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置

238 入泰山

  隨機推薦:

  天和六年,皇帝首次封禪,于泰山腳下建奉高宮。

  時隔十二年,皇帝被扶下車駕,再次踏入此昔日行宮,身邊人與事以及昏光中自己衰老收縮的影,望之俱已天翻地覆。

  自各處而來的諸王侯早已在此恭候,封禪乃大事,王侯不可缺席,他們提前自封地趕往泰山,途中從者不可過百,入泰山郡后,即受朝廷兵馬指引查驗,所攜隨從護衛俱駐扎于奉高城外。

  日將落,泰山巨大的陰影一寸寸覆蓋過整座奉高宮城,陰影之中但見宮城之外諸王侯依爵秩親疏有序扎營列帳,一面面旌旗在晚風中招展相望,朝廷兵馬巡邏四周,將燈火通亮的天子行宮拱衛其中。

  翌日,休整了一夜的皇帝召見諸侯,朝會議事之后,于晚間設宴。

  宴席始,帝居上方主座,六安國國主劉賜,伏跪泣于天子食案側,哭聲時而顫抖,時而抽噎,時而與殿中禮樂聲相和。

  “行了,哭什么,眾目睽睽,不怕丟人現眼,還不快坐回去…”皇帝出聲驅趕。

  六安王抬起淚眼,泣音情真意切:“臣弟…臣弟乍見陛下雙鬢灰白,一時既痛又悔啊,痛在多年未能侍奉天子駕前,悔在不曾為陛下分憂…實乃罪該萬死也!”

  皇帝好笑反問:“如何不曾為朕分憂了,平定梁國之亂,你有大功。”

  “份內之事,不值一提…”六安王不敢看天子顏,再次叩首哭泣起來。

  下方六安國世子哪里不知阿父乃做賊心虛,不好當眾人的面認錯,便只好狠狠哭一哭來向天子表慚愧之意,感激之心。

  席位在儲君身后的六安國世子,此際偷摸挪跪上前,殷勤湊到劉岐案側,搶過內侍的活,笑著倒酒,一邊恭維道:“岐弟腿疾痊愈后,今次再見,果真愈發豐容壯麗,實乃天姿也…此一盞酒,且賀殿下得天命賜福而疾消之大喜!”

  做老子的將眼淚哭得潺潺如流水,做兒子的將酒倒得潺潺如流水,父子二人努力欲將前途沖刷個煥然一新。

  位于儲君下首的高密王聽六安國世子大獻殷勤,遂捋著濃密胡須,將當晚上林苑中的情形回憶,言辭中透露出與儲君侄兒同生共死的親密,以及親眼見證侄兒得天命認可的與有榮焉之情。

  回想當日兇險經過,以及因足夠倒霉而撿到的護駕之功,高密王至今仍覺得那像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夢境。

  而提到天命認可,高密王不免悄悄看向對面于右上方落座的那名少女。

  天子居上,下方左側首位為儲君,右側首位即為這位靈樞侯,若依爵位來說,外姓關內侯斷不足以居此位,但其人是推動此次封禪的祥瑞天機,天子特賜此席位,足見其重要程度不可撼動。

  天機下方,緊挨著落座的是吳王。

  比皇帝年輕個七八歲的吳王劉隨膀大腰圓,坐在那里渾然似一座小山。

  劉隨之父乃先皇親弟,與先皇感情深厚,在打天下這件事上,是先皇那十來個或親或堂的兄弟之中,功勞最顯赫的一個,起事不久即與屈后所認義妹結為連理,夫妻二人待先皇夫婦一直親密忠誠,故而在建國之初,即得吳國封地,坐擁充沛銅礦,享富庶尊榮。

  老吳王夫妻二人僅有此一子劉隨,自然順理成章承繼吳王爵位。

  幼時與少年時期一路在戰亂中苦過來的劉隨,擁有許多大俗愛好,甚愛美食美酒美人,在眾人眼中,乃是個富得流油脾氣直率的老色胚——皇帝尚是太子時,因見太子府中芮姬貌美而開口討要者,他即是其中之一。

  此人雖說性情過直,但對朝廷政令也向來遵從,總體來說是個雖有脾氣,卻也甘作天子宅院中一只認家認主肥彘的人物。

  此刻他出聲斥責六安王:“哭哭哭,好好的祥瑞之祭,就要被你生生哭出晦氣來了!”

  六安王哭聲一止,其余人也跟著勸阻,亦有人低聲提醒吳王:“吳王殿下慎言才是…”

  “本王見他唧唧歪歪哭個沒完,嚇唬嚇唬他么。”吳王也自知失言,趁著腹中酒蟲亂鬧,干脆道:“行了行了,本王說錯了話,自罰三杯!”

