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一覺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了。
他在床上愣了好一會兒,才想起昨天下午和那些新科進士們一起喝慶功酒的事情。
看看外面大亮的天色,裴元有些擔憂起來,那幫家伙,不會耽誤今天的鴻臚宴吧。
他向著房外喊了一句,外面應聲的,是今天值守的陸永。
陸永是陸訚的侄兒。
因為陸訚有平定霸州軍的功勞,太監又不好封爵,陸訚就從老家找來了自己的侄子,讓天子封給他一個鎮平伯。
朝廷封爵歸封爵,但也沒指望陸永這種農家子弟就真會帶兵。
畢竟陸永的爵位是陸訚掙出來的。
所以朝廷只給了陸永一個錦衣衛指揮使的虛銜,并沒有給他實際的職務。
和陸永情況差不多的,是哼哈二將中的蕭通。
蕭通依靠著陽谷之功得封樂平伯,按道理,這種蕭通親自參與了,然后拿到的爵位是可以摸摸兵權的。
可惜,當初蕭韺向裴元泄密,引來了朱厚照的追查。裴元只能把蕭韺欠自己人情的事情賣了。
蕭家父子自然也就讓朱厚照失去了興趣。
后來蕭敬為了緩和太后的憤怒,從司禮監掌印太監的競爭中黯然離場。
作為懂事的補償,朱厚照就給蕭通也提了職稱。
現在蕭通也是錦衣衛指揮使了,沒有缺的那種。
陸永進來后,裴元向他說道,“你去找人看看那些新科進士,別讓那些家伙喝酒誤事睡過頭了,耽誤了今天的鴻臚宴。”
陸永委婉的表達了其實沒必要。
“千戶,昨天飲宴后他們很高興的結伴走的,還說要一起去采買衣錦還鄉的東西,應該無甚大礙。”
裴元“哦”了一聲。
隨后有些不悅的問道,“你怎么還不走?事情都忙完了?”
陸永答道,“韓千戶來了,聽說千戶大醉未醒,就先去鎮撫廳查看今年的卷宗了。”
裴元“咕咚”一下就從床上掉了下來。
一時間所有的醉意都消散。
接著怒視著陸永,“你他媽不早說?”
雖說裴元已經讓畢鈞協助焦妍兒完成了千戶所賬目的修改,基本上把錢財抽走,人員調動的痕跡抹除,但是這種類似睡覺時被女友查手機的恐懼感是怎么回事?
而且裴元想想自己那些圍捕韓千戶的操作,一時也不知道在沒有自己坐鎮的情況下,有沒有捅什么簍子。
他匆忙的從地上爬起,喊道,“快去給我打水來。”
說著,又趕緊胡亂的往身上套衣裳。
等到大致穿的齊整,裴元好好洗了一把臉,這才趕緊出了自己休息的里間。
到了正堂,未見韓千戶那熟悉的犀利目光。
這時才又想起,之前陸永說過,韓千戶去了鎮撫廳那邊。
鎮撫作為裴元的副官,辦公的位置就在裴元這正堂的側廂。
裴元吸了口氣,心亂如麻的向鎮撫廳而去。
裴元到了鎮撫廳外,便聽守門的錦衣衛以略有些陌生的稱呼,恭敬招呼著,“卑職見過裴副千戶。”
裴元看了一眼,就知道這是韓千戶從南邊帶來的人。
接著,那守衛便向廳內稟報,“回稟千戶,裴副千戶到了。”
里面傳來平靜的聲音,“嗯,讓他進來吧。”
不知是因為最近太過煩惱,已經有幾天沒近女色了,還是因為那年少不敢妄想的白月光,已能捧在掌中。
裴元聽到那平淡的話語,也覺得如同天籟一般。
他有些口干舌燥的整理了有些顯緊的下袍,腳步不太自然的邁步進了鎮撫廳中。
卻見韓千戶正漫不經心的在翻看著那些厚厚的卷宗。
韓千戶今天穿著的,是武官尋常的弓袋窄袖常服,發髻梳的整整齊齊,像男子那樣以網巾束在頭上。
雖然容貌清麗,美眸清澈,但也帶上了幾分瀟灑英氣。
看著眼前這心心念念的大美人兒,裴元真恨不得一口水吞將下去,只覺得袍子也越發緊了。
他想著這會兒還沒挑破兩人的關系,便主動道,“卑職裴元見過千戶。”
韓千戶正看著卷宗,隨口說了句,“嗯,來了啊。”
等看完一行,韓千戶的眸子一轉,看了眼裴元。
接著,目光像是意識到了什么不對一樣,又抬頭再次往裴元身上一瞥,隨后,有些無語的挪開眸光。
只能說,人在無語的時候,是真的挺無語的。
韓千戶的目光挪回卷宗上好一會兒,也沒想到該說什么。
好半天,韓千戶才捻著額頭,淡淡開口道,“你在北方這半年多,做的還習慣嗎?”
