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裴元感覺自己膨脹的可怕。
所謂“醉臥美人膝,醒掌天下權”,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什么烽火戲諸侯啊,什么一騎紅塵妃子笑啊,荒誕是真荒誕,但是爽是真爽啊。
要是真能逗得韓千戶笑靨如花的投懷送抱,就算和楊廷和翻臉又如何?
裴元心中殺機縱橫,都要忍不住去午門堵著給楊廷和一個大比兜了。
裴元等了一陣,那些新科進士還沒到,魏訥就屁顛屁顛的趕來了。
一見面,魏訥就一臉喜色的說道,“千戶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裴元淡淡一笑。
這種竇彧已經拍過的二手馬屁,已經讓裴元沒有什么快感了。
誰料,魏訥又感慨的說道,“卑職萬萬沒想到,咱們的后臺,竟然是楊廷和楊閣老!”
裴元直接聽愣了,“你說什么?”
魏訥諂笑道,“楊閣老啊,咱們的后臺不是楊閣老嗎?”
“這次一甲,不就是千戶和楊閣老弄出來的嗎?”
裴元沉默片刻,他忽然發現了自己的思維誤區。
一直以來,哪怕處境比較艱難的時候,他都一直將自己視作一個獨立性極強的勢力。
甚至就連面對自己的頂頭上司韓千戶的時候,裴元也一直在琢磨著該怎么軟飯硬吃。
裴元之所以放棄原本緩緩圖之的想法,直接通過賜婚奪取到韓千戶的名分,除了對兩人的感情不抱太大希望之外,裴元還有著很多方面的考量。
其中很重要的一條,就是為了免除掉后顧之憂。
兩人利益的深度結合,也能讓裴元以屬下們能理解且接受的方式,完成對千戶所的接收。
但是裴元把自己當成一回事兒,外人卻不一定這么想啊。
要是從這個角度來看,面對這次一眼舞弊的“青簽案”,大多數人的想法,可未必是覺得他裴元牛逼啊!
他們只會認為,裴元和楊廷和是一伙的!
楊廷和早就和唐皋等三人有過什么約定,但是這裴元成事不足敗事有余,把事情提前說破了,并且弄得人盡皆知,這才有了“青簽案”。
這個思路…,很通順啊!
想明白這些,裴元也有些震驚。
“我裴元竟然是楊廷和的人?”
魏訥聽著裴元這話,似乎有些內容,他也有些驚疑不定了,“不是嗎?”
裴元這會兒已經忘了要去給楊廷和大比兜的事情了。
他有些遲疑道,“我應該是嗎?”
這話與其說是回答魏訥,倒還不如說是自言自語。
魏訥卻被裴元的態度徹底整懵了。
見裴元若有所思,魏訥也不敢打擾,過了好一會兒,裴元才回過神來。
他沒提剛才的事情,轉而問道,“對了,狀元唐皋和黃初、蔡昂,應該有自述清白的奏疏遞上,通政司接到了嗎?”
魏訥道,“收到了。按照常理,這三人還未正式入職,本不該接受他們的奏疏。不過他們三個一早去遞奏疏的時候,提到了卑職的名字。”
“卑職一聽是這三人,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于是出面將那些奏疏收了,并且直送文淵閣去了。”
裴元對這件事的后續走向十分關心,直接問道,“大學士們批復了嗎?”
魏訥道,“楊首輔十分生氣,認為這三人稍有小挫,就為宵小搖動,有失大臣體。奏疏則被楊首輔壓下了,沒有回復也沒有退回。”
裴元聽到這里,頓時心中大定。
只要楊廷和不慫,那裴元也不慫了。
反正鬧得再兇,有楊廷和在前面頂著。
裴元想了想,楊廷和之所以力挺唐皋他們三個,為的自然還是他兒子楊慎的名聲。
唐皋他們三人的文章,能夠完美的補充楊慎理論的不足,并且切實的拿出了兩相結合的方法。
這種時候,唐皋三人表現出來的態度自然是越強硬,才越符合楊廷和的期待。
既然投石問路了,也該讓這三人去和楊廷和接觸一下了。
裴元叫來了個親衛吩咐道,“你去給唐皋他們傳話,讓他們三個今晚去楊廷和府上拜訪。”
“告訴他們,就說楊首輔看過他們的奏疏了。”
“楊首輔十分生氣,認為他們稍有小挫,就為宵小搖動,有失大臣體。讓他們好好琢磨琢磨,見了楊首輔該說什么。”
唐皋他們三人,只從裴元給出的暗示,就能把文章寫到楊廷和心坎里,一舉奪得一甲,自然都是聰明人。
該怎么應對楊廷和,也不用裴元再教。
那親衛又重復了一遍裴元的話,這才急匆匆的離去。
魏訥有些疑惑的看看那個親衛的背影,又向裴元問道,“咱們和楊廷和不是一伙兒的嗎?”
