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進也沒想到,歷史選擇了自己。
國家級報紙報道了自己的事跡,然后海濱市要拿他當典型,直接給他專題報道!
雖然他登報次數很多了,可專題報道不一樣。
根據會議討論,《海濱日報》將在近期增加一期專刊,全是對錢進參加工作后所取得成就的報道。
為此當天晚上錢進還加了個班,配合海濱日報社方面進行專訪。
后面兩天錢進還特意關注了一下報紙,這種專題肯定得收藏起來。
然后他還沒有等到自己的專題,倒是在《海濱日報》的頭版下方看到了一個重要的民生新聞:
《連日暴雪壓塌多間民房,我市部分區域房屋安全狀況堪憂》。
他想了想才意識到。
也是,元旦開始的大雪看起來挺爽的,全城白雪皚皚,處處北國風光。
但它其實屬于雪災了。
所以海濱市還挺倒霉的,剛經歷了旱災又遇到雪災…
只是雪災這個內核被它背后所代表的水力給掩蓋住了,多數人在說瑞雪兆豐年,可少數人卻因此遭災了。
他回憶了一下,當時除雪時候就發現了,很多樹木都被雪給壓壞了,大量樹枝掉落在地。
但應該沒怎么聽說誰家屋頂被大雪給壓塌了吧?
然后他仔細看報紙里的新聞才明白,雪災影響屋頂和樓房等建筑的正常使用,不是因為雪有多厚有多沉。
實際上哪怕是二十年一遇的暴雪,積累在樓頂的雪又能有多厚有多沉?
何況因為海濱市海風很大,樓頂的積雪并不像地面那么多,很多雪落下后就被吹到路面上了,所以樓頂積雪要比路面的少很多。
然而路面的雪可以掃掉,樓頂的雪掃不掉。
于是隨著白天陽光照耀,厚厚的積雪在光照和寒風的交替作用下,開始融化、結冰、再融化并再結冰…
這就如同反復的撕扯,對那些本就年久失修、結構脆弱的房屋造成了橫向的傷害。
特別是幾個月前這些破房子爛屋子還經受過旱災的考驗。
旱災不只是傷害農民也傷害城市居民,拿房子來說,樓頂連續五個月被太陽暴曬而沒有雨水緩和,很多結構便出現了損壞。
暴雪到來,給屋頂加了重量再進行反復的冷凍融化,屬實是冰火兩重天了。
錢進喜歡這玩意兒,可樓房不喜歡!
他在家里看了新聞便隨口說出來,問道:“大嫂,你天天在街道上,知道咱泰山路有這樣的情況嗎?”
正在忙著往洗衣機里塞衣服的馬紅霞隨口說:“那咋能不知道呢?西邊那個西大關你去過不?那里好幾棟樓遭災了呢。”
“今天中午我去那什么,去那邊找孩子,還看見有老太抹眼淚。”
錢進嘀咕說:“怎么突擊隊這邊沒有消息?”
正在給黃錘撓癢癢的魏清歡隨口說:“你現在官大了,是全市突擊總隊的官了,人家泰山路一條小路,有點事哪能驚動您老人家?”
陰陽怪氣!
錢進立馬跑路。
魏清歡如此善解人意的女人,也沒能逃掉孕期怨婦的變身結果。
她經常不高興,然后沖著錢進開炮。
錢進能怎么辦?
誰讓他最后那一下抱的那么緊?
他只能承受。
不過有機會他也會逃避,比如此時。
他立刻放下報紙,抓起棉衣披上,蹬上沾滿泥雪點子的棉鞋,推門而出。
最后他關門的時候看見魏清歡在擰黃錘的耳朵:“怎么了?是不是你也不喜歡我說話了?”
