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韓兆新想等誰。
總之他們終于迎來了一個好消息!
冷空氣西流,有機會開展人工降雨工作!
要知道今年旱情來的突兀且嚴重,連人工降雨的條件都不符合。
所以如今條件出現,整個會議室如同沸油里落入冷水,瞬間“炸”開了!
本來開會的時候各位領導干部還在介紹最近抗旱工作中的問題,導致情緒壓抑。
現在壓抑的情緒找到了決堤的出口,一屋子高層全興奮的手舞足蹈。
有人猛地站起來,他們等不及輪流看報告,紛紛跑到錢進身后看。
有人激動地拍著桌子,大聲叫好。
還有少數人能穩坐釣魚臺,但臉上也涌動狂喜之色,他們彼此對視,都能從對方眼神中看到喜悅之情。
“天不絕我海濱!”
“太好了!老天開眼…不,是氣象站的同志立了大功!”
韓兆新微笑著看向這一幕。
張成南跟錢進靠的最近,近水樓臺先得月,他湊錢進身邊一看,趕緊三步并作兩步沖到對面南墻掛的水利地圖前面。
地圖上,濱海市區域的紅叉密布。
他根據報告中的冷空氣西流預測走勢,在水利地圖上演繹,越是演繹越是興奮:
“好好好,太好了!各位同志啊,太好了!根據我的預估,咱們整個海濱市都能被這股冷氣流籠罩起來,只要它們能把海上水汽帶過來,全境人工降雨沒有問題!”
韓兆新聞言不動聲色的搖了搖頭。
卻有人注意到了這一幕,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韓總,怎么個意思?這、這股冷空氣還有什么問題?全境降雨沒有條件?”
誰都知道,抗旱工作進入到當下這階段,人工降雨是眼前唯一、也是最后扭轉乾坤的機會。
否則秋收很難保證!
韓兆新說道:“沒什么問題,根據國家氣象臺和咱們氣象站的雙重監測,此次來襲的海洋冷空氣團是規模龐大、氣勢洶洶…”
“好啊!”大家伙撫掌歡呼。
農業口領導緊接著問道:“那么,我們要準備人工降雨了嗎?”
韓兆新說道:“不錯,我已經電令氣象部門和武裝部相關單位準備好所有高炮、所有炮彈,并命令空軍機場待命飛機準備,氣象專家將全程協同,人工降雨辦公室也開始統籌所有資源了,肯定要進行人工降雨!”
聽領導說話語氣堅定,所有人頓時松了口氣。
韓兆新做事謹慎,他既然敢調集重兵做決戰準備,那就說明決戰機會來了!
獲勝機會出現了!
大家伙紛紛請戰,只待指揮部調兵遣將。
韓兆新銳利的目光掃視全場,卻再次拔高聲調:“但是…”
這個轉折讓大家伙的心又陡然懸了起來。
不是,領導你逗猴子玩呢?
這個時候了你還一驚一乍干啥呢!
韓兆新說道:“但是人工降雨范圍,不準全境展開,只限于安果縣及其周邊核心干旱區域…”
立馬有人站了起來:“韓總,這是干什么?”
還有不明所以的人看向錢進:
“韓總,安果縣確實是抗旱工作最艱難的區縣,可不光它們缺水呀,什么滴灌設備什么運水卡車什么打井隊優先保障它安果縣我們沒意見。”
“如今有了全境降雨的機會,怎么還得只考慮它安果縣?是,錢指揮現在管轄安果縣…”
“老吳你說什么!”旁邊的輕工口領導趕緊把說話領導給拽回座位。
錢進莫名其妙。
什么意思?
說的好像是我要獨自截留這雨水一樣,問題是你眼瞎嗎?我剛來還沒說話呢!
韓兆新厲聲說道:“紀律呢?覺悟呢?我話說完了嗎?”
正要提出反對意見的領導們紛紛低下頭。
韓兆新怒道:
“增雨作業不能滿打滿算,不能消耗殆盡!必須把后續的云系動能,留給西邊、北邊深處內陸、比我們更早經受旱魃之苦的兄弟地區!”
