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溝生產大隊的大槐樹下,錢進脫掉的確良襯衣留下汗衫,露出被陽光曬黑的手臂和頸部皮膚。
混進人群之前他對司機小孫說:“小孫,我去跟老鄉嘮嘮,你在這里把領導們看好。”
他給卡車司機使了個眼色,跟隨司機混進了送水卡車排隊打水的社員中。
卡車巨大的藍色水罐在烈日下反射著刺眼的光,水龍帶嘩嘩地流著清澈的井水,注入社員們各式各樣的容器里——
有半舊的鐵皮桶、箍著鐵圈的厚實木桶,甚至還有洗刷干凈的腌菜壇子。
錢進湊到一個戴著頂破草帽、穿著打著補丁的白汗褂老漢身邊,然后掏出包皺巴巴的“大前門”,遞過去一支。
老漢擠了擠眼睛,小心翼翼接過來,就著錢進劃著的火柴點上,深深吸了一口,滿足地瞇起眼。
“老哥,排著呢?”錢進操著城里口音說話,“這大熱天的,遭罪啊。”
“是啊是啊,”老漢吐著煙圈,看著水罐。
“老天爺不開眼,莊稼都曬成柴火了,就指著這點水活命嘍。”
然后他狐疑的看錢進:“你這口音一聽是外地的,干啥的后生呀?”
錢進隨意的指了指司機:“俺哥倆是給縣里拉化肥的司機,今天我調過來跟他搭對子給你們大隊送水。”
“剛才路過你們這下馬坡那邊,嘿,那陣仗可大了,一群人堵著路,嚷嚷沒水喝,眼巴巴看著我們這車往你們這開,那眼神,嘖嘖,看得人心里發毛。”
旁邊一個中年男人扯了扯背心,把上面印著的“安全生產”四個紅字扯的一陣抖動。
他插嘴說道:“下馬坡?嘁!那幫窮鬼,守著個鳥不拉屎的坡地,井早干了!能跟咱王家溝比?”
“咱王家溝什么日子?別管天再旱,咱隊里不缺水。”
說這話語氣里帶著明顯的優越感。
“哦?”錢進故作驚訝的笑了起來,“都是小別水公社的地界,旱得都冒煙,還能有啥不一樣?剛才我看你們大隊的莊稼也干死了。”
紅背心顯然是個好面子的人,他頓時昂起頭來:
“是,老天爺不給農民好日子,不過也不光旱我們,我看報紙,北方好幾個省份都旱了,都沒水喝。”
“俺大隊別的不說,好歹有水喝咧。”
錢進深感認同的點頭:
“確實,我聽我搭檔兄弟說,你們這水送得可是勤快,前頭聽調度說,你們這一天都第三趟了?真羨慕你們大隊。”
“下馬坡那邊的人說,他們一天能盼一趟都燒高香了,堵路也是沒法子。”
一個穿著碎花的確良短袖衫的婦女帶著孩子來打水,她用蒲扇給孩子趕著蠅子,撇嘴說:
“司機同志,你是外面來的,不懂。咱王家溝跟上馬坡下馬坡那些窮地方不一樣,俺這里是出了人物的!”
她臉上帶著點與周遭環境不太相符的驕傲,指向縣城方向說:
“咱大隊出去的王家老二,現在可是縣里糧站的王股長。他干啥的?管糧食的!”
“我跟你說吧,城里人牛逼,那也就是吃商品糧的而已,王家老二那可是專門管商品糧的干部!”
“他才是最牛逼,有他在,俺大隊不光渴不著,以后也餓不著。”
紅背心看到有人響應自己,趕緊補充說:“沒錯,二馬坡那幫土坷垃,祖墳上沒冒青煙,能跟俺這里比?這送水的好事兒還能輪到他們?想得美!”