黃錘瞇著眼睛咧嘴做討好狀。
它跑不了。
錢進出門可不是吹冷風的,他想看看實際情況,便去了馬紅霞說過的西大關。
這里曾是清末民初時期外國侵略者主持修建的一批樓房,算是泰山路早期雛形,如今經過了七八十年的風吹雨打,已經成了城市建筑質量的洼地。
平日里他不怎么來這邊。
如今再看,這地方確實很多問題。
低矮的紅磚或土坯平房連成一片,屋頂大多是簡陋的坡頂或平頂。
為了防風防水,上面覆蓋著油氈紙、小青瓦一類的東西,甚至有些人家自己撿了木板給蓋在上面,跟給房子打補丁一樣。
狹窄的巷弄里,積雪融化后的泥水混合著煤灰和生活垃圾,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匯成渾濁的小溪,散發著難聞的氣味。
也就是孩子不在意。
這邊地方孩子多,以前劉家四小還有現在的小湯圓、陳愛國等人,沒事就往這里跑。
不過此時沒什么孩子在這里,主要是大人三五成群的討論什么。
看見錢進,這些人立馬露出笑臉:“喲,錢總來了?”
“錢總你怎么還記得來我們這個破地方?”
“錢總過來坐坐?家里自己炒的南瓜子,噴香。”
錢進或者抬手或者點頭的回敬,然后他說道:“我聽說這邊有些房子被這次暴雪給弄出問題來了?我過來看看怎么回事。”
這些人聞言立馬積極的給他指示:“對對對,你去看二嬢家里,她家今天中午剛出事的。”
有人帶他進入一棟三層矮樓——
以前錢進住的是筒子樓,在他前世的時候,筒子樓就是低端住處或者城市貧民窟這類地方的代稱。
但是現在筒子樓可不低端,低端是這些跟城市補丁一樣的百年舊樓。
進入樓房單元門,他就聽到一陣壓抑的哭泣聲。
循聲往上走,三樓匯聚著好幾個人。
木頭門敞開,錢進往里一看就看到了情況,房子的一角已經塌陷,斷裂的檁條和破碎的瓦片、油氈紙散落一地,露出里面糊著舊報紙的土坯墻。
一個頭發已經全白、穿著深藍色打補丁棉襖的老太太,此時正癱坐在一張凳子上拍大腿,就是她在抽泣:
“…你們說說、都說說,哎喲老天爺啊,這叫人怎么活啊,房子塌了,家沒了啊…”
旁邊幾個是穿著同樣樸素破舊的鄰居,有男有女,基本上都是老人。
他們正七嘴八舌地勸慰著,臉上也滿是愁容。
“二姐您別急,好歹您人沒事,不像西邊拐腳老頭,屋頂掉磚頭砸他腦袋,嗨!”
“是,二嬢先別哭,房子、這房子咱再想辦法…”
“想啥辦法啊?這房子都多少年了?修都沒法修!”
“就是,我家那屋頂也裂了好大一條縫,這兩天晚上嘎吱嘎吱響,嚇得我一宿沒敢合眼,就怕半夜屋頂塌了砸了孩子!”
“我家也是,東墻裂縫了,雪融化了往里滲水呢,弄的墻皮嘩嘩掉!家里小寶不懂事,還從外面撿一張報紙回來貼墻上說不漏水了——哎喲,我說說心里就難受!”
說話的人想起家里小孫子要抹眼淚,結果一抬頭看見了門口的錢進。
這樣他趕緊搓搓眼睛,著急的說:“嘿喲,是小、是錢總隊啊!”
屋子里的人紛紛扭頭看,趕緊跟他打招呼。
這是全市的紅人。
錢進沖周圍點頭回應,他記得二嬢姓王,便說道:“您是王大娘吧?先別哭,房子的問題肯定能解決,怎么回事?傷著人沒有?”
