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嵩心中納罕,不知道裴元要帶他去見什么人。只是他剛剛被裴元敲打過,這會兒也不敢多問。
裴元向嚴嵩說完,就看向旁邊的陳心堅,“已經幫我約好了吧?”
陳心堅聞言連忙道,“已經約好了,毛侍郎說,今晚恭候千戶大駕。”
裴元笑了笑,隨意道,“這么客氣啊,那肯定是劉滂把之前那事兒給他提過了。”
嚴嵩豎起耳朵聽著,心中納悶之余,倒也理出了點思緒。
要說毛侍郎,朝中也只有禮部左侍郎毛紀對的上了。
只是雙方一個是錦衣衛,一個是清貴的禮部三堂,不知道是怎么牽扯上的。
而且聽著話里的意思,他們的交情還不淺?
嚴嵩正胡思亂想著,就聽裴元道,“走吧。”
嚴嵩趕緊跟上,隨著裴元向澄清坊那邊去。
等到了毛紀的宅子,早有管事等在外面,見一行錦衣衛過來,當頭的又是頗為雄壯的男子,立刻猜到是前段時間名揚京師的裴千戶。
那管事連忙恭敬問候,隨后引著裴元進了宅子。
裴元讓陳心堅等人侯著,單獨帶了嚴嵩,在管事的引路下,前往會客的大堂。
路上的時候,裴元慢悠悠道,“等會兒我說什么,就乖乖聽著。”
嚴嵩聞言,趕緊表態,“嚴某一定惟千戶馬首是瞻。”
裴元知道嚴嵩這話沒多少誠意,拉了他一把的夏言,最后不也沒什么好下場?
不過嘛,嚴嵩雖然是個小人,但也有小人的用處。
裴元現在手里沒什么可用之才,能用就好。
還未到堂前,就見毛紀從堂中迎了出來。
毛紀的神色淡淡,不是像是有多熱情的樣子,但裴元知道原因,并沒有絲毫的介意。
就在前幾天,毛紀八十歲的老母去世了。
報喪的人一前一后發出,先發的早就入京,后發的正在慢慢趕往京城。
為得,就是幫毛紀全力爭取時間,做好失去權勢前的最后安排。
裴元早就在留意著毛紀的事情,也一直派了錦衣衛秘密盯梢。
是以得到的消息很快,前來送信的錦衣衛,比那先期報喪的人,還要早一點進的城。
這同樣,也給裴元爭取出了一點點時間。
毛紀見到兩人,瞥了裴元一眼,隨意的詢問道,“我和你以往只論公事,少有私交,今天怎么找到我這里來了?”
毛紀說的不留情面,但卻并非如此。
毛紀經歷過超級敗家子弘治皇帝在宗教上揮金如土的那段歲月,因此對當今天子那“什么都信一點,又什么都不太當回事”的宗教態度,還是很滿意的。
相比弘治皇帝的揮霍無度,朱厚照除了給自己起外號,在宗教上的花費并不多。
甚至就連他給番僧請幾百畝土地供養寺院,都能被前任禮部尚書傅珪頂了回去,可想而知,這位皇帝就算想敗家,也未必有人搭理。
別說宗教花費了,他自己修的養男人的豹房,五年也才花了二十四萬兩銀子。
這比起弘治皇帝在搞法會上的花費,還不夠一年的一個零頭。
朱厚照在宗教上花錢的主要大頭,其實都是用在籠絡和賞賜藏地的高僧上了。
藏地是政教一體的地方,對這些僧人的籠絡,本質是帶著強烈的政治意圖的,并不能完全視為宗教問題。
當地的宗教信仰已經讓那些法王、教王獲得了足夠的尊崇,只有藏地提供不了的奢靡生活才能腐化他們,讓他們心向大明,甘愿為大明修通能直抵他們核心的驛站道路。
以毛紀的見識,雖然覺得那些偏僻土地不能耕不能種,羈縻安撫就好,但是皇帝把錢花在這上面,倒也能夠接受。
草原也同樣不能耕不能種,但是為了解決來自草原的麻煩,朝廷每年要掏多少錢?