錢進笑著搖搖頭,一臉不信:“不能吧?老嫂子、大哥,你們這話說的就過了。”
“我在縣里抗旱指揮所排班的時候,聽指揮所干部還有你們公社的領導們都說,要一視同仁,公平送水。這抗旱救災可是大事,誰還敢搞特殊?”
這話引得周圍幾個打水的社員都笑了起來。
那老漢把煙屁股在鞋底摁滅,小心地收進汗褂口袋后搖搖頭:“小伙子,你是年紀輕見識短。啥叫一視同仁?那都是念給上頭聽的經!”
“老話說得好,‘朝中有人好做官’,這水也是一樣。”
“要是沒人給說話,那水罐子能拐彎往咱這窮溝溝里跑?做夢吧!”
他穿著灰撲撲的布鞋,腳趾在破洞處不安地動了動。
錢進給其他人派煙。
有人接了他的煙接著吹起來:“就是,公社領導說話也得看誰的面子。”
“跟你說實在的,俺大隊王股長那位置,油水多著呢,公社領導見了也得客氣三分。這水,就是咱王股長給鄉親們謀的福利!”
錢進恍然大悟,露出精于世俗規矩的圓滑笑容:“哦、哦,明白了明白了,原來是這樣。”
“我說呢,朝中有人好辦事,古話不假啊。老哥老嫂子們,你們有福氣,有福氣。”
說著他拍了拍旁邊一個后生的肩膀,拍的后生身上的確良襯衣一個勁抖動。
水基本放完了,卡車司機按了兩聲喇叭,催促還在接最后一點水的社員。
錢進笑著跟大家伙兒擺擺手:“行了,水打完了,我也得趕路了,謝謝老哥老嫂子們啊!”
他轉身,臉上那刻意堆砌的笑容瞬間消失,大步流星地走回吉普車。
后面有精明的社員感覺到不對勁了:“他不是開大車的嗎?”
“沒有吧?他就說他是司機,估計是開小車的…”
“開小車的——嘶,你們幾個嘴快的跟他媽光腚似的,這開小車的都是領導的心腹,不會是來打聽事的吧…”
拉開車門,里面幾個公社干部臉色煞白,汗如雨下。
他眼神掃過去,干部們眼神躲閃,不敢看他。
錢進一屁股坐下,重重關上車門:“去下馬坡,開快點!”
小孫應了一聲,吉普車猛地竄了出去。
車子駛入下馬坡大隊的地界。
農田差不多的架勢。
田間地頭的大樹還有些綠色,小樹早已枯死,只剩下灰撲撲的枝干指向天空,像一只只絕望的手臂。
農田里頭地面龜裂得如同巨大的蛛網,莊稼地里是大片的枯黃,麥稈不是倒伏,而是像被火燎過一樣蜷縮著。
缺水啊!
吉普車開到大隊村口,馬從力指著一口還樹立著轆轤的井口說:“這口井養了俺下馬坡幾代人,打我記事了開始,就一直有水,結果前幾天它枯了。”
錢進問道:“六零年前后,它里面也有水?”
那個時期海濱地區的旱災也很嚴重,報紙形容今年旱災經常用‘二十年一遇’,原因就是前面六零年前后也發生過大旱災。
馬從力眨巴眨巴眼,說:“那、那真我還不大記事呢——我記事晚,我十來歲才開始記事的。”
車子停下,錢進去井口看了看。
這里已經徹底干涸見底,井壁上布滿厚厚的白色堿垢。
他問道:“有沒有從這口井往下繼續打水試試?”
馬從力說道:“肯定沒有,打井隊來過了,在附近挖了兩個口子,一點水都沒有。”
錢進點點頭。
村民們聚集在村口,看到有汽車到來如同看到了救星,紛紛圍了上來。
不管老人還是孩子個個嘴唇干裂起皮,有幾個小孩還有氣無力地哭著喊“渴”…
眼前的景象,比任何報告都更具沖擊力。
他立刻用隨車攜帶的步話機聯系調度中心:“我是錢進,立刻調整大通2號水源通往小別水公社的運水車,今天不去王家溝了,轉到下馬坡和上馬坡!”