說完這句,也想起自己是為何事而來的了。
又追問道,“有關彌勒教的情報,就這些嗎?”
“額。”裴元之前還以為自己掩飾的挺好,這會兒也意識到自己已經社死了,就算以他的臉皮之厚,也窘的老臉微紅。
見韓千戶問起彌勒教的事情,裴元倒是可以趁機緩解下這尷尬的氣氛。
他見韓千戶手邊有幾本卷宗,下意識就想湊過去看看韓千戶瞧的是哪幾本。
只是他剛湊近桌案,韓千戶就實在忍不得那礙眼之物,微怒道,“裴元,你是不是以為我對你的容忍,是沒有底線的?”
裴元立刻意識到自己這會兒湊過去,似乎確實有些唐突美人了。
他心頭的熱情被這冷水一澆。
那些美好的期待也像是美妙的泡影,斑駁著破裂,讓一切慢慢回到了現實。
裴元頓了一下。
接著,韓千戶到來之前的那些所有忐忑不安,都消散無蹤。
裴元的目光注視著韓千戶的眼睛,依舊穩穩邁前兩步,然后伸手將韓千戶面前的卷宗一合,大手按在那卷宗上。
在韓千戶那驚訝的目光中,裴元聲音平靜的問道,“云鎮撫難道沒和你說過什么嗎?”
聽了裴元此言,韓千戶那原本放在案上的素白雙手不由捏了起來。
她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是話語中卻透著威脅之意,“你想清楚你在說什么了嗎?”
裴元當然想清楚了。
在見識過讓人嫉妒的想破壞的美好相愛后,裴元那形式般的婚姻,已經有些不值一提了。
甚至,就連那費盡心力爭取到的擁有,在裴元心中也輕賤了起來。
既然失去沒那么可怕,又何必小心翼翼的為難自己?
裴元很冷靜的說道,“京中寺廟眾多,各地的災異祥瑞也都會向京中報備。鎮撫廳內的卷宗多的足以千數。”
“如果沒有打理這里的人,為千戶幫忙,想找到這幾份,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韓千戶那清亮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看著裴元,口中慢慢道,“然、后、呢?”
裴元毫不退縮的說道,“既然云鎮撫見過千戶,以他的性子,又怎么可能不恭賀千戶即將大婚的事情。”
聽到裴元毫不客氣的挑破,韓千戶那捏著的素白玉手,越攥越緊,終于忍不住在桌案上一砸。
“裴元你放肆!”
那厚實的桌案完全沒有承受住韓千戶含怒一擊,直接垮塌在地。
裴元已經豁出去了,直接明牌道,“陛下已經為你我賜婚,無論你喜歡不喜歡,無論我能不能得到你,你都是我的。”
韓千戶的俏目像是噴火一樣看著裴元,提拔的下頭副手,轉眼就搞賜婚背刺了。
這讓一向自詡聰慧過人的韓千戶也有些破防。
特別是想到今天一早剛來智化寺時,那喜氣洋洋人人恭賀的場景。
韓千戶更是恨得銀牙暗咬。
看著已經完全豁出去不要臉的狗東西,韓千戶忍了又忍,終于道,“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也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我要你立刻讓天子追回圣旨。”
“不然,我和你沒完!”
裴元聽了這話有些難受,但心情越是低落,也越是冷靜。
他沉聲問道,“難道我裴元配不上你嗎?”
韓千戶輕“呵”了一聲,側過身軀,只用余光瞥了裴元一眼。
感受到韓千戶的輕視,裴元的心情再次小小的難受了一下。
他依舊平穩著聲音問道,“是不是因為初見你時,我裴元像一條狗一樣跪在你的腿前面。再見你時,我裴元像個棋子一樣任你支配。之后縱然小有所成,也不過是你一念之間的成全?”
