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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98 小舔不算舔

  嚴嵩心中納罕,不知道裴元要帶他去見什么人。只是他剛剛被裴元敲打過,這會兒也不敢多問。

  裴元向嚴嵩說完,就看向旁邊的陳心堅,“已經幫我約好了吧?”

  陳心堅聞言連忙道,“已經約好了,毛侍郎說,今晚恭候千戶大駕。”

  裴元笑了笑,隨意道,“這么客氣啊,那肯定是劉滂把之前那事兒給他提過了。”

  嚴嵩豎起耳朵聽著,心中納悶之余,倒也理出了點思緒。

  要說毛侍郎,朝中也只有禮部左侍郎毛紀對的上了。

  只是雙方一個是錦衣衛,一個是清貴的禮部三堂,不知道是怎么牽扯上的。

  而且聽著話里的意思,他們的交情還不淺?

  嚴嵩正胡思亂想著,就聽裴元道,“走吧。”

  嚴嵩趕緊跟上,隨著裴元向澄清坊那邊去。

  等到了毛紀的宅子,早有管事等在外面,見一行錦衣衛過來,當頭的又是頗為雄壯的男子,立刻猜到是前段時間名揚京師的裴千戶。

  那管事連忙恭敬問候,隨后引著裴元進了宅子。

  裴元讓陳心堅等人侯著,單獨帶了嚴嵩,在管事的引路下,前往會客的大堂。

  路上的時候,裴元慢悠悠道,“等會兒我說什么,就乖乖聽著。”

  嚴嵩聞言,趕緊表態,“嚴某一定惟千戶馬首是瞻。”

  裴元知道嚴嵩這話沒多少誠意,拉了他一把的夏言,最后不也沒什么好下場?

  不過嘛,嚴嵩雖然是個小人,但也有小人的用處。

  裴元現在手里沒什么可用之才,能用就好。

  還未到堂前,就見毛紀從堂中迎了出來。

  毛紀的神色淡淡,不是像是有多熱情的樣子,但裴元知道原因,并沒有絲毫的介意。

  就在前幾天,毛紀八十歲的老母去世了。

  報喪的人一前一后發出,先發的早就入京,后發的正在慢慢趕往京城。

  為得,就是幫毛紀全力爭取時間,做好失去權勢前的最后安排。

  裴元早就在留意著毛紀的事情,也一直派了錦衣衛秘密盯梢。

  是以得到的消息很快,前來送信的錦衣衛,比那先期報喪的人,還要早一點進的城。

  這同樣,也給裴元爭取出了一點點時間。

  毛紀見到兩人,瞥了裴元一眼,隨意的詢問道,“我和你以往只論公事,少有私交,今天怎么找到我這里來了?”

  毛紀說的不留情面,但卻并非如此。

  毛紀經歷過超級敗家子弘治皇帝在宗教上揮金如土的那段歲月,因此對當今天子那“什么都信一點,又什么都不太當回事”的宗教態度,還是很滿意的。

  相比弘治皇帝的揮霍無度,朱厚照除了給自己起外號,在宗教上的花費并不多。

  甚至就連他給番僧請幾百畝土地供養寺院,都能被前任禮部尚書傅珪頂了回去,可想而知,這位皇帝就算想敗家,也未必有人搭理。

  別說宗教花費了,他自己修的養男人的豹房,五年也才花了二十四萬兩銀子。

  這比起弘治皇帝在搞法會上的花費,還不夠一年的一個零頭。

  朱厚照在宗教上花錢的主要大頭,其實都是用在籠絡和賞賜藏地的高僧上了。

  藏地是政教一體的地方,對這些僧人的籠絡,本質是帶著強烈的政治意圖的,并不能完全視為宗教問題。

  當地的宗教信仰已經讓那些法王、教王獲得了足夠的尊崇,只有藏地提供不了的奢靡生活才能腐化他們,讓他們心向大明,甘愿為大明修通能直抵他們核心的驛站道路。

  以毛紀的見識,雖然覺得那些偏僻土地不能耕不能種,羈縻安撫就好,但是皇帝把錢花在這上面,倒也能夠接受。

  草原也同樣不能耕不能種,但是為了解決來自草原的麻煩,朝廷每年要掏多少錢?