  說著即舉杯,先朝天子方向賠罪,酒盞轉了一圈,全都痛快倒進自己嘴里。

  三盞急酒入腹,吳王面色紅熱,目光經過上側端坐的少年君侯,遂有片刻留意,待她若有所察看過來,四目相對,看清其青春靈動面孔的吳王發出一道嘖聲贊嘆。

  少微面無表情地轉回臉,吳王身后席案上響起魯侯的聲音:“多年未見吳王殿下,且讓老夫試試殿下的酒量是進是衰——來人,還不將酒替吳王殿下速速滿上!”

  吳王忙端盞應對,六安王也總算止住啼哭、被扶回原位,而這時有內侍入殿通傳:趙王及趙國郡主來到。

  趙王抱病已久,去歲又痛失獨子,此番堅持前來參與封禪,因身體緣故趕路遲緩,此刻在女兒劉鳴的攙扶下入殿請罪,請君王寬恕其遲來之罪。

  “談什么請罪…”皇帝嘆口氣:“朕早說過你不必非要強撐著病體過來,若再加重病情,豈非讓朕心中不安?劉鳴,快快扶你父王入座。”

  劉鳴應“諾”叩謝,扶著父親起身。

  梁國之亂中,自薦率趙國兵力前往平亂的劉鳴戰后亦得褒獎賞賜,其親至戰場,激振士氣,被皇帝夸贊英姿非凡、膽識超群,堪為劉室兒女之表率。

  此刻劉鳴起身之際,目光即找尋到少微所在,四目相對,劉鳴肅正的面孔上頓添輕盈愉色,少微亦眼睛亮亮,向她無聲頷首回應。

  席間推杯換盞,諸王侯皆有取之不盡的敬酒詞,皇帝只飲了一盞開宴酒,余下皆換作了茶水。

  擁有同等待遇的還有少微,從旁為她跪侍添茶的是全瓦。

  上林苑事變中,全瓦曾向少微示警,事后因當眾得了天機一句“機敏,忠心,擅應變”的夸贊,不久后即被升為黃門令,手下管著不少內宦,連同車輿犬馬。

  黃門令全瓦,已不再是那個人人可欺的小內侍,日常有許多事務要忙,并開拓眼界、加緊識字,但在少微面前依舊百般妥帖恭順,此中不單是對天機的敬畏,更有相識于微末的依賴感激報答之情。

  席上酒后見眾人百態,少微專心吃席之余,一雙耳朵從未停下巡邏,將每個人都再三留意——少微依舊記掛著當初射向明丹的那一箭,企圖追溯它的來歷。

  縱然對方未必還敢再次動手,但若能將其掘出報復,自然更符合少微的行事審美。

  然而即便酒醉,兇手也不會將答案刻在醉醺醺的額頭紋路上,或如藏頭詩一般藏在醉話里,諸人投來的視線中也始終未見可疑異樣。

  少微吃席索兇未果,卻也不算毫無收獲,至少將在場諸人的樣貌作風悄悄記了個牢靠。

  如此至宴席結束,少微即吃了很飽的飯,喝了很飽的茶,耳朵干了很飽的活,腦子記了很飽的人。

  饒是很飽了,思及接下來要度過為期七日的齋戒迎神清淡飲食,少微便仍是將食案上最后一塊牛肋炙夾起,認真送入口中。

  對面的劉岐見狀,也跟著夾一塊肉入口,今晚因有少微在,劉岐也難得在如此大宴上吃了一回飽飯。

  少微放下雙箸時,一旁的吳王已然醉到口齒不清:“…老將軍老當益壯,莫非要喝死本王乎?”

  醉成一灘爛泥的吳王因體形壯碩,耗費四名內侍將其扶出。

  魯侯傷敵一千亦自損八百,少微托全瓦親自帶人將大父妥善送回。

  廊外,目送全瓦等人走遠了些的少微見姬縉路過,他抱有一摞公務,正準備送去嚴相下榻處。

  今晚宴上無不是公卿王侯,姬縉自不在其列,少微忙問他吃過飯食了沒有。

  姬縉不禁一笑,只覺無論身處如何壯大的場合里,也攔不住姜妹妹最切實的問候,他笑答吃過了,轉頭看向大步走來的山骨:“倒是山骨,應當還未能用飯。”

  負責帶人巡邏的山骨剛一換值,即向阿姊撲尋而來。

  三人說話間,一道身影快步靠近,出聲喚:“太祝!”