“就海濱地區缺水嗎?啊!就海濱地區要降雨嗎?啊!都看著我,都摸著良心問問自己!”
“抗旱工作全國一盤大棋,我們只管自己嗎?不管兄弟市區縣的死活嗎?”
負責各區縣交通水運輸協調的干部老劉忍不住開口:“韓總,這個時候了我們也沒辦法啊,水就是命啊!”
“就這點云,我們好不容易盼來的,其實我們都知道,人工降雨的水汽多不了,咱自己都不夠填牙縫,還分出去?這…”
其他干部跟了上去,說:“是,韓總,咱不是不管大局,咱是顧不上呀…”
“旱情這么重,好不容易見點曙光,然后還得克制…”
有農業口的干部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他們做過夏收統計也根據現有情況進行了秋收模擬,都知道農民今年會有多困難。
大多數人滿臉急色。
抗旱如救火,這剛到手的機會,怎能不全心全力?
“韓總…”張成南剛要開口勸解。
韓兆新卻像沒聽到一樣,目光灼灼看向錢進。
錢進這些日子不著家,一直在農村奔波忙活,整個人曬成了黑炭頭,滿臉都是疲憊滄桑。
這讓韓兆新忍不住感嘆。
春季時候錢進負責與ICI談判開展農藥引進工作時候,那是多么意氣風發,年少風流。
結果區區三四個月,老了得有十歲!
他本想讓錢進發表意見。
可看看錢進現在這樣子,他有些心疼,便沒有直接問錢進,轉而繼續對著所有人重申他的命令:
“大局!同志們都想想大局!我們喝飽了,后面兄弟市怎么辦?看著他們渴死?”
他往后退了兩步,身后是全省抗旱工作地圖。
這樣他用手指用力戳著地圖上安果縣以西、以北那些大片大片同樣標著刺眼深紅色的地區名稱,語氣沉重:
“旱魃橫掃三千里啊,同志們啊,受災的不僅僅是咱們腳下這片地,還有我們同胞兄弟姐妹生活的其他土地。”
“我和其他地市的指揮部總指揮幾乎每天都要開展電話會議,實話實說,咱們海濱市的抗旱工作做的最好,咱們的條件也是最好的。”
“老張,這方面你清楚吧?”
他看向張成南。
張成南嘆了口氣點點頭:“沒錯,咱們海濱市好歹還有點地下水可以用,特別是山區溶洞多少年來的積攢,這次是應急了。”
“其他地市特別是西北內陸地市,情況比咱們慘的多,所以滴灌設備方面,咱們海濱市用的都是本地自產,南方率先生產的產品已經送他們使用了。”
“還有國產的液壓深水井打井機,也是要優先供應給他們,因為咱這里三五十米還能出水,那些地方只能往百十米深度找水了!”
聽到這里韓兆新點頭:“對,不過各位也別氣餒,錢副指揮從國外引進的更先進液壓打井機應該快要送到了…”
他看向錢進。
錢進說道:“已經發貨了,三五天內準能到!”
韓兆新再次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人工降雨加上深水井,我估計咱們抗旱戰役算是到關鍵點了,勝利的曙光要出現了!”
“這種情況下,我們更不能光考慮自己,還要考慮其他地市的同志們。”
“唇亡齒寒的道理,都明白嗎?這冷鋒路徑很寶貴,我們要算盡全盤,不能簡單的自己全用了,否則就是對人民犯罪、對國家犯罪!”
聽說能打深水井的機器也馬上要到貨了,情緒激動的領導們又松了口氣。
現在地下是有水的,但沒有能打井的機器。
只要機器送到,那么他們就要連軸轉四處打井,到時候水源保障問題就算解決了。
這樣會議室里那種急于索取的焦灼氛圍,在一種更深沉的擔當面前,慢慢沉淀下來,變得肅然。
見此韓兆新不廢話,立馬開始安排工作:“立刻準備人工降雨的工作,大家都要行動起來,人工降雨辦公室牽頭,張成南、蘇平你們全力配合!”
