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聽到這里,對毛澄還真是有些欣賞了。
別的不說,這家伙的行動力就很讓人服氣。
在被任命為副主考后,毛澄很快意識到和主考梁儲一起被鎖進貢院的那些日子,會形成一個特殊的死斗場。
只要在這時候,讓他的同黨猛攻有道德黑點的梁儲,形成足夠強大的社會輿論,那么他就有代位大學士,擔任本次主考的機會。
甚至哪怕這次沖擊大學士失敗,沒能成功遞補進內閣。單純讓毛澄因為梁儲聲名狼藉,得到一次主考的機會,那他也是穩賺不賠的。
這可是成為數百進士座師的機會。
這對于翰林詞臣出身,沒有歷經過實務崗位的毛澄來說,可以說是一次趁機結黨的天賜良機。
與此同時,攻擊滿身黑點的梁儲,也會博得廣泛的認同。
別的不說,至少上次猛打梁儲的刑部和大理寺,應該是站在毛澄這邊的。
當時為了置梁次攄于死地,大理寺卿張綸可是親自上場了的!
刑部尚書張子麟雖然穩了一手,只派了一個刑部郎中出面,但是這個刑部郎中也是很具有代表性的!
這個刑部郎中多有代表性呢?
聽聽他的名字就知道了。
刑部參與梁次攄案的刑部郎中,叫做張大麟。
張大麟在審案時中,對梁次攄死咬不放。
在朱厚照第一次下場偏袒之后,張大麟因為態度堅決,直接被連降了兩級。
大理寺卿雖然位居下兩常,刑部尚書在上七常中也不是很強勢的地位,但是這兩者卻穩穩的手里攥著兩票。
張子麟在主持刑部工作之前,有過十年的大理寺經歷。
張子麟和張綸的私交也很好,彼此的聯盟十分穩固。
可以說張子麟和張綸之間的友誼但凡有一點雜質,就不至于敢并肩子上,合伙去搞死當朝次輔的兒子了。
除此之外,毛澄還有額外的考慮。
一旦梁儲被扳倒,那么內閣就會空出一個位置。
這不止是對毛澄有利,對有些九常,也有著不小的吸引力。
前段時間李東陽致仕,本就讓內閣少了一人,各路人馬也在為這個入閣名額博弈。如果梁儲再走,那么內閣就只剩下楊廷和與費宏了。
到那時候,就再也沒有拖延的理由了,朝廷勢必得盡快補人入閣。
禮部尚書王華、兵部尚書陸完都是今年剛換的。
這兩人的資歷不夠,他們最可能的態度是按兵不動,兩不招惹。
通政司今年出現了重大變故,先是通政使丁鳳因為“底本丟失事件”被貶去了南京,接著署理通政司事務的李浩,也在千夫所指之下滾蛋。
現在通政司掛名署理的,是在外的打野王叢蘭。
叢蘭是個標準的通政司系官員,從左參議、到右通政、到左通政,一直做到通政使。
讓他重新署理通政司的事務,也是為了在連番變亂后穩定人心。
現在的叢蘭,身為掌管錢糧的戶部侍郎,主要職責是主持上傳下達的通政司事務,實際工作是掛著右僉都御史滿大明打野平叛。也真是沒誰了。
至于工部尚書李遂,就算他想進步,他的門下的徒子徒孫們也不會答應的。
工部是朝廷支出的重點部門,除開官員俸祿,軍隊的糧餉,剩余的錢財大半都流入了各類營建之中。
這工部尚書是能隨便換的嗎?