  可盡管有這樣的認識,禮部上下對朱厚照的態度還是很明確的,那就是盡量減少他在這些亂七八糟事物上的開銷,并且努力縮減弘治時代遺留下的宗教負擔。

  這個態度從前任禮部尚書傅珪,到毛紀和李遜學這兩個侍郎,都是比較一致的。

  這本來是個很讓人頭痛的問題。

  因為禮部連個和他打配合、踢皮球的人都沒有,這總不能他們自己承擔責任吧?

  那還不如不管呢…

  然而,在今年,地方上按照舊例呈報各地祥瑞后,事情出現了變化。

  以往的時候,鎮邪千戶所韓千戶遠在南京,禮部只能按慣例上報。

  這種事情,特別是好事情,皇帝向來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一般都會派遣禮部官員致祭,然后風風光光的大搞法會,說不定呈報的官員還會升個一官半職。

  可是今年,毛紀意外從屬下的僧錄司得知,今年南北兩地的寺院雜稅是分別解送的。

  細一打聽才知道,鎮邪千戶所有個副千戶在智化寺坐堂,專門署理淮河以北的事務。

  當時正好有一堆呈報祥瑞的文書送來,毛紀煩不勝煩,就試探性的向智化寺遞了過去。

  結果不到一頓飯的工夫,公文就送了回來。

  毛紀打開一看,好家伙,直接批了“妖言惑眾,所查不實”八個大字。

  如此一來,自然不需要再勞師動眾了。

  毛紀心中歡喜不已,自此,凡是遇到和宗教禮儀相關的東西,就都先送去智化寺。

  兩人之前在公事上的小默契且不提,毛紀給王華挖的那個坑,卻是裴元幫著遮掩的。

  單純從這些來算,毛紀也不該擺出這樣的臉色。

  好在裴元也是識趣的,意識到應該是毛紀可能是對嚴嵩有點印象,所以不想在人前,顯露出和錦衣衛有私下交往。

  裴元笑了笑,也不接毛紀這話,直接向他介紹道,“這是嚴嵩嚴惟中,之前的時候館選了庶吉士,又留在翰林院做編修。后來因為回家養病,就辭官回江西去了。”

  毛紀聞言,這才釋了心中疑惑。

  難怪他剛才覺得此人有點眼熟,原來這人曾經在翰林院待過一段時間。

  只不過嚴嵩這種小卡拉米和毛紀這種翰林院大佬的差距有些大,翰林院職能部門不少,又是個一百多人的大衙門。

  能對嚴嵩這種只短暫任職的家伙有點眼熟,已經算是毛紀記性好了。

  嚴嵩連忙對毛紀施禮,“后學末進見過少宗伯。”

  毛紀想著裴元領此人過來的意圖,示意嚴嵩無須多禮,又笑問道,“現在君明臣賢,妖氛掃除,惟中可是要出來做事了?”

  剛才裴元一說養病,一說江西,毛紀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這不就是因為劉瑾的關系?

  正當毛紀以為裴元是領著嚴嵩來跑官的,就聽裴元搶著答道,“惟中兄有個內弟,叫做歐陽必進,乃是這一科的貢士。惟中兄這次上京,只是為了陪這內弟考恩科的,并沒別的事情。”

  “今日惟中兄偶然與我說起此事,我想著少宗伯剛好讀卷回來,就忍不住拉著惟中兄過來打聽打聽。”

  “就這?”毛紀松了口氣。

  這還真不是什么大事。

  雖說是明日公布黃榜,但是二甲三甲早就已經排好了,眾人已經知道結果。

  而且現在成績都出來了,也牽扯不到舞弊的事情。

  毛紀略一回想,記起了這個名字,只是沒有在堂前說話的道理。

  于是,便請兩人入內飲茶。

  等到分賓主落座,毛紀方道,“若是老夫沒有記錯的話,歐陽必進應當位列三甲,名次居中。”

  嚴嵩有些意外。

  歐陽必進的才學,他還是有數的,怎么也不該落個三甲。

  裴元想知道這次殿試讀卷有沒有按照自己預期的走。

  于是故作不信的說道,“歐陽必進的才學我素來清楚,以他的能力,怎么可能只有三甲?”