可盡管有這樣的認識,禮部上下對朱厚照的態度還是很明確的,那就是盡量減少他在這些亂七八糟事物上的開銷,并且努力縮減弘治時代遺留下的宗教負擔。
這個態度從前任禮部尚書傅珪,到毛紀和李遜學這兩個侍郎,都是比較一致的。
這本來是個很讓人頭痛的問題。
因為禮部連個和他打配合、踢皮球的人都沒有,這總不能他們自己承擔責任吧?
那還不如不管呢…
然而,在今年,地方上按照舊例呈報各地祥瑞后,事情出現了變化。
以往的時候,鎮邪千戶所韓千戶遠在南京,禮部只能按慣例上報。
這種事情,特別是好事情,皇帝向來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一般都會派遣禮部官員致祭,然后風風光光的大搞法會,說不定呈報的官員還會升個一官半職。
可是今年,毛紀意外從屬下的僧錄司得知,今年南北兩地的寺院雜稅是分別解送的。
細一打聽才知道,鎮邪千戶所有個副千戶在智化寺坐堂,專門署理淮河以北的事務。
當時正好有一堆呈報祥瑞的文書送來,毛紀煩不勝煩,就試探性的向智化寺遞了過去。
結果不到一頓飯的工夫,公文就送了回來。
毛紀打開一看,好家伙,直接批了“妖言惑眾,所查不實”八個大字。
如此一來,自然不需要再勞師動眾了。
毛紀心中歡喜不已,自此,凡是遇到和宗教禮儀相關的東西,就都先送去智化寺。
兩人之前在公事上的小默契且不提,毛紀給王華挖的那個坑,卻是裴元幫著遮掩的。
單純從這些來算,毛紀也不該擺出這樣的臉色。
好在裴元也是識趣的,意識到應該是毛紀可能是對嚴嵩有點印象,所以不想在人前,顯露出和錦衣衛有私下交往。
裴元笑了笑,也不接毛紀這話,直接向他介紹道,“這是嚴嵩嚴惟中,之前的時候館選了庶吉士,又留在翰林院做編修。后來因為回家養病,就辭官回江西去了。”
毛紀聞言,這才釋了心中疑惑。
難怪他剛才覺得此人有點眼熟,原來這人曾經在翰林院待過一段時間。
只不過嚴嵩這種小卡拉米和毛紀這種翰林院大佬的差距有些大,翰林院職能部門不少,又是個一百多人的大衙門。
能對嚴嵩這種只短暫任職的家伙有點眼熟,已經算是毛紀記性好了。
嚴嵩連忙對毛紀施禮,“后學末進見過少宗伯。”
毛紀想著裴元領此人過來的意圖,示意嚴嵩無須多禮,又笑問道,“現在君明臣賢,妖氛掃除,惟中可是要出來做事了?”
剛才裴元一說養病,一說江西,毛紀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這不就是因為劉瑾的關系?
正當毛紀以為裴元是領著嚴嵩來跑官的,就聽裴元搶著答道,“惟中兄有個內弟,叫做歐陽必進,乃是這一科的貢士。惟中兄這次上京,只是為了陪這內弟考恩科的,并沒別的事情。”
“今日惟中兄偶然與我說起此事,我想著少宗伯剛好讀卷回來,就忍不住拉著惟中兄過來打聽打聽。”
“就這?”毛紀松了口氣。
這還真不是什么大事。
雖說是明日公布黃榜,但是二甲三甲早就已經排好了,眾人已經知道結果。
而且現在成績都出來了,也牽扯不到舞弊的事情。
毛紀略一回想,記起了這個名字,只是沒有在堂前說話的道理。
于是,便請兩人入內飲茶。
等到分賓主落座,毛紀方道,“若是老夫沒有記錯的話,歐陽必進應當位列三甲,名次居中。”
嚴嵩有些意外。
歐陽必進的才學,他還是有數的,怎么也不該落個三甲。
裴元想知道這次殿試讀卷有沒有按照自己預期的走。
于是故作不信的說道,“歐陽必進的才學我素來清楚,以他的能力,怎么可能只有三甲?”
