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便是金殿傳臚。
這次雖是恩科,儀式盡量簡便,但是這最后一下子,辦的還是很正式的。
一方面是來自內閣大學士的三令五申,另一方面來自當朝天子“我也是這么想的”。
唐皋黃初和蔡昂這三人一大早就起床,然后換上了禮部下發的進士巾服。
他們雖然還不知道的自己的名次,但是因為心中已經有些猜測,難免就有些激動和忐忑。
激動就在于,自己真的有可能考上狀元,之后先進翰林院,再進文淵閣,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的巔峰。
忐忑就在于,另外兩個兄弟可能也是這么想的。
唐皋已經多次落榜,而且長期以來一直在老家吹牛逼,下次肯定能考上狀元。
現在目標的實現就在眼前,心緒之激蕩可以想見。
他忍不住對兩人道,“當初崇武水驛時,你我還都以為和本次恩科無緣,之后又要蹉跎三年。沒想到裴千戶這般恩重,不但送我們入京,趕在最后時刻去禮部錄入名冊,還…”
唐皋頓了下,他還是知道忌諱的,就算是僅三人在此,也不敢說出那些要命的事情。
好在另外兩人都聞弦歌而知雅意,事情不需要說的太明白。
想到今日就要揭曉大好前途,就連平時話不多的黃初,也健談了起來。
黃初忍不住道,“當初在驛船上把酒論英雄,裴千戶談笑間指我等三人為今科一甲,當日我還覺得荒唐,沒想到今日黃某方知,裴千戶的手段何等鬼神莫測。”
三人又是一起唏噓感嘆。
說起當初船中的事情,蔡昂想了想,忽然道,“兩位兄長可還記得,當初裴千戶給了我們一人一支青竹簽嗎?”
兩人一愣,都下意識的想到了今日的局面。
想著當初一甲的笑談,一人一枚青竹簽的形式,以及三人終將要分出勝負的現實,三人都對那青竹簽上寫的東西,隱隱有些猜測了。
那青竹簽上的東西,莫非便是應在今日?
因是三人在唐皋房中敘談,唐皋便起身去自己包裹中找尋那枚青竹簽。
等摸到時,發現那蠟封似乎有些破損,束繩也不那么齊整了。
他沒多想,只以為是因為路上顛簸,又沒能好好保管所致。
唐皋微微側臉,見兩人沒盯著這邊,便借著月光輕輕撥動蠟封破損處的束繩,見那青竹簽上隱隱約約寫著一個“甲”字。
唐皋心中大喜,暗道果然。
這三枚青竹簽上,還真是裴千戶對三人名次的預測。
只是唐皋沒想到的是,裴千戶最看好的竟是年齡最大的自己。
一時間,唐皋之前的忐忑盡掃,滿心都是即將獲得狀元的激動。
考上進士固然欣喜,但是青史上的狀元總共才幾個?
唐皋捻了捻,盡量將青竹簽上的繩束復原,隨后拿著那枚青竹簽回到座上。
他不免得意的對兩人揚了揚手中的青竹簽,笑道,“這青竹簽,乃是裴千戶從當初和咱們相遇時,手撐的那支青竹傘上拆下來的。可謂意義非凡。”
“裴千戶曾言,讓咱們各自抽取一枚,以后相見時再拆開,為大家添一趣事。”
“我看,咱們不如傳臚之后,就帶著這枚青竹簽去尋千戶如何,到時候當面一起拆開,也是一樁美談。”
兩人也覺有趣,便都回房間取了自己那枚青竹簽。
這竹簽只有兩指多長,三人都珍而重之的藏在袖中。
又聊了一會兒,龍華寺的僧人就在外敲門,提醒他們該出發了。
于是三人上了龍華寺借給的馬車,早早往午門去集合。
等到了午門前,已經亂哄哄的等了一大群的人。
唐皋三人心里有鬼,這兩天沒敢出去和其他舉子們相會。
畢竟要是有人問起殿試策論題,你是怎么寫的,那唐皋的那些逢迎楊廷和的東西,就不免為人所鄙夷了。
要是最后名次好也就罷了,萬一名次不好,那就白白社死了。
這會兒已經到午門了,三人想著自己必是今天的風云人物,忍不住主動想要和同年結交了一番。
誰料,這三人興沖沖的報完名字之后,迎來的不是友善的回應,反倒是一道道審視的目光。
許多原本鬧哄哄的熱烈議論的舉子們,在唐皋三人自介后,也都慢慢安靜下來。
三人愣了愣,有些不解。
想要詢問一番,便見有人遠遠向他們招手。
三人定睛一看,乃是裴千戶很看重的一個舉子,似乎叫做田賦。
他們連忙到了那田賦跟前。
唐皋見田賦身邊沒有其他認識的人,不由疑惑的問道,“怎么其他同年不在這里?”