“老林,你去調集炮兵部隊、氣象專家,并請求空軍協調,接下來我們議定一下細節,所有細節必須落實到位,同志們時間就是甘霖啊!”
關乎人工降雨工作的每一步怎么開展,一行人做了反復討論和推算。
直到確定沒問題了,韓兆新遞交給鄭國棟審批,然后鄭國棟草草一看簽上名字。
接下來命令如雷霆萬鈞,轟然炸響在指揮部和相關單位每一個工作人員的神經末梢。
一場與天奪水、分秒必爭的精密戰爭開始了。
韓兆新本來想讓錢進回家看看,錢進擺擺手。
人工降雨主戰場在他的地盤,他還是得回去。
這方面他就起不了作用了,得靠專家來選擇開戰地點,他負責調配工作。
最終經過測算,選出了五個陣地。
主陣地在安果縣城西二十里一處名為老君坡的荒僻高崗上,錢進招呼當地公社派勞動力對高崗進行了清理,臨時開辟出的一個指揮部。
次日,四輛深綠色的解放牌卡車來到了高崗上。
武裝部派來進行配合的是現役主力高射炮、本次人工降雨的主角——沉甸甸的37毫米雙管高射炮。
戰士們下車做準備。
沉重的木質彈藥箱被抬下來,箱板上清晰地寫了紅色宋體大字:
“特急”、“人工降雨碘化銀彈”。
炮身下那碩大的千斤頂支得穩穩當當,死死壓住腳下的黃土地。
陣地后方是臨時指揮窩棚。
它是用軍用粗帆布在幾根粗木棍上匆忙搭成的,里面小小的指揮桌則由幾塊木板草草拼就。
桌上鋪著一張至關重要的天氣形勢圖,圖上用紅藍鉛筆密密麻麻地標注著各種箭頭和符號,幾乎難以辨認。
無線電發報機擺開,還有其他錢進不認識的設備也送了進來。
柴油發電機轟隆隆的運轉,電力開始供應。
負責人工降雨部隊的王連長是個黝黑敦實的漢子,此刻他將身上軍裝扣子解開兩顆,露出一小片同樣是古銅色的胸膛:
“這賊老天,哼哼,不給咱人民下雨?那我就不客氣了,狠狠地干它幾炮!”
錢進給他遞上香煙,他叼了一支煙在嘴里然后去扶正了那架炮對鏡,仔細地觀察著鏡筒里天空的明暗變幻。
氣象站派來的專家們則趴在桌面上那堆圖紙資料里討論。
這次人工降雨工作,不得有失!
發報員戴著軍綠色耳麥在發報機前一個勁的發出無線電信號,旁邊記錄員則在迅速書寫:
“二號陣地準備完畢…”
“三號陣地準備完畢…”
“報告連長,五號陣地出現誤差,山坡上種了糧食…”
王連長皺眉下車。
錢進毫不猶豫的說:
“一切以開展人工降雨工作為先,讓五號陣地的同志們與當地公社領導說,就說我錢進許諾了,這次陣地損毀多少莊稼,指揮部按照豐收年產量高來彌補!”
王連長贊嘆:“好,這位同志真是當機立斷。”
他又去跟專家們溝通。
專家們手里捏著紅藍鉛筆、拿著計算尺,一邊在圖上飛快比劃著各種線路角度,一邊對著步話機旁的士兵詢問:
“要西山觀測點,那里風向現在多少?風速有無變化?云底高度最新數據…快!不要報告區間,給我確切值!”