毛紀當然明白是怎么回事。
還不是因為楊廷和一個人霸著卷子選,占用了太多的時間,最后導致大家都沒空仔細閱卷了,很多都是瞎幾把打分的。
這一科二甲和三甲的打分現場,絕對堪稱災難。
只不過,沒資格上桌的人,永遠不知道桌上擺著什么。
毛紀不動聲色的答道,“這就不太好說了,可能是那歐陽必進發揮不佳,也可能是同科貢士答得更好。”
“這次殿試不但有十七位讀卷官審核,首輔也是親自過問了的。排名等次都無可置疑。”
裴元聽說楊廷和親自過問,不由心中一跳。
他裝作不在意的接著剛才的話題說道,“說起來,我上次去山東做事,回來的時候,也遇到了幾個趕考的舉子。我當時還好心送了他們一程呢。”
毛紀之前被鎖在貢院里忙活會試的事情,從貢院出來后,就開始緊鑼密鼓的籌備回鄉奔喪的事情。
這種情況下,他對那些市井傳言,自然并未留心。
聽裴元這般說,毛紀不由贊賞的看著裴元,“裴小友能有這份急人所難的俠義之心,果然與眾不同。”
裴元不在意的笑著問道,“那少宗伯可在黃榜上看到過謝彬這個名字?”
毛紀幼年時就能過目成誦,對下午剛看過的黃榜還是有印象的。
他想了想,便道,“謝彬應該是二甲第九名。”
裴元吃了一驚,脫口而出道,“怎么這么高?”
謝彬那憨樣,不像是能考這么高分的啊。會試的時候,他的名次很靠后啊。
因為殿試不刷人,裴元也就沒去提點他那些弟弟們。真要是一幫人名次太高了,全都分配到了清貴崗位,反倒是個麻煩事。
裴元現在要的,可是能幫著做事的人。
三甲就挺好的。
毛紀也不想說什么“無可置疑”了,慢慢的喝著茶水。
裴元問謝彬也不過是打個掩護,于是又問道,“少宗伯可知道唐皋排第幾名?”
“唐皋?”毛紀疑惑了下,想著沒在黃榜上見過這個名字,于是下意識問道,“他也是你送來京城的舉子嗎?他參加殿試了?”
接著毛紀心中一跳,想到了楊廷和手邊的那三份卷子。
只是,要是隨便遇到什么人,就能恰巧名列一甲,那也太離奇了。
裴元見毛紀這般問,心中頓時狂喜。
在不刷人的情況下,黃榜上無名,大致就能證明唐皋進入一甲了。
再加上毛紀之前提過,首輔親自過問的事情,裴元幾乎能板上釘釘的確認,這次殿試的走向,完全在他的預期中。
就是不知道急于轉移矛盾焦點的朱厚照,能發揮出多少主觀能動性了。
裴元迎著毛紀疑惑的目光,故意誤導道,“那就不知道了,說不定之前就落榜回鄉了呢。”
毛紀一聽,感覺這才合理。
裴元又問了霍韜、黃初、柏峻和蔡昂的名字。
霍韜是二甲第一,原本會試成績還不錯的柏峻,淪落到了三甲第三。
黃初和蔡昂依舊沒有出現在黃榜上。
霍韜展示出了他的政治敏感性,他的卷子在沒有裴元的幫助下,依舊進了楊廷和的手中,只是因為朱厚照記住了唐皋等三人的答案,才被淘汰掉。
至于其他人,裴元都沒問。
還是那句話,殿試不刷人,什么成績都無所謂。
真要像是唐皋這樣在翰林院泡三年的,那才廢了,這將完全錯過裴元勢力的高速膨脹期。
裴元問過名次,又示意嚴嵩和毛紀寒暄了幾句。
雙方都是翰林,本該有些共同話題。
只是毛紀實在沒有心情,只是有一搭沒一搭的接接話。
裴元見狀,也不多留,在確認計劃沒有變故后,就起身與毛紀告辭了。
毛紀象征性的送了下,隨后便留步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等到出了毛紀的宅子,裴元見離得遠了,才扭頭看了嚴嵩一眼,“知道本千戶今天為何帶你來這里嗎?”