王大娘抬起淚眼婆娑的臉,看到是錢進,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錢總隊、是錢總隊啊!你可來了!我、我跟你說,我命苦啊…”
“我大兒子、二兒子被狗草的白匪給抓壯丁抓走了,后來都沒信了,準是都死了…”
老太太拉著錢進開始發威。
剛才還是哽咽抽泣抹眼淚,現在開始嚎啕大哭:“我命苦啊,老頭子老胃病,常年跟個大蝦一樣蜷在床上,家里就指望我家小老四和我這個死老婆子…”
錢進耐心的聽她哭訴。
然后沒耐心了。
老太太跟上了憶苦思甜大會似的,五分鐘內一直說自己命苦的往事,愣是沒重樣。
不過從這也能看出來,她確實命苦。
最后錢進沒辦法了,只好問她房子是怎么回事。
“房子?啊,就是中午,中午就聽‘轟隆’一聲,房頂就塌了半邊!幸虧我們老兩口上年紀了覺少,帶著孩子在外頭…”
“要不然、要不然,哎喲,我命苦啊…”
她說著又嚎啕大哭起來。
旁邊一個穿著灰色舊中山裝的老漢,這算是錢進熟人了。
錢進一看王二嬢這里問不出什么來,就看向他。
大爺姓張,是個熱心人,平日里總跑居委會去幫忙。
如今面對錢進的詢問,他嘆了口氣,用磨得發光的袖子擦了擦眼睛說:“錢總隊,您看看!”
“這西大關,像王大娘這樣的房子多了去了,都是零幾年、一幾年蓋的,你看看這可是樓房啊,結果是土坯墻、木頭檁條,它里面的木頭早就糟了!”
“這場大雪一壓,又凍又化的,好多都撐不住了,唉,這老天爺啊,真能折磨人!”
錢進去看墻體:“怎么會是土坯房呢?土墻也能建設樓房?”
“外面糊了兩層磚,就跟電視里那個洋人的面包片似的,兩個面包中間夾點東西,這墻就是一里一外兩層磚頭中間夾著土方。”有人解釋說。
錢進嘆了口氣:“能撐這么多年,也是難為它了。”
他又問:“有沒有統計過?這西大關什么情況?多少房子出事了?”
張大爺搖搖頭:“這得居委會統計吧,反正光我知道的,這西大關就有好幾戶屋頂塌陷或者墻體開裂了,聽說還有不少戶家里也有不同程度的損壞。”
“具體多少家出問題了,估計這個冬天看不出來,得等到了春天,春天下雨了,才能看出來多少房子漏水的。”
不知道誰嘀咕了一句:“過年后春天可別不下雨啊,別又是旱災。”
錢進站起身,眉頭緊鎖,目光掃過眼前這片破敗的景象。
塌陷的屋頂,開裂的墻壁,糊著舊報紙或掛歷遮擋破洞的窗戶,墻角滲出的水漬和霉斑…
難怪老太太絕望。
這地方怎么住?
中國人一輩子不圖別的,無非一個家和萬事興。
現在家沒了!
他走進那半塌的屋子,里面已經用木棍做了簡易支撐,此時是快入夜了,光線昏暗,地面濕滑,塌下來的泥土和瓦礫堆在床邊,僅有的幾件舊家具也被砸壞了。
寒風呼呼的吹進來。
一股濃重的土腥味和霉味被吹的一個勁往人身上鉆。
“這房子,暫時沒法住人了!”錢進說道,“我家里大爺和孩子們呢?”
張大爺說道:“去城北找親戚投宿了,這大冷天總不能留在屋里挨凍吧?”
“二嬢她不去,她怕家里進賊,我們就是來勸她趕緊走,或者去樓下湊活一晚上也行啊。”
聽到這話有人嘀咕說:“你們先聊著,我家里還做著飯呢。”
又有人鄙視的說:“哼,樓上樓下的鄰居,平日里說的好聽,遠親不如近鄰什么的,現在真要親了,結果跑的比誰都快。”
反而王二嬢還挺理智,說:“別這么說大驢家里,他家里六口子人一共住二十多個平,確實塞不進人呀——我命苦,叫我凍死吧…”
錢進說道:“凍不死,二嬢你這樣,鎖了門,今晚去居委會登記然后住我們突擊隊的學習室,那里課桌多,拼一下就是床鋪。”
“我跟魏主任說一聲,趕緊統計一下家里遭災的群眾,先安置大家臨時住宿的地方。”
“我覺得學習室不錯,空間大,外面有廁所配套,還能燒爐子——不過得小心別煤煙中毒。”
“可這也不是長久之計啊!”張大爺愁眉苦臉,
“我聽魏主任說,已經打了報告給區里,可區里、唉,百廢待興啊,哪有錢修這么多房子啊!”