窩棚外,負責前沿氣象觀測的三個觀測員正在緊張地操作著便攜式無線電探空儀接收機。
一個青年握著那支帶著長長導線的探空設備接收機,側耳努力聽著耳機里滋滋啦啦的信號雜音,眼睛則死死盯著天空中從正東方向緩慢推進過來的云層。
厚厚的云層陰暗發黑,如同大軍壓境。
錢進也看向這云層。
今年從沒出現過這么密集的云層,可惜不能自動降雨,否則定然是全境大雨。
不知道多少農民同樣在仰頭看。
用不著人工降雨辦公室往基層下通知,家家戶戶都知道把水桶水缸挪到屋檐下等待接水。
生產隊里的水塘鋪上了塑料布,當作了儲水池。
這次的降雨太重要了。
窩棚里,掛著的溫度計水銀柱在頑強地下滑。
空氣濕度計指針不安地抖動著。
觀測員報數的聲音帶著越來越高的腔調:
“風向西北,風力三…不,四級!還在增強!”
“云底高度1600…1500…還在迅速降低!”
“相對濕度百分之七十三…七十八…破八十了!還在升!”
“云層內部結構趨于穩定!過冷水分布區探測到!”無線電探空組的聲音透過步話機傳來。
空氣開始濕潤起來。
潮濕炎熱。
很不舒服。
專家點頭,王連長立馬揮揮手。
炮手們無聲地迅速就位。
他們上身只穿著發黃的軍綠背心,后背肌肉繃緊,汗水像小溪一樣從肩胛骨中間流下,浸濕了松垮的黃綠色軍褲褲腰。
裝填開沉甸甸的彈藥箱,從里面捧出金燦燦的37高炮炮彈。
那炮彈與常見的炮彈不同,彈頭內裝填的不是炸藥,而是人工降雨的核心——碘化銀復合增雨劑。
錢進也是第一次看到放炮和炮彈,他湊上去看了看,王連長指向彈體明顯的黃色標識環和專用的“∞”符號:
“這是人工降雨彈,這是人工增雨彈,不過這次不用增雨彈。”
炮手們迅速而熟練地旋下彈尖的保護帽,露出了末端用于引爆的特殊傳爆裝置。
那是一個非致命性的微爆裝置,只負責在特定高度將碘化銀粉末均勻地撒播出去。
兩人一組,快速將炮彈送入高炮的后膛滑槽。
金屬與金屬咬合發出“咔噠”一聲脆響,在寂靜得能聽到心跳的陣地上格外清晰。
裝填手嘶吼的口令響徹陣地:“三號炮位裝填完畢!”
“一號炮位裝填完畢!”
王連長舉起望遠鏡,死死盯著云層的推進速度。
炮隊鏡里,天空那抹灰暗的云帶在緩慢而堅定地覆蓋頭頂的晴空。
風從天上吹到地上。
風勢很大。
“方位角,零度四十七!”王連長舉起喇叭大喊道。
觀測員飛速地轉動高低和方向機手。
沉重的炮口發出細微的機械摩擦聲,微微揚起后,如同蓄勢待發的巨蟒。
“等角速度,零九!”
隨著口令,炮管進一步調整著仰角。
窩棚里,專家接過步話機,對著所有點位重復說道:
“各點注意、各點注意,目標云層高度六千!目標云層高度六千!增雨劑必須在負六度溫層完成播撒!”
“重復,六千!負六度溫層!”
風越發猛烈。
炮位方向機在疾風中轉動發出咔嗒聲。
時間一秒一秒地爬過。
隨著天際間的灰色徹底覆蓋了入目所及范圍內最后一片亮色,云層深處隱隱滾動起沉悶的雷音。
錢進忍不住問道:“打雷了,這不會自動降雨嗎?”
專家搖搖頭:“這是自然積雨云內部放電,水汽密度足夠可是冷鋒太小,不會自動降雨的,肯定得進行人工降雨…”
聽筒里傳來北方觀測位的信息。
專家湊在一起迅速計算,對外面的王連長使勁招手。
王連長得到信號頓時不再猶豫:
“開——炮!”
各炮位上的觀測手立馬下令:
“放!”
“放!”
“放——!!!”
各個炮位上的主炮手猛地踩下擊發踏板。
轟——!
轟!轟!轟!轟!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驟然撕裂沉悶的空氣!
不是一聲,而是數炮齊鳴!