裴元毫不留情的擊碎魏訥那點幻想,“不是。”
魏訥的臉上立刻出現了肉眼可見的失望,好在他調整的很快,立刻道,“不是也好,那些老東西別看樹大根深,但其實底下人早就不知道分成幾派了。”
“像楊廷和這樣表面威風的,說不定晃一晃就倒,還是跟著千戶踏實。”
裴元也沒計較魏訥這話有幾分真心,轉而對他說起了另外的事情。
“當年你和焦黃中關系不錯,想必也對焦芳一系的人有些了解吧?這些人有多少還在朝中為官的,有多少外放地方的,又有多少致仕的,你可曾了解過嗎?”
魏訥聽裴元問起焦芳的事情,心中就有了些猜測,他驚喜的問道,“莫非千戶打算助焦老相爺回京?”
裴元道,“有這個想法。你也知道,妍兒一向得我敬重,她的話我總要好好考慮的。”
裴元這是借著魏訥向焦黃中傳話,為焦妍兒在焦家那里加分。
以后也方便焦妍兒協調兩家的事情。
魏訥聽說是焦妍兒的枕邊風,覺得此事更靠譜了些。
畢竟裴千戶血氣方剛的年齡,哪頂得住這個。
裴元說完,很直接的詢問魏訥,“若是焦芳回來,你是給我做事,還是給焦芳做事?”
魏訥心道,就連焦芳還在等著你撈呢,這種問題也叫事兒?
他立刻表態,“卑職自然是聽千戶的。”
裴元笑了下,說出了自己的主要目的,“那你幫我好好整理下當年焦黨的這些訊息,我有大用。”
魏訥聞言,當即滿口答應了下來。
這時,蕭通已經將霍韜等人接了過來,裴元打發走了魏訥,隨即見了這些新科進士們。
待眾人施禮完畢,裴元笑著說道,“這里便是我的私宅,以后你們有什么事情在智化寺找不到我,就來這里找找看。”
說完,裴元示意眾人一起入堂中坐。
裴元原本的老宅已經被徹底翻新過,作為待客和處理事務的前院。
中堂也不再是那副寒酸模樣,早就收拾的干干凈凈。
等到眾人落座后,裴元向他們問道,“我聽說你們在鴻臚宴之后,就去了智化寺,莫不是有什么大事?”
霍韜出面答道,“鴻臚宴上的時候,我們聽說內閣有意快刀斬亂麻,盡快結束這次恩科的事情。已經把館選庶吉士,定在了后日。”
“這一科沒有選用中書舍人。館選庶吉士之后,除了入翰林院的一甲三人、以及館選入翰林院、承敕監學習的庶吉士,剩下的新科進士就要入諸部司觀政了。”
“我和這幾位同年都想來問問,看看千戶有什么安排。”
裴元心道,這特么不會是躺贏躺上癮了吧?
好在裴元確實也想過這些事情。
于是看了下眾人,斟酌著說道,“霍韜你才能出眾,文筆最佳,可以去館選庶吉士。之后最好不要貪戀翰林院的名頭,最好是出來做幾年六科給事中,若是能做到六科都給事中,那就再好不過了。”
霍韜知道裴元安排的這么細,必有緣由。
當即躊躇滿志的表態道,“屬下正想為社稷做些事情,在翰林院雖然穩妥,可惜蹉跎歲月,也沒有展示自己能力的機會。”
進了翰林院就算是進了特殊升遷體系了,翰林院官員屬于天子近臣,升遷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天子的心意。
若是一直得不到天子的欣賞,說不定半輩子就要浪費在修史以及逢年過節為天子寫賀詞上了。
但若是去六科做給事中,不但能在低品級的時候,就直接干預朝廷大政,一旦在這個崗位上刷出聲望,那可是能急速飛躍的超級賽道。
更何況只要做過庶吉士,就算沒有留在翰林院,那也有個肄業的資歷,將來絲毫不影響入閣。
對于霍韜這樣仍舊精力充沛的年輕人,去六科可比在翰林院猥瑣發育有意義多了。
裴元隨即又對田賦和柏峻等人說道,“至于你們,我就另有安排了。你們考庶吉士是浪費時間,不如早早出來建功立業。”
“之前你們也都見過了,為了你們的前程,我還特意請了左都御史李士實去智化寺喝酒。”
眾人聽了都有些猜測,眼中流露出激動之色。
徐慶忍不住問道,“莫非我們能去當御史?”
