赤色符咒,那兩名道人皆知她在以己身壓固護持陣法,入殿之后即隨護其左右。

  身上沾著血的馮珠顫顫跪倒在地,嚴勉斜靠在她身前,殿中燈火相對明亮,可以看清嚴勉身中兩箭,一箭斜沒入側肋,一箭自后背貫穿、冰冷箭頭透出前胸衣袍。

  嚴勉被扶入時,已將其模樣目睹的姜負發出一聲復雜的低嘆。

  在這混沌之間,兩支利箭刺穿生命,也使其周身的氣機泄露出一絲勉強可辨的明朗。

  嚴初跪在重傷的父親身側,眼中淚水滾落,卻遲遲說不出任何話。

  圍攻并未停下,“黃雀”們暫時未能闖入,但已越聚越多,雀羽般試探的箭矢亂飛,插入大門,飛過石墻,也伴著風雨落在房頂。

  整座仙人祠已陷入動亂,今日既有人留守,便不止有姜負與馮珠,參與封天大典的人數歷來有嚴格限制,此處除了二十禁軍,另有十多道人、童子,以及隔壁殿中的十余巫者,此刻大多被提醒,紛紛涌來三清殿。

  有巫者道人看過嚴勉的傷處,俱搖頭。

  人影急亂,腳步衣袂紛雜,童子們在恐懼大哭,眾聲眾相,如同無知無辜的蒼生縮影,此刻皆被那壓陣的青衫雪發者不遺余力地庇護于身后。

  一縷雪發在腮邊拂動,雪白眼睫下一雙淡色瞳孔,靜靜看著眼前的那雙手中顫顫捧著的青色碎玉。

  惶然撲跪下來,將玉取出、捧起的姬縉道:“今日此玉忽然無故碎裂,小子這才上山來見…”

  此玉他從不離身,卻也小心愛惜,今日在無有外力碰擊的情況下突然裂開,不免叫他心中不安,又想起姜家長姐曾說過的那句此乃命運羈絆之物,不要離身,便更覺心神不寧,疑心或與這羈絆之源的姜妹妹有關。

  左思右想,他將已為數不多的公務料理完畢,還是決定上山來請姜家長姐解惑。

  單純的解惑自不必急于一日,只怕是什么不好的預兆,還是及時重視為好。

  姬縉只知姜家長姐在仙人祠,卻不知路怎么走,此等事自不可能勞動禁軍帶路,他想到姜妹妹特意將墨貍留給阿姊充作信貍,故去借貍一用。

  青塢見那碎玉,手上左右也沒了差事,便要一同過去。中途遇到嚴初,隊伍又壯大一人。

  入山途中,忽遇風雨阻途,不祥之感加重,腳步卻不曾退縮,待臨近仙人祠,見有嚴家護衛把守,而后即目睹殺機降臨,至此已無需解惑,一切不祥均被印證。

  見那魚形玉佩碎裂之下泛著幽光,姜負低聲輕嘆:“不成想,它竟應驗在了此事之上。”

  始終未能尋見少微身影的青塢亦跪坐下來,含淚急問:“…卻不知少微妹妹此時在何處,可曾陷入險境?”

  “她在趕回的途中。”姜負輕聲道:“你們皆是她帶來的變數,因心念所牽聚集于此,是一種羈絆命數,亦是天欲將她帶來的一切變數收回抹消…”

  越過青塢與姬縉驚駭不定的視線,姜負看向殿外風雨蒼穹:“但她不肯放手,必然要不死不休。”

  混沌漂浮多日、不肯落定的氣機借雷雨在嘶吼,如同被某只無法被叱退的惡霸猛虎持續觸怒。

  伴著一聲雷響,青塢流下害怕的眼淚,茫然無措地問:“我和阿縉能做些什么?”

  這絕非妹妹一個人“招來”的劫難,正如姜家長姐所言,只因妹妹是帶來一切變數的人,且不愿將她們這些變數放手,故在不死不休——妹妹此刻所歷,定是真正的劫難風暴中心所在,必是更加兇險萬分!