那一瞬間,整個高崗似乎都在巨大的后坐力下微微震顫!
炮口噴射出橘紅色耀眼的火光,瞬間膨脹成一個巨大的火球。
濃烈的發射藥硝煙如同爆炸般騰起,猛烈翻卷,在短暫的視覺中遮蔽了炮體和天空。
滾燙的黃銅炮彈殼帶著刺鼻的白煙,被兇猛地從炮膛拋出,在空中劃出弧線后叮叮當當地砸落在黃土地上。
銅殼滾燙灼人,瞬間將地面的野草烤焦。
緊接著,第二批、第三批炮彈滑入炮膛,震耳欲聾的轟鳴節奏分明地輪番炸響。
轟轟轟!
炮口焰一直噴吐。
震波如同實質般撞擊在人的胸膛。
濃烈的硝煙味迅速占了整個陣地每一個角落。
錢進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耳朵,那巨大的炮擊聲震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張大嘴巴喘著氣,第一次經歷炮轟,即使知道這大炮不是沖自己來的可是依然氣血沸騰、傷魂攝魄。
難怪大炮被稱為陸軍之王。
這家伙確實威嚴十足。
驚雷聲連連響起。
“成了!”專家們在窩棚里猛地一拍桌子,露出笑容,“催化劑播撒成功,正反饋形成!”
“快、快!地面各組,捕捉樣本!”
更多的探空儀放出去。
無線電數據流如同滾開的水涌入接收機。
技術員緊盯著那臺簡陋的紙帶記錄儀,激動地吼:“負六度層冰晶密度在增長,很好,開始以指數級增長!指數級增長了!”
天空像是被這持續的炮火和自然的雷鳴所驚動。
翻滾的鉛云越來越低,越來越沉,顏色從深灰變成了令人心悸的濃黑。
炮聲漸漸稀疏下來。
王連長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硝煙混合的污漬,對著步話機喊道:“暫停、暫停!各單位觀測效果!”
轟鳴聲消失,天地間只剩下一片低沉壓抑的靜默。
只有風還在嗚嗚地吹過空曠的原野。
專家們從窩棚里走出來,陣地上的所有人,炮手、觀測員、指揮員,大家都在抬頭看天空的陰云。
“滴答。”
一顆冰涼的東西,猝不及防地砸在錢進高高昂起的面頰上,濺開一小點微弱的涼意。
他猛地一愣,下意識地伸出手指抹去,指尖立刻傳來沁心的濕涼。
又是兩滴,三滴…
如同密集的鼓點,水滴開始敲打干燥滾燙的黃土地,然后濺起一星星微不可察的塵土煙痕。
緊接著——噼噼啪啪!
如同無數細小的珍珠驟然傾瀉而下!
雨點由疏變密,由緩變急,帶著磅礴的氣勢,挾裹著初臨大地的新鮮水汽,噼里啪啦地打在高炮冰冷的炮管上,打在場地上滾燙的炮彈殼上,打在一群抬著頭的人臉上身上!
伴隨著風聲和下雨聲,是陣地上山呼海嘯般的吼叫聲。
“下了!下雨了…”陣地上的炮手們最先吼了出來,錢進和專家們、工作人員們也開心的喊起來。
雨水開始成線,很快變成帷幕。
田野上遠遠傳來歡呼聲,但很快被雨聲遮掩住了。
指揮部窩棚里,發報機急促地響起信號接收聲音。
王連長手里的步話機也響了起來。
雙方又各自忙活。
一會之后有專家沖錢進興奮的喊:“錢指揮,好消息啊,大柳樹哨實測單位時間內降雨量達到二十五毫米了,還在繼續增長呢…”
錢進興奮一揮拳,說道:“繼續監測!”
他又激動地向王連長揮手:“降雨量達到二十五毫米了…”
“不是,是單位時間內降雨量——這才多大一會,怎么能降水量達到二十五毫米?那都算是暴雨了!”專家趕緊斧正他的話。
“反正這次人工降雨起大作用了!”錢進說道。
專家們一起點頭。
王連長很高興,重重一拳砸在旁邊木棍搭起的簡易柱子上:“好啊!”