當御史的話,前途就僅次于六科了。
雖說不太可能入閣了,但是以他們的身份背景,已經算是奢望了。
裴元點頭明確道,“我已經和李士實約好了,只要時機合適,就把你們弄去都察院。所以觀政的事情,你們不必擔憂什么。”
“不管朝廷安排你們去哪個部司,都要好好做事。多結交朋友,多學習相關的事務。以后你們不一定做這個,但是不一定不會管這個。”
眾人吃了定心丸,都放下心來。
裴元又問道,“對了,你們可去拜會座師了?”
眾人聞言都面面相覷,隨后齊齊搖頭。
這些同年進士,已經隱隱以霍韜和田賦形成了兩個小團體。
偏偏霍韜和田賦,又都是當初組織舉子們為“梁次攄案”大鬧的領頭人物。
在歷史上,這兩人被梁儲點中后,一個直接告病還鄉,一個直接對這座師破口大罵,兩人當然不會去拜梁儲的碼頭。
其他的同年們都是山東人,對廣東的大魚吃小魚,沒那么感同身受。
但是在聽這兩位提過,裴千戶當年曾經多次暴打梁次攄后,自然也就熄了去拜會梁儲的念頭。
這可是最要命的站隊問題。
事實上,不少考上進士的舉子,都刻意回避了去拜見梁儲的事情。
梁儲自己也是識趣,借著之前毛澄背刺的事情,索性又在家告病,對零星上門的新科進士,也避而不見。
裴元慢慢道,“官場上沒有淵源總是不行的,別人摸不到你的底,又怎么能和你們推心置腹呢?”
“正好,禮部侍郎毛紀是山東人,他又是本次會試的同考官。就算未必是你們那一房的,但是同鄉之誼總不會錯。”
“我和毛紀相熟,今晚就帶你們一起去見見他。到時候,你們可以用毛紀門人的身份自居。霍韜和田賦你們兩個,也一塊去沾個光。”
那些新科進士們都聽了大喜,紛紛嚷道,“還是哥哥考慮的周全。”
裴元估摸了下。
毛紀這會兒應該已經明白,他沒有任何對抗王華的希望了,再加上參與了一次恩科,當了一次同考官,也算是刷了一筆很重要的資歷。
估計毛紀沒什么太多留戀的了,很快就會上丁憂的奏疏。
時間可不能耽誤了。
裴元叫來親兵,讓他去詢問毛紀是否回府。
等到聽說禮部已經散衙,毛紀剛剛到家,裴元便帶了諸多小弟一起往毛紀家去。
等到了毛紀宅子前,就見這里已經有不少新科進士在門前排隊了。
裴元對此也沒意外。
畢竟馬上就要把新科進士們遣往各部司觀政了,禮部是個極好的清貴衙門,剛巧毛紀這個侍郎又是本次的同考官之一。
于是毛紀這一房的新科進士,就都跑來拉關系。
這些人不知道毛紀馬上就要回家丁憂了,在座師指望不上的情況下,自然就只能指望房師了。
毛紀想著這些人也算是比較重要的政治遺產了,雖然知道自己馬上滾蛋有點坑,但還是來者不拒,好好收了一大票小弟,先把彼此的關系焊死。
裴元見外面的排隊還長,他不太好拋頭露面,暴露和霍韜他們的關系。
當下不再多等,直接對眾人道,“別管這些了,咱們去走后門。”
小弟們聞言,一個個清澈又愚蠢的點頭,像小雞仔一樣乖乖的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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