  毛紀當然明白是怎么回事。

  還不是因為楊廷和一個人霸著卷子選,占用了太多的時間,最后導致大家都沒空仔細閱卷了,很多都是瞎幾把打分的。

  這一科二甲和三甲的打分現場,絕對堪稱災難。

  只不過,沒資格上桌的人,永遠不知道桌上擺著什么。

  毛紀不動聲色的答道,“這就不太好說了,可能是那歐陽必進發揮不佳,也可能是同科貢士答得更好。”

  “這次殿試不但有十七位讀卷官審核,首輔也是親自過問了的。排名等次都無可置疑。”

  裴元聽說楊廷和親自過問,不由心中一跳。

  他裝作不在意的接著剛才的話題說道,“說起來,我上次去山東做事,回來的時候,也遇到了幾個趕考的舉子。我當時還好心送了他們一程呢。”

  毛紀之前被鎖在貢院里忙活會試的事情,從貢院出來后,就開始緊鑼密鼓的籌備回鄉奔喪的事情。

  這種情況下,他對那些市井傳言,自然并未留心。

  聽裴元這般說,毛紀不由贊賞的看著裴元,“裴小友能有這份急人所難的俠義之心,果然與眾不同。”

  裴元不在意的笑著問道,“那少宗伯可在黃榜上看到過謝彬這個名字?”

  毛紀幼年時就能過目成誦,對下午剛看過的黃榜還是有印象的。

  他想了想,便道,“謝彬應該是二甲第九名。”

  裴元吃了一驚,脫口而出道,“怎么這么高?”

  謝彬那憨樣,不像是能考這么高分的啊。會試的時候,他的名次很靠后啊。

  因為殿試不刷人,裴元也就沒去提點他那些弟弟們。真要是一幫人名次太高了,全都分配到了清貴崗位,反倒是個麻煩事。

  裴元現在要的,可是能幫著做事的人。

  三甲就挺好的。

  毛紀也不想說什么“無可置疑”了,慢慢的喝著茶水。

  裴元問謝彬也不過是打個掩護,于是又問道,“少宗伯可知道唐皋排第幾名?”

  “唐皋?”毛紀疑惑了下,想著沒在黃榜上見過這個名字,于是下意識問道,“他也是你送來京城的舉子嗎?他參加殿試了?”

  接著毛紀心中一跳,想到了楊廷和手邊的那三份卷子。

  只是,要是隨便遇到什么人,就能恰巧名列一甲,那也太離奇了。

  裴元見毛紀這般問,心中頓時狂喜。

  在不刷人的情況下,黃榜上無名,大致就能證明唐皋進入一甲了。

  再加上毛紀之前提過,首輔親自過問的事情,裴元幾乎能板上釘釘的確認,這次殿試的走向,完全在他的預期中。

  就是不知道急于轉移矛盾焦點的朱厚照,能發揮出多少主觀能動性了。

  裴元迎著毛紀疑惑的目光,故意誤導道,“那就不知道了,說不定之前就落榜回鄉了呢。”

  毛紀一聽,感覺這才合理。

  裴元又問了霍韜、黃初、柏峻和蔡昂的名字。

  霍韜是二甲第一,原本會試成績還不錯的柏峻,淪落到了三甲第三。

  黃初和蔡昂依舊沒有出現在黃榜上。

  霍韜展示出了他的政治敏感性,他的卷子在沒有裴元的幫助下,依舊進了楊廷和的手中,只是因為朱厚照記住了唐皋等三人的答案,才被淘汰掉。

  至于其他人,裴元都沒問。

  還是那句話,殿試不刷人,什么成績都無所謂。

  真要像是唐皋這樣在翰林院泡三年的,那才廢了,這將完全錯過裴元勢力的高速膨脹期。

  裴元問過名次,又示意嚴嵩和毛紀寒暄了幾句。

  雙方都是翰林,本該有些共同話題。

  只是毛紀實在沒有心情,只是有一搭沒一搭的接接話。

  裴元見狀,也不多留,在確認計劃沒有變故后,就起身與毛紀告辭了。

  毛紀象征性的送了下,隨后便留步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等到出了毛紀的宅子,裴元見離得遠了,才扭頭看了嚴嵩一眼,“知道本千戶今天為何帶你來這里嗎?”