他對傳令兵說:“跑步前進——命令各炮位,第二輪放炮開始!目標云層尾部!給老子把云層尾巴打穿了!把雨留住!”
陣地再次咆哮起來。
雷霆重新滾動在安果縣焦渴的土地上空。
后面,真正的瓢潑大雨終于毫無保留地傾瀉而下,砸在滾燙的地面上,騰起一片迷蒙的水霧,將炮陣地、崗丘、遠方的田野全都融入一片朦朧而喧鬧的灰白世界。
錢進蹲在窩棚口往外看。
靜心聽雨。
當密集的炮聲終于徹底停止,安果縣的降雨依舊持續了相當長一段時間。
海濱市抗旱指揮部的會議室,氣氛比往日松弛的多。
雖然人工降雨工作是在安果縣進行的,可影響卻是大范圍的。
市區也下雨了。
不過只是一場小雨,只有雨點子滴滴答答的砸在地面上。
這已經足夠指揮部內工作人員開心的了。
特別是幾個通訊員,他們不斷送來安果縣和周邊區域的好消息,每個好消息都讓大家伙歡呼一陣。
韓兆新正襟危坐,悠然抽煙。
他沒有喝止工作人員的歡呼。
指揮部壓抑太久了,該讓他們放松一下了。
又有電話響起,通信員小劉一個箭步沖過去抓起話筒,興奮的等待好消息。
但他只聽了兩句話,臉色瞬間變得緊張異常,然后小聲地對韓兆新說:“韓總,是、是北邊西林市抗旱指揮部胡總指打來的!”
會議室里歡慶的氣氛驟然凝滯。
所有人心頭都閃過一絲不妙。
西林市地理位置正處濱海人工降雨作業的下風向西側,冷空氣推進路徑上。
他們的旱情同樣慘烈,甚至更靠內陸缺水更為嚴峻。
這次濱海突然實施的局部大規模人工降雨,是否會嚴重消耗路徑云層水汽,斷了西林市的指望?
所有人都知道,這通電話恐怕是來問罪的了。
韓兆新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只是“嗯”了一聲,從小劉手中接過那沉甸甸的話筒。
“胡總指?我是韓兆新。”他笑著說道。
電話那頭,西林市抗旱指揮部總指揮老胡的聲音果然如同預料般火藥味十足,隔著話筒都能感受到那股強壓不住的怒氣:
“老韓!韓大指揮!你還笑得出來啊?對,你應該笑,你們那邊下雨了?哎喲,我可恭喜你們喲!”
陰陽怪氣一句話后,他猛然又拍桌子大喊:“你們搞什么名堂?國家氣象局剛給我們傳來了分析報告,說路徑過你們濱海市的冷鋒尾部出現異常劇烈降水?”
“我們地區的雷達回波掃到高強度增雨彈爆炸,云系被嚴重消耗了,是不是你們進行全境人工降雨了?我草!你們、你們這簡直是斷人生路!”
“你來過我們這里,我西林什么情況你清楚,我們幾百萬百姓啊…”
連珠炮般的質問震得話筒嗡嗡作響。
韓兆新耐心聽著,直到胡總指怒氣沖沖的吼聲因換氣而略微停頓了一瞬,他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老胡,你先別急,聽我說…”
“我能不急嘛?!”那邊聲音再次拔高,“盼星星盼月亮盼來這點水汽!眼看到我們門口了,讓你們…”
“老胡,”韓兆新無奈的打斷他的話。
“放心。我給你算著賬呢。”
“這次人工降雨,我們沒有進行全境開炮,而是嚴格限定在安果縣核心干旱區上空。云層厚度,水汽通量,我們專家全程監測。”
“即使是安果縣干旱區也只打了四輪齊射,只打了四輪!”
“我告訴你,我們打掉的是云層底部富集的過冷水區,激活了自然降水過程,但云體上層攜帶主要水汽動能的云砧主體,基本沒動!”
