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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4 贏家

  裴元對云不閑吩咐道,“今天的事情一出,想必唐皋他們就住不得龍華寺了。”

  “那些不得志的舉子,必然會去圍堵他們。龍華寺佛門大開,攔不住的。”

  “等會兒你就將他們秘密接出來,然后帶來見我。”

  云不閑點頭道,“屬下這就去辦。”

  云不閑離開后,裴元理了理眼前的局勢。

  唐皋等三人的上榜,就像是在這個大明官場打出了一發照明彈,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就連朱厚照都能用這三人來吸引那些舉子們的注意,趁機轉移拆毀鳴玉坊和積慶坊的矛盾。

  那么像是今年的山東進士額外多一點的小事,自然會變得毫不起眼。

  其他事情,說不定也會產生連鎖變化。

  裴元讓人在雅間里準備了一桌酒菜,又對守在附近的陸永道,“你去把陳心堅叫來,就說我請他吃飯。”

  陳心堅馬上要離京了。

  裴元念著這小子新婚燕爾,很體貼的放他回去,讓他料理好自己的家事。

  此次一別,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在北方支棱起來。

  唐皋那邊的情況似乎比較復雜,一直到陳心堅興沖沖的過來,很能辦事的云不閑還沒把人帶過來。

  陳心堅問明情況,也不避諱的猜測道,“那三個家伙該不會有什么別的想法吧?”

  裴元想了想,說道,“倒也不至于。就算他們有什么想法,也該先來我這里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才對。”

  背叛這種事情,也是有沉沒成本的。

  以這三個現在的處境,貿然反水除了要獨自面對千夫所指,還能得到什么好處嗎?

  唐皋和黃初、蔡昂,總不至于跑去,舉報裴元是怎么幫助他們獲得一甲的吧?

  若是這三個家伙,真的缺心眼到將裴元如何把玩楊廷和的心態,算到了出題方向和答題角度的事情公之于眾。

  天下人信不信還兩說,只怕楊廷和會將此事視為奇恥大辱。

  到時候,別說他們的功名能不能保住,小命能不能保住都不好說。

  何況,要是這三人,連把他們送上一甲的裴元都出賣,又有哪個勢力能接納信任他們呢?

  陳心堅顯然也明白這個道理。

  陳家兄弟的情況也類似。他們與裴元的關系太過密切了,不但難以切割,也根本沒有別的路子可走。

  所以陳心堅很自然的跳過了這個話題,轉而替他們唏噓起來。

  “我一早就覺得他們三個是書呆子,經歷了今天這事兒,還不知道他們以后如何自處。”

  裴元對此倒是早有過判斷,“不會有什么問題的。”

  “按照慣例,一甲都是首輔大學士親自點的。也就是說,這三人能上榜,完全是楊廷和的意志。楊廷和剛剛組織了一個如此強勢的內閣,豈能在這種時候向人退縮?”

  “再者,那順天府尹楊旦確實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你可能不知道,那老家伙在現場應該是識破了那些鬧事者的身份。他還特意讓那些人在狀紙上落了名字,只要楊旦咬住他們身份的破綻不放,這件事八成就會成為鬧劇了。”

  陳心堅神情一動,向裴元詢問道,“天子的人?”

  裴元道,“兩撥,一撥是東廠的,一撥是北鎮的。”

  陳心堅大致知道裴元故意釣天子上鉤的計劃,只是他想了想,也有些想不明白,天子搞得這么復雜不怕捅婁子嗎?

  陳心堅問道,“該不會還有別的事吧?”

  裴元搖頭,“不知道,下次見了天子我找他問問。”

  裴元作為沸沸揚揚的科舉舞弊案的當事人,又是負責情報收集的錦衣衛千戶,要說會對長安左門外的事情毫無反應,顯然是不稱職的。

  適度的介入此事,并且及時和皇帝溝通,還是挺有必要的。

  陳心堅不解的問道,“那順天府尹既然發現了問題,為什么不當場將那些煽動鬧事的人抓起來審問?說不定能在所有人面前,將那些人駁的啞口無言。”

  裴元道,“這種事情當場揭破有什么好處?”

  “那些舉子和百姓的憤怒,都在舞弊的唐皋三人身上,就算揭破了那些人冒充舉子的身份,只要他們說一句是出于義憤,又有誰會深究呢?”