“我聽魏主任的意思是,上面想讓住戶自己修,可他們哪有錢?都是些退休工人、孤寡老人…”
錢進問道:“街道的小集體企業呢?就是建筑隊,咱們泰山路有建筑隊嘛。”
聽到這話,大家都笑了起來:
“指望他們還不如指望自己。”
“他們干不了這活,這得是技術活,他們是出力的。”
“是,他們一直在收拾防空洞,頂多會和泥壘墻什么的,讓他們修屋頂、做防水?我看他們不是那塊料啊…”
這話倒也在理。
錢進的心沉甸甸的。
他環顧四周。
破敗的房屋,愁苦的面容,無助的哭泣…
這場暴雪帶來的次生災害,遠比大雪封路更令人揪心。
安居才能樂業,房子塌了,家就沒了,人心就散了。
一行人眼巴巴的瞅著他。
天塌了有高個子頂著,在他們眼里,總上報紙的錢進就是這樣的高個子。
錢進咂咂嘴,說道:“我手里有一支建筑隊,不知道他們能不能行。”
“這樣,我馬上就回去調人,能行不能行的,讓他們過來瞧瞧。”
所有人一起看向他。
錢進點點頭。
態度還是很堅定的。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他從去年冬天就開始養木工、養泥瓦匠,到現在已經養了快一年了,也是時候把他們派出來干點事了。
另外這次的暴雪也是個機會。
錢進想,或許自己的勞動突擊隊建筑隊伍的構想可以拿上臺面來了。
他給勞動突擊隊發展規劃的衣食住行四大項領域,現在衣食已經開始打基礎。
現在,‘住’或許可以做準備了!
不過這事可不是鬧著玩的,不像做飯做衣服那么簡單,還得需要政策指導和程序許可。
他回到居委會跟魏香米聊了聊。
魏香米這邊也挺無奈:“其實每年冬天下大雪,市里都有人家發生這種事,我家里所在的那棟樓,前年冬天雪大也弄的屋頂漏水來著。”
“可除了修修補補,沒有別的辦法。”
錢進說道:“我準備以勞動突擊隊的知青隊員們為主體,弄一個建筑大隊,到時候給受災的群眾修理屋頂什么的。”
魏香米一愣:“啊?你、我跟你說呀,錢總,這活可不好攬…”
“我知道,可勞動突擊隊為人民服務啊。”錢進攤開手,“我不是給自己攬活,也不是給突擊隊攬活,是職責所在,義不容辭!”
魏香米凝視著他俊逸的臉龐,聽著他義正言辭的話語,內心五味雜陳。
她平日里接觸到很多的青年,但只有錢進還是恪守本心,真的想為人民服務。
于是她溫柔的說:“好,你試試,如果哪里需要我們居委會幫忙,那你盡管說,我們都是一家人。”
這方面錢進得找市府。
不管是政策還是程序,都得市府那邊負責。
正好辦公室有電話,他給市府那邊打過去了,韓兆新的秘書沒有下班,錢進就把情況反映了一下。
對方讓他等一等:“很巧,錢主任,市府的主要領導就在開會商討這件事。”
“你等我消息好不好?我現在就去找領導說一說你的反饋,看看他有什么指示?”