  見到走來之人,姬縉面上閃過一絲意外之色,而后忙要施禮,很快走來的劉鳴一手及時托住他肘,一手扶住山骨,與二人道:“二位原是太祝舊識,在梁國時卻未曾得知——”

  劉鳴坦然直白地道:“太祝乃我恩人,若早知姬少史與騎郎將是為太祝故交,先前劉鳴必當力所能及多些照應才是。”

  “郡主客氣了。”姬縉回過神,垂首道:“郡主通達果斷,從未與我等有過分毫為難,已是最大照應。”

  戰時多方兵力協作,戰術之上不免要有商榷說服,姬縉身為謀士,山骨常伴盧鼎左右,自是與劉鳴有過不少交集。

  先前只是公務往來,而今多了少微這個共同交集,不免要有些新的寒暄,劉鳴向少微夸贊山骨與姬縉的出色之處,山骨泰然處之,只覺很為阿姊長臉,而姬縉向來面皮薄,帶些赧然之色。

  此刻處于小家長位置上的少微自是與有榮焉,此外,少微覺得劉鳴的精神氣色比去年離京時好了太多。

  少微對此有感同身受之處——許多時候,唯有拔刀報仇宣泄,方才是最好良藥。

  而劉鳴在報仇途中,或覺醒其它志向,她原就大方英氣,昔日敢帶頭探望不受待見的劉岐,亦敢在靈星臺上攔護于少微身前,此刻經一場仇恨戰爭淬煉,周身更添膽氣,煞是灼目。

  少微遂又想到如今活得很不錯的芮姬,轉念思及上一世早亡的劉鳴,難免再次覺得那夢中亂世罪大惡極,埋沒了不知多少茁壯的花、閃亮的星,斷送了它們芬芳發光的可能。

  劉鳴難以壓制心中情感,不禁去握少微的手,此舉于少微而言較為突然冒昧,但總好過那次繡衣獄外突然的相擁。

  又因覺察到劉鳴的分享感激之心,一切俱在不言中,少微便不曾甩脫那手,且由劉鳴暫時握著。

  姬縉已告辭而去,山骨也被同僚喊去吃飯,劉鳴這才低聲道:“父王原也有心當面向太祝道謝,只是長途顛簸,體力難支…今日又有太多人在側,太祝乃天機化身,父王為諸侯,若人前待太祝過于熱絡,只怕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非議。”

  少微自然能夠理解,卻又聽劉鳴近乎允諾般道:“但父王使我從中轉達,趙國待太祝的感激之心,絕不會因外人目光而有分毫退縮。”

  “太祝先救我性命,又使殘害阿弟的真兇大白伏法…如此恩情,乃為天定機緣,實是我趙國的造化。”

  劉鳴壓低聲音,在龐大的泰山陰影的注視見證下,神情鄭重誠懇:“此后愿從天命、為天機驅使,此乃趙國之諾。”

  此中有真誠允諾,亦有關乎利益的站隊。

  天子此番攜儲君封禪,意在宣揚天命所向,以此穩固人心,亦在為某種落幕做準備。

  而那日靈星臺上,目睹劉岐冒死擋箭,劉鳴即捕捉到了一絲先于旁人的領悟。

  此刻劉鳴眼中暗藏一絲等同君臣般的忠,以及等候嶄新天地開啟的熱切期盼。

  少微對上她的眼,只覺通過那緊握的手,有欲高飛,欲沖天,欲一鳴驚人的熱血之意流淌傳遞,鉆到肩膀處,又冒出一根彩色的醒目黨羽。

  少微和她的黨羽并肩慢行,得知少微明日即要準備上山齋戒迎神,需留在山下齋戒的劉鳴很覺遺憾。

  正式封禪之前,至少進行七日齋戒乃是禮法定律,自明日起,皇帝將率領王侯百官于山下行宮中戒食葷腥,收斂潔凈身心,以彰心誠,以備成為合格的通天敬神者。

  與此同時,會有另一支隊伍奉命進山,入仙人祠進行齋戒迎神之儀,通引神鬼之靈,并觀測山間天象云氣。

  仙人祠建于泰山后山東北方向半山腰中,皇帝曾令高人術士在此候神、采氣、修煉,以煉就長生丹藥——但在皇帝此番決定封禪之際,那些術士俱已被遣散而去,此仙人祠已被騰空,依舊被用作封禪迎神之所。

  此日遂以天機為首,率半數巫者與道人及童子,于清晨始入泰山。

大熊貓文學    逢晴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