“另外,通知各公社抗旱工作負責人,立馬趕到指揮所來開會!”
“不管有什么理由,都得來開會!具體會議時間協商縣里一二把手,需要他們參會,告訴他們,有干部任免通知!”
放下步話機,錢進看著馬從力:“馬隊長,水馬上就到。”
“但堵路的事情,要根據紀律來處理,不管原因,必須處理——希望你理解吧,抗旱是全市一盤棋,光靠堵,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如果各隊都學習這個方法來取水,更是會制造出額外多的問題甚至是麻煩!”
馬從力看著錢進通紅的眼眶和果斷的指令,這個鐵打的漢子眼眶也發紅,他用力地點點頭:
“錢指揮,不管你怎么懲罰我,你來吧,我服你!”
他轉頭對圍上來的社員說:“這事是我馬從力組織的,也是我莽撞展開的,責任我老馬一概負責!”
“錢指揮罰我那是有紀律、有規章制度來考究的,所以誰都不準有意見!誰對人家有意見,那我出來以后就要捶誰!”
本來氣勢洶洶的社員們聞言頓時無助了起來。
大隊英雄要受委屈。
這是替所有自己人受的委屈!
馬從力很會來事,還知道最后向錢進鞠躬。
錢進一把扶住他,說:“什么等你放出來,說的好像是指揮部要抓你去坐牢似的。”
“你是堵路了,但你沒有破壞送水車輛更沒有傷害送水人員,甚至你都沒有搶水——趕緊去準備一封檢討,待會也得跟著去縣里開會,到時候你要在會上做深刻檢討,讓其他基層干部引以為戒!”
馬從力滿頭霧水:“啊?也不拘留我嗎?”
錢進說道:“你要是搶水了,就要拘留你,只是攔了車子要公道,哪有拘留你的道理?”
馬從力頓時歡欣的笑了起來:“哈哈,我草,縣里指揮所一直強調特殊時期,違法違規問題要嚴辦,我以為去堵路就會被拘留呢!”
錢進一聽這話,趕緊把情況說清楚,他怕這些莽漢子因此得利而生出驕奢之心。
他解釋說道:“這已經是嚴辦了,如果平日里你堵路,頂多是口頭批評。”
“現在是特殊時期,所以要去大會現場做檢討。”
“別以為不用被拘留就沒什么事了,這個深刻檢討可不好做!”
馬從力的開心頓時飛走了,他沮喪的說:“也對,我小學四年級的學問,最怕那些字了,唉!”
“馬大隊,你就別得了便宜又賣乖啦。”一個戴眼鏡、穿的確良襯衣的中年人給他使眼色。
估計這是大隊小學的校長或者老師,顯然要幫他寫檢討。
錢進裝沒看見,又對隨車而來的小別水公社干部招招手:
“走,跟我去各個生產隊里看看。”
當地生產大隊就是以前的大村莊,人口多,于是公社化改制后為了便于管理,把大村莊改成了大隊,又劃分成幾個生產隊。
所以,各生產隊在一起。
下馬坡內的景象比王家溝要差的多,主要是王家溝一直有水供應,農田生產工作沒辦法開展,但生活不受影響,一切還算井然有序。
王家溝有水可盼,下馬坡是沒有水期盼,所以空氣里彌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絕望氣息。
隊里小孩不復正常的調皮搗蛋,都待在涼陰處乘涼避暑。
他們臉蛋臟兮兮的,嘴唇干裂出血口子,看到吉普車,也只是抻著脖子看一看,不像以前肯定早就圍上來摸摸轉轉了。
進入一家院子。
一個老漢穿著幾乎看不出原色的汗衫,正費力地用一個帶豁口的葫蘆瓢,從破舊木桶里舀出小半勺渾濁的水放到瓷碗里靜置。
看見大隊干部帶著陌生人來了,他訕訕一笑,問:“你們來的正好,這水用了政府發的白藥片,怎么也沒變清呀?”