工部的官員們,都快恨不得把工部尚書李遂,用八百斤重枷,拷在工部大堂上了。
至于吏部,吏部尚書楊一清自己就想入閣。
戶部的孫交是楊廷和的同黨,是入閣候選人靳貴的好盟友。
這兩人一定會樂于看到梁儲滾蛋,對此有積極的態度。
李士實上次雖然放棄了入閣的機會,但是明眼人都能瞧出,寧藩對在內閣拿一個位置十分渴望。這不單是李士實自己的事情。
張子麟、張倫、楊一清、孫交、李士實。
按照毛澄的預估,他作為倒梁生力軍,在更換序列時,至少應該能拿到五票。
結果沒想到的是,上午的廷推中,在毛澄獲得禮部左侍郎的提名后,竟然只得到了刑部和大理寺的兩票。
禮部尚書王華雖然是個好好先生,但是對這個背刺主考官的副主考,很不喜歡。
他不想讓毛澄這個家伙擔任禮部左侍郎,舉薦了原本的禮部右侍郎李遜學為左侍郎。
在左侍郎空缺的情況下,由右侍郎晉位本就是正常的路子。
于是,在叢蘭缺位的情況下,李遜學拿到了六票,直接獲得了通過。
好在毛澄也是有多手準備的。
他原本轉職的目標是王瓊的戶部右侍郎,現在毛紀要走,拿到禮部左侍郎的難度明顯更小。這才讓他臨時起意,把目標對準了禮部左侍郎。
可惜王華力挺李遜學,而且還拿到了六票,那毛澄就不如順勢去拿李遜學空出來的禮部右侍郎了。
于是在毛澄的暗示下,大理寺卿張綸立刻提議,既然如此,可以由毛澄補位李遜學的禮部右侍郎的空缺。
結果沒想到,王華這個好好先生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毫不留半點情面。
他立刻又提名了南京禮部右侍郎吳儼改禮部右侍郎。
針鋒相對的意味如此明顯,立刻讓其他人不敢胡亂表態了。
不提眾人還要在別的事情上,爭取王華手上的這一票。
單純就是王華作為禮部正堂官,他對自己這一畝三分地的掌控權,眾人還是要尊重一下的。
畢竟同為大佬,這也是對他們自己的維護。
盡管在這種情況下,張子麟和張綸依舊表現的齊心,給了毛澄兩票,可惜終究無力回天。
于是在毛澄不可思議的目光中,就連禮部右侍郎的任命,也花落在吳儼手中。
毛澄對此大失所望。
然后,就在所有人都覺得這番短兵相接要結束的時候。
自從戰神歸來,就被各種打壓的陸完,忽然主動提議,以翰林學士毛澄接替空出來的南京禮部右侍郎吳儼的位置。
陸完的這個提議,無疑是向平靜的水面,扔了一塊大石頭一樣。
眾所周知,毛澄是想通過背刺梁儲圖利的,這時候站出來無端針對毛澄的,必然就是為梁儲出氣的。
在場的都是人精,立刻意識到了這不對勁的風向。
莫非是不得志的陸完,和同樣不得志的梁儲抱團了?
還是陸完抓住了機會,想利用這個時刻,展示他能帶來的威脅?
要知道沒有部堂官力挺的大學士,那就是個泥塑閣老。
沒有大學士支持的部堂官,也很難在部司的決策中,完全貫徹自己的意志。
這兩個失意的人要是合流了,那可就完全不同了。
于是原本被排擠的陸完,立刻就有了微妙的統戰價值。
面對這個提議,就連刑部的張子麟和大理寺卿張綸也不再堅持,果斷放棄了毛澄,以八票廷推通過。
毛澄看到這個結果,直接就不寒而栗了。
他現在雖然得罪了梁儲,又被靳貴擋在了序列前面,但畢竟身在翰林院,仍舊是內閣大學士強有力的競爭者。
以后其他各部有了機會,也可以繼續爭取一下。
可一旦被放去了南京,除非有強力的盟友撈他,不然他這個詞臣的仕途,基本就半廢了。
但是看眼前的局面,張子麟和張綸為了避免陸完徹底倒向梁儲,竟然是直接就把失去價值的毛澄賣了。
那以后還能指望有人撈他嗎?
不提毛澄失意,裴元在聽完魏訥的講述之后,也臉色沉重了不少。
張子麟和張綸的密切關系是他之前沒有考慮到的。
看來想要干掉張綸,騰出大理寺卿的位置,就要同時設法干掉張子麟。
但是,這“兩常”之間攻守相助,又哪是那么容易攻破的?