錢進滿口答應下來。
然后兩分鐘后他接到電話,韓兆新讓他去府里開緊急會議…
錢進騎上摩托車,轟隆轟隆又出發了。
大單位一樓會議室里,鄭國棟、韓兆新集體主持會議。
分管城建和救災的領導以及幾位相關部門的負責人,正圍坐在一起,聽取民政單位關于這次雪災次生災害的緊急匯報:
“初步統計,咱之類因積雪融化、凍融循環導致房屋墻體開裂、屋頂塌陷甚至整體垮塌的危房,已達一百余戶!涉及人口超過七百人!”
“其中泰山路西大關最為嚴重,目前只能安排街道采取臨時安置措施,但修繕資金缺口巨大,技術力量嚴重不足…”
民政單位的主官聲音沉重,表情更沉重。
鄭國棟眉頭緊鎖,他一手翻動著手中的報告,另一只手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韓兆新湊到他身邊低聲說:“看來問題相當嚴峻啊,大批知青返城帶來的就業和住房壓力本就巨大,這場暴雪再來添亂,這真是雪上加霜了。”
鄭國棟點點頭。
財政吃緊,國營建筑單位都在忙著修繕房屋來安置回城知青,這塊任務很重,他們的工作也很飽和,所以根本無力顧及這些因老舊而修繕難度大的民房。
“老余,”鄭國棟看向一位市府副職領導,“你是管這塊的,情況你最清楚,有什么應急方案?”
余感世放下手中的紅藍鉛筆,說道:“國棟同志,情況確實緊急。”
“我們目前能調動的,大約只有街道組織的臨時搶險隊和部分民兵——街道所屬的一些建筑分類的小集體企業,還在忙著趕工期為回城知青準備安置點。”
“但是這些人呢,做些支撐加固、轉移人員的應急工作沒問題,你讓他們修房子蓋房子,那確實難為人了…”
韓兆新忍不住打斷他的話:“支撐加固、轉移人員,這活我也能干,但我們都知道,這個治標不治本啊。”
余感世這邊也無奈:“要徹底修繕,那需要專業的建筑隊伍、大量的建材和資金,我們也知道靠街道居委會和居民自救是杯水車薪的結果,可是…”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更顯得自己無奈:“很多房子結構老化嚴重,這次雪災只是誘因,根本問題不解決,隱患會一直存在。”
“實際上我在去年的政府工作報告中就說過了,要解決這問題,必須系統性地進行危房改造!”
會議室里一片沉默。
資金、技術、人力,都是繞不過去的坎。
更重要的是人才。
韓兆新看著幾個部門的負責人,滿心荒涼。
舊房改造或者說危房修繕,這些工作確實困難,可真的沒辦法完成嗎?
那不可能!
就像之前經歷旱災,那旱災就那么可怕嗎?非得靠苦熬才能頂過去嗎?
就不能戰勝旱災保收保糧嗎?
當時包括張成南在內的干部都一個勁的搞唱衰,一個勁的吐酸水倒苦水。
結果呢?他韓兆新親自帶隊,有錢進這樣的好干部在前面沖鋒陷陣,然后海濱市秋收工作就保護的很好。
不是缺少這個資源那個技術,是缺少主觀能動性!
(xxxxxxxxx:一部分內容)
比如錢進。
各位相關領導都在推諉責任,鄭國棟臉色越來越難看。
韓兆新給他使了個眼色,他低聲問:“怎么了?”
“待會錢進過來。”韓兆新也低聲說,“這事就沒多大點事,他媽的,這幫人不愿意好好給人民服務而已,要是拿槍逼著他們,以咱這么大一個海濱市,組織建筑隊伍收拾一下還不簡單?”
鄭國棟點頭表示認可。
領導們可不是糊弄上來的,這是有真本事的。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秘書探進頭對韓兆新點了點頭。
韓兆新明白他的意思,直接招手:“讓他進來吧。”
錢進快步走進了會議室。
鄭國棟喝了一口茶水,點點頭:“看你一臉風塵仆仆的樣子,有什么事?直接說吧。”
錢進一愣,這不是你們在開會把我叫來的嗎?