唐皋口中的其他同年,自然指的是當初一起飲酒的那些山東考生。
田賦笑瞇瞇道,“那么多人一起抱團太扎眼了,咱們現在還未正式授官,要是遇到看不慣的,豈不是自找麻煩。”
唐皋等人聞言,都覺得受教。
彼此看看,心里有些嘀咕,如果他們三個真有希望名列一甲,就這么湊在一起,似乎也有些扎眼。
田賦和他們隨便聊了幾句,就有禮部官員過來維持秩序。
午門前立刻變得井井有條起來。
新科進士們都穿著統一的深藍色羅袍,帶著烏紗帽,雖然胸前沒有補子,但已經代表他們正式踏入了“士”這個階層。
按照規矩,這些賜服應該是在正式公布黃榜之后才能穿的。
但還是那句話,問就是來不及了,不能耽誤流程,禮部干脆就統一發放了。
當然,一甲除外。
就像是朝廷填黃榜的時候,還要重新把一甲的彌封再拆開一樣,一甲的賜服也是現場發放。
負責現場秩序和導引的,依舊是是新任的儀制郎中賈詠。
賈詠乃是弘治九年的進士,二甲九十四名,倒數第二。
本該是個小撲的局面,但是沒想到他在館選庶吉士的時候逆天改命,成功的選上了庶吉士,并且在三年后的考核中,順利的留在了翰林院。
可惜畢竟底子淺薄些,前兩年的時候被趕去禮部做了司祭員外郎。這次儀制郎中劉滂主動讓位置,倒是給了他上位的機會。
他見百官已經入朝拜賀,連忙引著新科進士們入內。
到了奉天殿前,新科進士們按照會試時的排名,跪在殿外的御道兩側等候唱名。
這樣盛大的儀式,本身就有著給新人下馬威的意思,新科進士們都懾服于皇權威嚴,老老實實跪在底下不敢吭聲。
這時,一直靜心留意奉天殿那邊動靜的賈詠,對眾人低喝一聲,“朝賀完畢,該唱名了。等會兒聽到鴻臚寺卿唱名的出列,隨我升殿回話。”
一眾新科進士們都緊張了起來。
他們這些人都俯首在殿外,既看不到主宰他們命運的人,也聽不到那個決定他們命運的聲音。
這時,就見守在殿外的鳴贊官們向外大喊道。
“第一甲第一名唐皋!”
新科進士們遠遠聽到盡皆嘩然。
唐皋歡喜幾乎要跳起來,卻又渾身僵硬的動彈不得。
賈詠已經順著其他進士的目光看了過去,知道本科狀元是何人了,他見唐皋沒什么動靜,趕緊低聲呵斥道,“還不隨我升殿謝恩。”
唐皋這才從狂喜中緩過來。
這時正好三傳三唱到了諸多序班那里,更加洪亮的齊聲高喊響起,“第一甲,第一名,唐皋——”
不少新科進士都想起了之前聽過的傳言,不少人低聲的嘈雜道,“他憑什么?”
賈詠見秩序有些亂,立刻呵斥道,“都安靜些,莫要被御史問罪!”
說完,催促唐皋道,“走吧,狀元郎。”
隨后當先導引,領著唐皋升殿。
在賈詠帶著唐皋離開后,又有一位禮部主事過來代替了他的位置。
或許是那唐皋已經在丹墀謝恩完畢,鳴贊官又傳來鴻臚寺卿報出的第二個人名。
“第一甲,第二名,黃初!”