嚴嵩剛才就在想著此事。
他也明白,裴元這么鄭重其事的過來,肯定不單是為了打聽什么歐陽必進的名次。
畢竟明天一早,就要傳臚放榜了,根本沒有提前來問的必要。
他小心道,“還望千戶指教。”
裴元道,“我把你叫來,是為了讓毛紀認認你這個人。”
裴元說完,又隨口對嚴嵩問道,“知道從京城往山東去,必經的驛站是哪個嗎?”
嚴嵩愣了下,不知道裴元怎么跳到這個問題。
從京城到山東,一路都很平坦,沒有什么必經不可的驛站。
如果一定要找的話,那肯定是從京城往南的第一個馬驛,良鄉固節驛站。
朝廷官員只要有乘馬資格的,一般都會選擇在這里取馬。
嚴嵩于是答道,“應該是良鄉驛。”
裴元平靜的點頭吩咐道,“那你明早就收拾東西出城,去良鄉驛等著吧。”
嚴嵩的腳步頓住,聲音有些顫抖的問道,“千戶的意思是?”
裴元也停住腳步,慢慢道,“毛侍郎的老母去世了,要回家丁憂。現在消息還沒傳開,但應該也差不多了。不出意外的話,也會路過良鄉驛。”
“你和他陌路相識,又有點交情,理該陪著一起去山東看看的。”
嚴嵩立刻明白裴元想讓他干什么了,他遲疑道,“千戶是想讓我結交毛侍郎?”
裴元毫不客氣的說道,“不是結交,是攀附!是老老實實、恭恭敬敬去毛家的墳頭跟著拜的那種!”
嚴嵩這會兒還沒進化到完全體,聽了裴元這話,臉上不由紅一陣白一陣的。
裴元似笑非笑道,“你該不會以為毛紀沒了這個侍郎,以后就起不來了吧?”
嚴嵩連忙道,“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只是…”
現在的社會大環境,確實有很多一不小心離開崗位就回不來的。
畢竟有的是人等著卡位置。
比如說最強打野王叢蘭,這位戶部侍郎自從離京之后,就立刻被人卡了位置。
結果叢蘭掛著一個戶部侍郎的名頭,從南殺到北,又從東殺到西,就是沒有回來的機會。
毛紀的這個禮部侍郎可是超級香餑餑。
因為不管翰林學士,還是侍讀學士、侍講學士,最方便轉職的就是禮部侍郎。
現在可有不少翰林盯著這個呢。
權勢這種東西,誰肯輕易撒手,說不定等毛紀回來,隨便給個南京官就打發了。
嚴嵩除了擔心白舔一場,還有一些原因是面子作祟。
他畢竟已經是和天子君臣相得的人了,再這樣做,有些過不了心里這一關。
裴元道,“毛紀現在丁憂離朝,正好可以避開楊廷和與楊一清的龍爭虎斗。等他丁憂回來,說不定朝廷疲憊,也需要修養生息了。”
“到那時候,沒有參與這場爭斗的毛紀,很有可能會成為多方接受的人選,成為穩定朝廷的力量。”
“等他回來,不說能不能以侍郎和翰林學士的身份入閣,就算退半步擔任個尚書也不是難事。”
“你還覺得毛紀不值得你攀附嗎?”
聽到裴元這么看好毛紀,嚴嵩心中那點芥蒂頓時煙消云散了。
小舔不算舔,那是我的來時路!
嚴嵩有些尷尬的說道,“嚴某倒不是這個意思。只是,以剛才所見,那毛侍郎頗為清高,只怕看不上我。”
裴元皺了皺眉,這確實也是個問題。毛紀對待嚴嵩的態度,剛才就已經很明顯了。
如果嚴嵩太過上趕著往前湊,恐怕不但起不到好的效果,還會被毛紀鄙薄他的為人。
裴元想了一下,問道,“你之前不是說陛下很看好你嗎?”
嚴嵩對這倒是挺有信心的,在聽說了那搞錢的法子之后,天子當時的眼神十分火辣。
嚴嵩稍微謙虛了下,“應該是。”
裴元想了下,說道,“好辦。”
“等到下次毛紀面圣的時候,我會讓司禮監掌印太監在那時提醒陛下,說得到情報,你嚴嵩要回江西了。”
“那時候,就看你嚴某人,在陛下那里有多大的面子了。”
“要是陛下能有禮遇,毛紀定然會高看你一眼。要是不能,你就好自為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