“我敢說,推進到你那邊的冷鋒主體核心區域,水汽含量和動力條件,至少還保留了我們作業前的百分之七十!甚至更高!”
“這些數據,我們隨后讓氣象專家走專門的保密電話專線同步發給你們的分析室!”
胡總指的氣勢明顯弱了下去,不再放炮而是弱弱的問:
“老、老韓大哥,你說真的?給我們保留這么多呢?你們嘿,你們沒有全境降雨呢?真只打了安果縣頭頂那一片?只打了四輪就停下了?”
“千真萬確!”韓兆新笑了起來。
“咱倆打交道不是一年兩年,你還懷疑我的話?這什么時候了?抗旱工作的關鍵時期,你說我能說瞎話嗎?那可是要去省里做檢查、寫報告的!”
“我的胡總指,你放心吧,省里說了,咱們華北一條線,旱魃三千里,不管誰做事都不能光顧著自己眼皮底下這點事,要考慮大局!”
更詳細的報告傳送了過去。
老胡翻閱了幾張紙,話里開始賠笑:
“老韓大哥,我的老大哥啊,是小胡糊涂了,糊涂了啊!不是,我是太急了,你瞧我這急性子,你說的對,我得改改,差點錯怪了真正的朋友!”
“在這里,我代表我們西林市幾百萬人民謝謝你了!”
韓兆新笑道:“行了,我不了解你的脾氣?客氣話不說了,趕緊準備你們的人工降雨隊伍吧。”
“根據我們專家估計,云系估計再有六到八個小時就能抵達你們那邊上空邊緣。”
“我告訴你啊,你們一定要把握住這波機會,但是也得給你們屁股后頭的云山地區留點水汽,還是那句話,旱魃三千里,華北一條線,咱們都要有大局觀!”
“好!好!老韓大哥你放心,我這就跟云山的老鐘通電話!”胡總指的聲音充滿了親切。
“待會我就去陣地盯著!老韓大哥,謝謝了,你們海濱市這份情,我們西林記住了!”
韓兆新說道:“你不用謝我,其實我們抗旱指揮部這邊確實想要全境降雨,但我們那個副指揮錢進啊,他堅決不同意。”
“這次人工降雨工作,他提出了一個‘區域限制、留水西進’的關鍵建議,這小子是不是你們西林的奸細?他在我們的降雨研討會上是一個勁給你們說好話!”
他停頓了一下,特意加重了語氣:“這可是頂了不小的內部壓力才定的方案,要不是他眼光長遠、算得精準、態度堅決,我未必能下這個決心。”
“這份大局觀,這份擔當…哎呀,我跟你說吧,這小伙子前途無量啊!”
決定是他做的。
但人情要賣給錢進。
這是老干部對晚輩的愛護。
抗旱工作進入尾聲,錢進就要回到新單位上班了,那可是個要管轄幾乎全省技術與設備進口業務的單位,必須需要各地市領導支持,否則工作不好開展。
老胡下意識的說:“哦?是這個小伙子給我們提出的建議?”
“我知道他,我們這邊去你們海濱學習抗旱經驗的同志帶回來很多有用的方法,其中不少就是你們錢進同志提出的。”
“小伙子年紀輕輕有這個本事,思想有這個高度,真是難得!”
“韓大哥你可爽了啊,麾下有這樣的大將,不得了!你可得好好培養!”
“那是自然!重點苗子!”韓兆新的聲音帶著笑意,掛斷了電話。
會議室里的人長長舒了一口氣,接著臉上紛紛露出欣喜和敬佩的表情。
這一通電話下來,不僅化解了矛盾,更無形中把“錢進”這個名字,精準地送入了兄弟市高級決策者的耳中。
張成南等熟知內情的領導們臉上是藏不住的羨慕。
領導們對錢進是真喜歡啊。
韓兆新放下話筒,轉身看向會議室窗外稀疏的雨簾。
錢進啊。
好好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