不過他如今也已經了解了領導的說話藝術,心思快速一轉,估計領導主持開會討論暴雪對老舊危房的損害,那么肯定也想聽他匯報相關情況。
于是他沒有去打官腔,直接切入主題:“國棟領導、韓總,各位領導同志,我這次是為我們泰山路,還有全市其他雪災危房的事來的!”
他簡明扼要地匯報了他在西大關等地的實地勘察情況,描述了王大娘家房屋塌陷、眾多居民提心吊膽住在危房中的慘狀。
因為他看過現場,加上語言組織能力本來就出色,所以匯報的話語樸實卻充滿力量,將會議上冰冷的數字轉化成了活生生的民生疾苦。
“情況我們基本掌握了,”韓兆新點點頭,示意錢進坐下,“市里正在研究對策,感世同志,你把咱們剛才的結果跟他說說。”
余感世放下茶杯咳嗽一聲,將剛才會議討論內容簡單的說了一下。
韓兆新看向錢進:“聽明白了嗎?說說你的看法,坐下說就行。”
錢進沒有坐。
他挺直腰板,目光堅定地看向鄭國棟和韓兆新:“各位領導,我認為光靠臨時搶險和零星修補,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剛才我所匯報的西大關的情況,肯定只是當前全市受災問題中的冰山一角。”
“全市還有多少這樣的危房?多少老百姓住在里面擔驚受怕?我想不能光看統計結果啊。”
鄭國棟直截了當的說:“道理我們都懂,那你說怎么處理?”
錢進深吸一口氣,拋出了醞釀已久的方案:
“韓總將全市的勞動突擊隊交給了我,我認為這是一支可以動用的力量。”
“所以我建議,由我們勞動突擊隊牽頭,成立一支專業的建筑修繕隊伍,直接跟各街道對接,抓緊時間去修繕這些受災房屋。”
“哦?具體說說,你們勞動突擊隊有這么多的人才?修繕危房改造舊房可不是力氣活,這是技術活。”韓兆新眼中閃過一絲興趣。
“韓總說的對,所以人員來源分兩部分。”錢進語速加快,思路清晰。
“骨干力量還是需要懂建筑工程的師傅…”
“市里的幾支建筑工程隊都有緊急要務在身,確實抽不出來。”余感世急忙先把自己手下的力量給護住了,他這邊確實也有國家安排的工作計劃。
錢進說道:“這個我明白,我不從市里的工程隊抽人,我從農村地區招聘!”
幾個領導笑了起來。
你來逗樂子的吧?
農村的手藝人什么水平?他們能干的了樓房活?
其中一個領導直接的說:“恐怕這些農民工匠,還沒見過樓房呢,更沒見過八層十五層這樣的高樓。”
錢進暗道老子前世見過上百層的,這有什么好牛逼的?這又不是你我蓋起來的。
當然他現在情商沒那么低,不會當面反懟這種草包領導,只是內心看不起對方罷了。
他平靜的說:“去年下鄉開展抗旱工作的時候,我了解過安果縣一些農民的情況,好幾個公社里都有手藝精湛的老木匠、老泥瓦匠。”
“我認為他們確實不懂五層八層十八層的樓房建造知識,可是這些高樓大廈沒有問題,也用不著他們來忙活。”
“據我統計所知,現在受災的主要是幾十年前建起的平房、老破小洋樓,幾乎都在三層以下,這樣,我認為農村的一些老手藝人,是完全能勝任相關工作的。”
“甚至在平房修補改造方面,他們經驗相當豐富,但苦于沒有用武之地,收入也不高,所以我想把他們請來,作為大隊的技術核心和師傅!”
“招聘農民進城?”鄭國棟眉頭微蹙,提出了關鍵問題。
“是臨時招募他們來上班呢,還是說要把他們編入你這個隊伍里頭?”
錢進說道:“編進來!”