  嚴嵩剛才就在想著此事。

  他也明白,裴元這么鄭重其事的過來,肯定不單是為了打聽什么歐陽必進的名次。

  畢竟明天一早,就要傳臚放榜了,根本沒有提前來問的必要。

  他小心道,“還望千戶指教。”

  裴元道,“我把你叫來,是為了讓毛紀認認你這個人。”

  裴元說完,又隨口對嚴嵩問道,“知道從京城往山東去,必經的驛站是哪個嗎?”

  嚴嵩愣了下,不知道裴元怎么跳到這個問題。

  從京城到山東,一路都很平坦,沒有什么必經不可的驛站。

  如果一定要找的話,那肯定是從京城往南的第一個馬驛,良鄉固節驛站。

  朝廷官員只要有乘馬資格的,一般都會選擇在這里取馬。

  嚴嵩于是答道,“應該是良鄉驛。”

  裴元平靜的點頭吩咐道,“那你明早就收拾東西出城,去良鄉驛等著吧。”

  嚴嵩的腳步頓住,聲音有些顫抖的問道,“千戶的意思是?”

  裴元也停住腳步,慢慢道,“毛侍郎的老母去世了,要回家丁憂。現在消息還沒傳開,但應該也差不多了。不出意外的話,也會路過良鄉驛。”

  “你和他陌路相識,又有點交情,理該陪著一起去山東看看的。”

  嚴嵩立刻明白裴元想讓他干什么了,他遲疑道,“千戶是想讓我結交毛侍郎?”

  裴元毫不客氣的說道,“不是結交,是攀附!是老老實實、恭恭敬敬去毛家的墳頭跟著拜的那種!”

  嚴嵩這會兒還沒進化到完全體,聽了裴元這話,臉上不由紅一陣白一陣的。

  裴元似笑非笑道,“你該不會以為毛紀沒了這個侍郎,以后就起不來了吧?”

  嚴嵩連忙道,“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只是…”

  現在的社會大環境,確實有很多一不小心離開崗位就回不來的。

  畢竟有的是人等著卡位置。

  比如說最強打野王叢蘭,這位戶部侍郎自從離京之后,就立刻被人卡了位置。

  結果叢蘭掛著一個戶部侍郎的名頭,從南殺到北,又從東殺到西,就是沒有回來的機會。

  毛紀的這個禮部侍郎可是超級香餑餑。

  因為不管翰林學士,還是侍讀學士、侍講學士,最方便轉職的就是禮部侍郎。

  現在可有不少翰林盯著這個呢。

  權勢這種東西,誰肯輕易撒手,說不定等毛紀回來,隨便給個南京官就打發了。

  嚴嵩除了擔心白舔一場,還有一些原因是面子作祟。

  他畢竟已經是和天子君臣相得的人了,再這樣做,有些過不了心里這一關。

  裴元道,“毛紀現在丁憂離朝,正好可以避開楊廷和與楊一清的龍爭虎斗。等他丁憂回來,說不定朝廷疲憊,也需要修養生息了。”

  “到那時候,沒有參與這場爭斗的毛紀,很有可能會成為多方接受的人選,成為穩定朝廷的力量。”

  “等他回來,不說能不能以侍郎和翰林學士的身份入閣,就算退半步擔任個尚書也不是難事。”

  “你還覺得毛紀不值得你攀附嗎?”

  聽到裴元這么看好毛紀,嚴嵩心中那點芥蒂頓時煙消云散了。

  小舔不算舔,那是我的來時路!

  嚴嵩有些尷尬的說道,“嚴某倒不是這個意思。只是,以剛才所見,那毛侍郎頗為清高,只怕看不上我。”

  裴元皺了皺眉,這確實也是個問題。毛紀對待嚴嵩的態度,剛才就已經很明顯了。

  如果嚴嵩太過上趕著往前湊,恐怕不但起不到好的效果,還會被毛紀鄙薄他的為人。

  裴元想了一下,問道,“你之前不是說陛下很看好你嗎?”

  嚴嵩對這倒是挺有信心的,在聽說了那搞錢的法子之后,天子當時的眼神十分火辣。

  嚴嵩稍微謙虛了下,“應該是。”

  裴元想了下,說道,“好辦。”

  “等到下次毛紀面圣的時候,我會讓司禮監掌印太監在那時提醒陛下,說得到情報,你嚴嵩要回江西了。”

  “那時候,就看你嚴某人,在陛下那里有多大的面子了。”

  “要是陛下能有禮遇,毛紀定然會高看你一眼。要是不能,你就好自為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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