裴元說著,那心中的難受終于噴發出來,“我裴元要多成功,才能洗去初見你時的狼狽?!”
韓千戶英氣的眉尖微蹙,她輕嘆一口氣,回身看著裴元。
正要說什么。
就聽裴元大喝道,“來人!”
聽到裴元的呼喊,守在門外的陸永立刻進門躬身道,“千戶,屬下在。”
裴元理都沒理,繼續大喝道,“來人!”
外面聽到的錦衣衛面面相覷,也都過來跪倒階前,“千戶,屬下在。”
這邊的動靜,讓附近幾個值房里都注意到了。
很快蕭通帶著另一些錦衣衛出現。
蕭通身為裴元親隨,連忙進入鎮撫廳中,其他的錦衣衛則都跪倒在階下,齊聲道,“千戶,屬下在。”
韓千戶原本要說的話,也咽了下去。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趕來錦衣衛,認真道,“怎么?裴副千戶這是想要脅迫我?”
裴元的目光在那些錦衣衛身上停留了些許時間,又看了看蕭通和陸永,隨后長長的呼出一口氣。
這口氣像是泄出了積攢已久的郁氣,讓裴元接下來的話語,也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裴元的目光再次看向韓千戶,他的話語已經平和而溫柔。
裴元指著蕭通和陸永道,“這兩個人,一個是鎮平伯陸永,一個是樂平伯蕭通。這兩人如今都是錦衣衛指揮使,如今都俯首聽命,在為我鞍前馬后。”
“真希望,現在才能重新認識你。”
韓千戶看著裴元,抿了抿嘴。
裴元看向蕭通,“取陛下旨意來。”
蕭通見了眼前的場面,哪還不知道裴元說的是什么,他趕緊連滾帶爬的起來,去旁邊的正堂將那份圣旨取了回來。
裴元從蕭通手中接過圣旨,自己看了一眼,又將那圣旨展開在韓千戶面前。
“那就重新認識一下吧,我,裴元,你的夫君。”
說完之后,裴元卻沒感到絲毫暢快,反倒有一種莫名的悵然若失。
他沒看韓千戶的反應,將那圣旨一丟,大踏步的出了鎮撫廳。
蕭通和陸永爭搶著慌忙接住那圣旨,連忙跟隨裴元而去。
等裴元出了智化寺,剛才被指為兩狗腿的陸永和蕭通,連忙很狗腿的追了上來。
陸永本就是沒見過多少世面的農家子弟,蕭通更是早就被裴元打服了,兩人都像是什么都沒聽到一樣,很乖巧的護衛在裴元身邊。
裴元站在智化寺前郁悶了一會兒。
陸永莫名的覺得剛才的裴千戶很帥,現在的裴千戶很彷徨。
他忍不住小聲詢問道,“千戶,還回去嗎?”
裴元搖了搖頭,“不去了,我要去澄清坊看看。”
兩人對望一眼,作為接受過陳心堅調教的親隨,兩人可都知道澄清坊那是什么地方。
裴千戶準備用來迎娶韓千戶的宅子,就在那邊呢。
蕭通問了一句,“要不要通知苑馬寺少卿陪著?”
裴元擺擺手,“不必了,讓我靜靜。”
等裴元到了澄清坊的那處宅子,卻意外的發現苑馬寺少卿竇彧本人就在此地忙著張羅。
里面的正在忙活的人手,也增加了不止一倍。
看見裴元過來,竇彧一邊慶幸自己來的是時候,一邊很狗腿的過來諂笑道,“千戶來怎么不先通知竇某一聲?我好早早讓人備下宴席,好好招待千戶。”
蕭通和陸永都有些不恥的看著這個正四品的官員,心道剛才千戶怎么就沒提他呢。
裴元丟下心中的悶悶不樂,向竇彧詢問道,“宅子修的怎么樣了?”
竇彧連忙道,“大體已經沒什么問題了,只剩下后園的一些景兒需要琢磨。”
竇彧見裴元詢問宅子的事情,心中略一猜度,諂笑著向裴元道,“莫非千戶的好事就要近了?那竇某可要提前恭賀千戶了。”
裴元嘆了口氣。
他對韓千戶會表現什么樣的態度比較悲觀。
只不過畢竟是他強占在先,沒有什么好說的。
既然已經放棄尋求什么兩情相悅,打算做這個小人了,哪怕是形式上的占有,裴元也絕不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