鄭國棟立馬搖頭:“錢進同志,這涉及到一個很復雜的戶籍問題。”
“咱這里的人都清楚,現在知青返城高峰,城市戶口指標卡得非常緊!住房、糧油關系、子女入學…都是大問題,市里壓力很大啊!”
這正是錢進預料中的難點。
他早有準備,立刻回應:“國棟領導,我明白戶籍的敏感性,但我不需要大規模招人。”
“初步計劃,我們的建筑大隊只需要招聘一百名技術骨干,所以只需要一百個戶籍名額。”
“而且,這些人不是普通工人,是作為特殊技術人才引進,他們將成為建筑大隊的骨架和師傅,他們的任務是老帶新,把現在空置的知青勞動力給解決掉。”
他進一步闡述理由和可行性:
“韓總清楚,我現在主持開設了兩個服裝廠,已經解決了超過六百名——馬上就能解決總共八百名的女知青勞動力問題。”
“但是男知青呢?不能讓他們閑著,否則不光浪費勞動力,還涉及到一個社會治安問題。”
韓兆新立馬點頭。
自從知青大返城,市內治安成了問題。
錢進說道:“如果能開設一個建筑大隊,那就能解決大量的男青年勞動力限制問題。”
“可是現在全市危房修繕任務重、技術性強,光靠知青突擊隊,熱情有余,技術不足,沒有老師傅帶,干不了精細活,質量沒保證,甚至會出安全事故。”
“引進這批老匠人,是解決技術瓶頸的關鍵!”
韓兆新指了指他,若有所思的說:“你這么說有道理。”
錢進又強調緊迫性,“各位領導,雪災危房不等人,冬天還好,只是漏風不漏水。”
“根據國家氣象總臺的預報,今年春季開始,雨水較多,夏秋季節雨水更多,這樣再拖下去,經歷過冰雪蹂躪的老舊破房肯定會出問題。”
“到時候房子塌了,人傷了,損失更大、社會影響更壞。”
“所以我覺得一百個名額,能撬動整個修繕工作,解決幾千人的住房安全問題,這筆賬,很劃算!”
韓兆新聽的連連點頭。
錢進這同志是個人才。
這番話說的條理清晰,邏輯嚴密,充滿了說服力。
他不僅提出了問題,更給出了一個看似大膽卻極具操作性的解決方案,并且充分考慮了政策限制和現實困難。
這可比面前一群只會哎喲哎喲我們好難的領導干部強多了。
于是他指著錢進但看向鄭國棟:“錢主任說的有道理,而且我想了一下,這么做還能起到一個示范性作用。”
“大家想想看,這支建筑大隊,不僅僅是修房子,更是探索一條‘政府引導、集體運作、專業服務’的舊城改造和危房修繕新路子。”
“它不僅能解決眼前困難,還能為將來全市更大范圍的舊城改造積累經驗、培養人才。”
“他們這個勞動突擊總隊就是試點!成功了,可以在全國范圍內推廣呢!”
聽完后,余感世這邊積極了起來。
錢進這是主動給自己分擔工作壓力呀,好小子,覺悟高!
他說:“國棟領導,這件事的可控性也比較合適。”
“錢主任很實在,只要一百個名額,對全市戶籍壓力來說,這是可控的!”
“這樣,我們單位貢獻二十個名額,好不好?”
鄭國棟示意自己的第一秘書拿來一個筆記本,開始查看里面的信息。
看過之后,他抬頭說:“我給你一百二十個名額,感世同志這邊給你加了二十個嘛,都給你。”
“但是有些問題你得自己解決,比如說,這個住宿問題,那么你們既然是一個建筑大隊,那么是不是可以自己解決集體宿舍問題?”
“糧油關系呢,你由勞動突擊總隊統一申請,納入集體戶口管理。子女入學問題,這個需要協調區教育局,看看能不能就近安排,如果不能,那他們子女沒辦法入城上學。”
錢進欣喜的說:“明白,領導,我們一定管好用好這批人才,絕不給市里添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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