  姬縉亦渾身緊繃,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縱然己身無有大才能,但姜妹妹既在不死不休,自己至少不能夠坐以待斃,將姜妹妹此心辜負!

  “問得很好。”姜負將目光收短,看著眼前兩個孩子,余光則在嚴勉虛弱的身影上停駐。

  天道借著防無可防的莫測人心來生劫。

  或許那便只能借同樣可讓天道防無可防的變數人心來破開一道生門。

  “今日死劫在天意,生門只可在人心。”

  看著那兩雙含淚的眼,因陣法被人為與天象破壞、嘴角開始溢血的姜負氣息微亂,輕聲問:“來時是否見到,此峰形如燭?”

  姬縉曾遙望,此刻忙點頭:“是!”

  姜負:“那便將它點亮。”

  點亮?

  姬縉反應一瞬,下意識點頭,是,夜間唯火光最醒目,倘若燃起火,便能以最快方式引來各處援軍,威懾刺客。而若姜妹妹在途中,亦可為她在雨夜中引路。

  那是最快的報信之法,最亮的指路燈燭!

  可是雨夜中又當如何燃起大火?

  姬縉與青塢自三清殿疾奔而出時,耳邊姜負的話語似乎仍未散去:“姬姓小子,你昔日跟著小鬼一同讀過那么多舉世無雙的珍稀雜書,該不會白讀了吧?”

  “她在這仙人祠兩殿之間的一座虎形假山后,藏有一根無法無天的削尖鐵棍,把它找出來。”

  戒心深重酷愛巡邏的貍,少不得藏匿兵刃,以便隨時大打出手,與人、與天。

  姜負嘴角的血滴濺在結印的雙手上,她閉上眼,安下神,低聲道:“既然醒了過來睜開了眼,那就好好看看吧…”

  雷聲滾滾,駭人心神。

  青塢與姬縉尋到那根鐵棍,在墨貍的護持下,直奔僅一道拱形石門所隔的左殿,持精鐵行雨路,每一步都冒著巨大的兇險。

  “當——”地一聲,一只檐下銅鈴被狂風與箭矢一同摧落,砸在石階上,滾出不絕余響。

  仙人祠中許多物件皆被姜負用以設陣,此祠當年督建時正是由她指點,因此方才可以因地制宜,順利設下這原本堪稱嚴密的陣法——然而雷雨狂風之怒降臨,天要將這陣法摧毀。

  伴著銅鈴滾落之音,仙人祠西側的障眼法被破開一道裂縫。

  三清殿內,嚴勉看著垂眼流淚的少年,若有所察,氣力遲緩道:“你什么都不問,卻在今日跟著上山來…看來你知道,早有察覺,難怪當年病好后,要離京去游歷…”

  嚴初沒有否認,不說話。

  “罷了,事到如今,你又何必再守著我…”嚴勉有些自嘲,帶些愧疚:“去吧,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吧。”

  嚴初流淚重重叩首,起身出了三清殿,望著渺茫雨幕,一時卻不知何處去,呆立許久,復才提劍從心而往。

  “勸山,你知道這場刺殺,你的消息比誰都快…”

  “可你并未帶來更多援兵,是未來得及,還是有其它緣故?”

  身前抱扶著年少時的戀人,馮珠臉上有淚,聲音低顫:“若今日要在此地分別,不要讓我從旁人口中重新認識嚴勸山…我要聽你說,聽你親口說。”

  搖曳的神臺燈火下,嚴勉臉上出現從未在人前流露過的痛苦脆弱之色,那痛苦不止在軀體,更從骨血里鉆刺出來,讓他幾乎哽咽無助地道:“珠兒,我好悔,我好悔啊…”

  “我曾做過一件事,在你回來后,便千方百計地想要掩蓋它…但做過就是做過,天不肯放過,終究是沒辦法了,今時的我實在是毫無辦法了。”

  他想要閉上眼來講述,卻不舍閉眼,只能在那雙淚眼的注視下供述自己的惡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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