  “人的情緒起來了,可不會講道理的。”

  “如此一來,不但起不到什么作用,反倒提前廢掉了手中最重要的一張牌。”

  陳心堅自己想了想,也覺得裴千戶的假設很有可能會變成現實。

  他又不解道,“既然如此,那個順天府尹只要秘密調查一番,事后將那些人抓了也是一樣的。可聽千戶這意思,那順天府尹似乎對此事直接不聞不問了。”

  裴元不在意道,“這種事情沒有結果,比分出勝負的效果都好。”

  陳心堅嘿嘿一笑,“確實。”

  畢竟要推翻科舉結果的是那些舉子們,需要追究真相,尋找證據的,可不是朝廷。

  舉子們集體圍攻、質疑朝廷的事情本就不是什么好事,與其最后得出個誰都不滿意的結論,還不如把這些變成無法自證的鬧劇。

  陳心堅感嘆了一聲,“這三個家伙也挺可憐的。沒想到,好不容易考上了,還攤上了這樣的事情。”

  “可憐?”裴元嘿了一聲。

  隨后道,“他們三個走到這一步。皇帝覺得虧欠他們,本千戶覺得虧欠他們,楊廷和也覺得虧欠他們。”

  “他們還拿了狀元,榜眼,探花。”

  “為了躲避接下來的風波,也避免和人打交道說了什么不該說的,楊大學士說不定還會安排他們去修史,清凈一段時間。”

  “你口中的可憐家伙,干著最容易升遷的修史活兒,在最清貴的翰林院里蟄伏待機,隨時等著一飛沖天。”

  “你怎么會覺得他們可憐?”

  聽到裴千戶這么說,陳心堅自己都覺得這三人簡直是賺麻了。

  陳心堅想了想,有些郁悶的說道,“那千戶,咱們是不是沒得什么好處?”

  裴元翻了個白眼。

  “怎么會呢?”

  “現在外面都在瘋傳本千戶和這三人的科舉弊案,但是有兩個人知道我是清白的。”

  “一個是當今的陛下,因為這件事就是我透露給他的。一個是內閣大學士楊廷和,因為每一個一甲都是他親自選出來的。”

  “從陛下的角度來看,這件事有背刺我的嫌疑,就算再怎么薄情,也不至于睜著眼說瞎話,真把罪名栽到我身上。而且這件事,還有楊廷和在前面背鍋。”

  “從楊廷和的角度來看,這所謂的科舉弊案純屬巧合,如果真要是有人想把這個科舉弊案做實,那就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從邏輯上,我和楊廷和是同謀!所以我提前說出的話,才會由楊廷和最終實現。”

  “那么有人攻擊我,就是想攻擊他楊廷和。”

  “而且那些一甲確實是他楊廷和一個個親手挑的,承認我是操縱科舉的幕后黑手,也無疑是在侮辱他楊廷和。”

  “在這種情況下,任那科舉弊案傳的再兇,誰又能動我分毫?”

  陳心堅聽了,感覺自家好像還是要白白背負罵名。

  他有些郁悶的說道,“可惜,就是又要被那些酸丁說些難聽的話了。”

  裴元輕笑了一下,倒也沒有否認。

  “一開始或許是。”

  “但等到他們發現,無論他們怎么努力,怎么煽動,怎么證據確鑿,本千戶依舊穩穩的在智化寺中坐時,天下人又都會轉變想法,覺得我很牛逼。”

  “那些大臣們和天子討論國事的時候,就連錦衣衛指揮使,都只能站著侍奉在一旁。”

  “本千戶要的,就是徹底的打開了他們的階級歧視,讓那些人能帶有尊重的與我對話。”

  “別看青簽案現在鬧得兇,等到明年秋闈,后年春闈,說不定就會有地方上的舉子,主動跑來找本千戶討一支青簽了。”

  陳心堅懵了一下,感覺裴千戶謀劃的東西,已經遠遠不是他目之所及的了。

  兩人又閑聊了一會兒,門外有敲門道,“千戶,屬下把人帶來了。”

  裴元聽出是云不閑,直接道,“都進來吧,沒有外人。”

  房門打開,云不閑先往屋里看了一眼,瞧見剛才和裴元說話的是陳心堅,連忙笑著點頭示意。

  接著身子閃開,讓唐皋等三人入內。

  裴元打量了一下,卻見唐皋三人已經換上了尋常青袍,三人的臉上都有些倉皇之色,就連進了門之后,也下意識的向門外打量了一下。

  見到裴元,三人也似乎有些不知道該怎么打交道了。

  一個個訥訥的站在那里。

  裴元笑了笑,示意三人坐下,隨后不等他們開口詢問,就主動問道,“你們現在只怕心中疑惑,想要問那三枚青簽的事情吧?”