在見到唐皋成為狀元后,心懷艷羨的黃初和蔡昂已經有了心理準備。
聽到鳴贊官傳唱,不等序班官員三唱,黃初就連忙起身。
隨后在“第一甲,第二名,黃初——”的聲浪中,跟著那禮部主事向大殿行去。
眼見禮部主事官還未過來接替。
底下的新科進士們越發的聒噪起來,不少人都憤怒的彼此說道,“他們怎么敢的?”
他們這些新科進士是這兩天玩的最歡的。
殿試考完了,只等著拿功名做官了,自然沒必要再給自己壓力了。
就算不敢肆意尋花問柳,那觥籌交錯,迎來送往的事情總沒什么大礙吧?
是以,最近在坊市間鬧得最兇的錦衣衛奸邪插手科舉的事情,他們也都耳聞。
只不過這些人在打聽了唐皋等人的會試名次后,都對這些事情一笑了之。
畢竟他們也是會試上榜的人,看待唐皋等三人的態度比較平和,不像那些落榜之人那般憤憤。
甚至不少人還覺得,說不定就是那些落榜的家伙,一時眼紅胡亂編造出來的。
可是,這會兒等到那疑似科舉舞弊的家伙,竟然拿了狀元,甚至榜眼時,這些人不由的被激怒了。
難道市井間的傳言是真的?
那唐皋等三人,真的勾結了錦衣衛奸邪插手了這次恩科?
有些心氣高的拳頭都攥緊了,還有些拱火的不陰不陽的說道,“那今科的探花,該不會是蔡昂吧?”
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的蔡昂,頓時有些慌了。
他左右看看,卻發現都是憤怒的目光。
這時,新的禮部主事趕到,他見新科進士們低聲議論不休,連忙呵斥道,“你們以后也是要入朝為官的,這樣成何體統?”
“莫要招惹來御史,連累了本官。”。
這時,榜眼謝恩完畢,鳴贊官再次高呼道,“第一甲,第三名,蔡昂!”
這下,那些新科進士們的怒火再也壓制不住了,怒罵聲不絕于耳,就連那禮部主事都喝止不住。
蔡昂見勢不妙,哪敢再留,他慌忙起身,就向大殿急趨。
那禮部主事見狀,心道,也對啊,我走了還有我什么事?
于是也連忙快步跟上。
那些新科進士們見蔡昂狼狽而逃,那禮部主事也“灰溜溜”的離開,一時越發氣壯。
這些人有不少都是頗有背景的,當即就有人出主意,“咱們何不再鬧大一點,把御史引來,然后拆穿此事?”
也有持重的老陰比,低聲說道,“糊涂啊。咱們有功名在身,吃虧的只是位次,這種事兒該讓別人來啊。”
負責糾劾朝儀的御史還沒來,已經早有留意這邊的宦官,向當值的司禮監隨堂太監回報,說是新科進士們似有騷動。
已經得了叮囑的隨堂太監于喜當即上殿,低聲回稟道,“陛下,殿外新科進士們喧嘩失儀,不知該如何處置?”
朱厚照當然知道那些人為何喧嘩了。
前些日子,當朱厚照聽說落榜舉子們都在關注錦衣衛插手科舉的謠言時,他就立刻有了決斷。
要用這場科舉弊案徹底吸引走朝野的關注,順便把朝廷拉下水,讓他們無心摻和別的事情。
他這兩天秘密派人煽風點火,推波助瀾,不就是為了今日?
想著自己那些后手,朱厚照不動聲色的說道,“既是恩科,朕當開恩之余格外開恩。”
“且饒他們這一次,待傳臚之后,再讓他們去禮部學學規矩。”
說完,向鴻臚寺卿問道,“接下來該如何了?”
那鴻臚寺卿答道,“接下來該為一甲三人賜緋袍、金帶。由禮部尚書為三人簪金花。”
“然后由錦衣衛指揮使同新科進士一起,護送黃榜至長安左門,將黃榜張貼,受世人矚目。”
“之后,狀元乘金鞍白馬,榜眼、探花分列左右,由順天府尹親自執鞭引馬,在京中巡游夸耀。”
朱厚照聽著,心中就有些蠢動,大場面,想看。
只是他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強行按捺下那點兒雀躍,看了東廠提督張銳一眼。
張銳察覺到朱厚照的目光,輕輕的點了下頭。
朱厚照的視線又落在跪在陛前的唐皋三人身上,目光先是微微有些憐憫,旋即如常說道,“那就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