想要給焦芳挪出個位置來,恐怕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可通政使被朱厚照拿走了,裴元能打主意的,也就只有大理寺卿了。
裴元撓了撓頭,摸著下巴琢磨了起來。
對于這兩個親密無間到能聯手把次輔兒子往死里搞的猛人,自己該怎么破壞雙方的結盟呢…
裴元想著,隱隱約約有了個想法。
只是他手頭乏人可用,想要對堂堂一位九卿下手,終究有些力不從心。
裴元索性暫且按下此事,轉而琢磨起了毛澄的殘余價值。
在原本的歷史上,并沒有這次恩科,自然也就沒有毛澄的這次冒險背刺。
毛澄一直眼巴巴的等著靳貴成功上了位,才無奈的換序列晉級。
那時候朝廷已經慢慢固定了選拔內閣大學士的新秩序,自此以后,六部侍郎就沒那么容易直通內閣了,以事務官晉級還要再晉級序列靠前的尚書。
最終,毛澄還是沒能熬出頭。
等他好不容易晉級了禮部尚書,沒想到很快正德皇帝就掛了,接著毛澄幾乎是被動的卷入了那場牽連甚廣的大禮議,并被迫致仕。
這樣一個有宰輔之才的家伙,倒也不是不能投資一番的。
裴元想著,有心要試試自己的影響力。
于是喚來岑猛說道,“去問問,看看毛澄現在是在翰林院,還是已經回府準備南下了。”
裴元吩咐完,又對魏訥問起了旁的事情。
結果,從魏訥那里得知,朱厚照果然要在“青簽案”上大做文章了。
朱厚照一邊命令都察院多收集士林的呼聲,一邊要求盡快查實“青簽案”的經過。
裴元聽了心中暗罵不已,感覺自己又要被那狗東西打閃光彈了。
魏訥說完了自己得來的情報,很快離去。
沒過多久,陸永就急匆匆的趕了回來,對裴元說道,“千戶,毛澄已經回府了。”
裴元來了點精神,“消息可靠嗎?”
陸永道,“可靠。我找在翰林院坐班的錦衣衛詢問的。”
裴元很是滿意。
讓陸永辦事的時候,這一點就特別好。
以往陳心堅跑情報,偶爾還要自掏腰包,請人喝茶。
但是司禮監掌印太監的親侄子過去問東問西,那就完全不一樣了。
裴元想了想,對一個親兵道,“去后院看看有沒有竹子,幫我砍一截過來。”
那親兵聞言,便咚咚咚下了樓去。
過了沒多久,就砍來了尺余長的一截青竹。
裴元伸手從蕭通手中要過繡春刀來,然后慢慢的用鋒利的刀刃,將那青竹剖開,做成了一枚青竹簽。
這枚青竹簽只有巴掌大的長短,寬度略寬有兩指左右。
裴元讓人要來筆墨,隨后,就在那青竹簽上寫下了“禮部尚書”四個字。
他也不用蠟封,讓人用細線纏了,說道,“去個人,把這東西給毛澄送過去。”
說完,還補充了一句,“看看毛澄是什么反應,被罵了也沒事,回來實話實說。”
陸永剛才已經順便打聽了毛澄的住處,毛澄家就住在明照坊,離這里不算遠,陸永便主動道,“屬下愿意去送。”
裴元笑了笑,說道,“那行。記得不要讓外人瞧見,若是毛澄不肯收,也把東西帶回來。”
陸永走后,裴元也坐的有些氣悶。
正猶豫的要不要就近去寺廟賞玩一番,就有個沒有品級的小吏,賠笑著上前道,“臧奉鑾聽說裴千戶來聽曲,讓人傳過話來,說是請裴千戶稍候,他要來和裴千戶喝一杯。”
裴元聽說是臧賢要見他,立刻就反應過來,這肯定是為了那些豆油的事情。
看來臧賢已經聯絡好了下家,能夠幫著闖過寶應湖,向南方出貨了。
“中豆油集團”是裴元控制羅教的關鍵之一,裴元素來上心,聞言便欣然道,“既然是臧兄要來,那裴某自然恭候。”
那小吏笑著道,“臧奉鑾說了,千戶在這里的花用一概免除,等會兒另有珍饈美酒奉上。”
這里是禮部的事業單位,裴元也沒好吃霸王餐,沒想到臧賢倒是懂得送人情。
裴元左右無事,便留下繼續等臧賢。
又過了一陣,臧賢還沒來,陸永就又回來了。
陸永臉上訕訕,回來就道,“千戶,那毛澄有些不識好歹。”
裴元有些預估,問道,“那毛澄說了什么?”
陸永倒果真實話實說了。
“毛澄看到屬下遞過去的青竹簽,立刻有些作色。等待拆開看到之后,更是怒極而笑,將那青竹簽折斷丟了回來。口中…,還有些狂妄之詞。”
裴元咂了咂嘴。
他面上無光,強行向周圍的手下尷尬挽尊,“有他后悔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