  三人臉上的神色越發的不自然了。

  關于青竹簽的事情甚是隱秘,乃是他們私下的打賭,別人怎么可能會知道?

  這件事從在長安左門外被揭破后,就一直纏繞在他們心頭。

  這次他們冒著當過街老鼠的風險過來,主要就是想問問這到底怎么回事。

  唐皋深吸一口氣,深深一拜道,“還請千戶明言。”

  他們的功名來的確實不怎么光彩,但是相比之下,自己的靠山有沒有背刺他們,顯然更讓他們在意。

  裴元嘆了口氣,先給他們寬了寬心,“這件事說來話長,不過整件事的始末,本千戶都很清楚。朝廷不會聽信那些妄言,你們也不必擔心以后的前程。”

  唐皋是今天最狼狽的那個,受到的觸動也最大。

  他本來就是個很偏執,愛鉆牛角尖的人,仍舊追問道,“既然千戶知道,那就請千戶為我們指點迷津。”

  裴元的目光落在唐皋身上。

  唐皋下意識的躲閃了下。

  裴元又看了看其他兩人。

  黃初和蔡昂顯然也不知道該用什么態度面對裴元,都低下頭去。

  裴元嘆了口氣,誠懇的說道,“這件事確實怪我,也有我一部分的原因。”

  三人聽了,齊齊心頭一震,都生出一個念頭。

  難道真是裴千戶故意泄露出去的?

  卻聽裴元繼續說道,“當初離開驛站后,我就意識到那些沒能得到我幫助的小人,可能會謠言詆毀。”

  “本千戶既然要替你們遮風擋雨,怎么會不幫你們,提前把事情安排好?”

  “為了避免給你們帶來麻煩。關于你們的事情,不管是咱們在崇武水驛的相遇,還是一路的護送入京,哦,對了,還有青竹簽的事情,我都已經提前向天子報備過。”

  三人聽的有些吃驚,“千戶是說,我們的事情…,陛下知道?”

  唐皋他們都聽明白了裴元的暗示。

  也就是說,關于青竹簽的事情,知道這個秘密的,不止是他們四個人。

  這件事…,居然有可能是當今天子泄露出去的。

  想到這里,三人越發的一頭霧水了。

  他們實在想不明白,以天子之尊,為何要做這樣的事情?

  裴元道,“不錯,本千戶怕別人因為我的身份中傷你們,很早就把事情通過錦衣衛小旗褚杰告知了天子。褚杰還因為這個功勞升了總旗。”

  “也就是說,在殿試之前,陛下就已經知道所有的前因后果了。”

  裴元說到這里,意味深長的說道,“陛下知道咱們的那些事。”

  “但是陛下還是點了你們三人為狀元,榜眼和探花。”

  “既然這樣安排,你們還有什么好擔憂的呢?”

  唐皋仍舊帶著一絲僥幸,小心的問道,“這件事,該不會是那個褚杰搞的鬼吧?”

  裴元沒接這話,好一會兒才看著三人道,“你等三人,能恰逢其會,為君分憂,也算是你們的機緣。”

  消息最開始自然是裴元先放出去的,但是老硬幣裴元在事情發酵之后,就把消息過了明路,轉給了朱厚照。

  朱厚照在請教如何解決鳴玉坊和積慶坊問題的時候,先是得了裴元的提示,應該想辦法把落榜舉子們的視線轉回到科舉上來,接著就聽到了那個火爆的、有關舉子投效錦衣衛的傳聞。

  朱厚照立刻就意識到了,這特么不就是自己期待的天賜良機嗎?

  還有什么能比科舉弊案更能吸引那些落榜舉子的眼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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