錢進解釋說:“大叔,那水是消毒殺菌用的——如果要變清得用另一種藥,但是藥三分毒,咱們寧可靜置等一會,等水澄清也不要用藥去沉淀它。”
他去牛車旁的水桶里看,只有淺淺一層泛黃的液體,底下沉淀著厚厚的泥沙。
聽到說話聲,左鄰右舍都來看。
小伙壯漢們光著膀子,露出精瘦黝黑的胸膛。
姑娘婦女的穿著舊衣服,褲腿卷到膝蓋,赤著腳,腳上全是裂口和老繭。
再去其他人家看,社員們無論男女老少,衣服都是補丁摞補丁,顏色褪盡。
條件好點人家的女人大多穿著碎花或素色的舊布衫,但同樣赤腳或穿著破舊的塑料涼鞋。
得知錢進是抗旱所領導,紛紛沖他哭訴說家里沒水喝了。
錢進讓干部們走到前面:“都好好看看吧,各位領導同志。”
一行人聽出他話里的陰陽怪氣,只能連連訕笑。
他們不用看。
其實他們都清楚下馬坡的情況。
生產隊深處,空氣中彌漫著牲畜糞便在極度干燥下散發的刺鼻氣味。
沿途的土坯房低矮破敗,墻皮大片脫落,露出里面的土坯,裂縫清晰可見。
家家戶戶門口都曬著一點干癟的野菜或樹葉。
大隊長馬從風愁眉苦臉的說:“得虧政府預警的早,俺大隊的社員一早就挖了春天的野菜準備著,否則現在準斷糧。”
錢進問道:“沒有救濟糧?”
馬從風疑惑的看向公社干部。
有干部急忙說:“錢指揮,我們可沒有侵占公糧啊,是根據規定七月份開始才發糧!”
錢進說道:“這事回去再討論吧。”
他沉吟一聲,又對馬從力招招手:“把你們大隊曬的野菜給我搜集一下,我代表指揮所跟你們換糧。”
“考慮到干野菜重量輕,那就按照一比十的比例換干糧,一斤干野菜換三斤、不,五斤混粗糧!”
馬從力聽到這話都傻了:“錢指揮你肯定說錯了,一斤混粗糧換五斤干野菜吧?”
然后他又搖頭:“這也不公平,誰換啊?五斤干野菜煮著吃夠俺一家五口吃飽肚子兩三天,一斤粗糧哪怕煮粥也不夠俺家里吃飽一頓。”
錢進說道:“對,所以是一斤干野菜換五斤混粗糧!”
“就是這個條件,你去給我搜集干野菜吧。”
馬從力還是難以置信,再次問:“一斤干野菜,真的能換五斤粗糧?”
這次他是問馬從風等人。
馬從風跟他一樣難以置信,嘴巴張得大大的,一個勁眨眼睛。
很迷茫。
公社干部們抓緊機會表現自己,他們紛紛說:“對,錢指揮就是這么說的,你們趕緊去操持干野菜吧。”
“一斤干野菜能換五斤粗糧,準沒錯的。”
“高興的耳朵不好使了?錢指揮這是準備讓糧站出血支援你們…”
“別瞎說!”錢進臉色又陰沉下來,“我換糧食跟糧站沒有任何關系,是從城里我們街道小集體企業里調糧食來換野菜。”
“糧站的事,哼哼!”
理解有誤,干部們頓時噤若寒蟬。
他們還以為錢進得知王家溝的王股長以權謀私后,要讓王股長出出血。
如果這樣的話,其實事情還有轉圜余地。
但如今錢進顯然不是這么個打算。
那么…
馬從力可沒有這個花花腸子,他得知錢進的意圖后,便興高采烈的跑去發動全大隊群眾搜集干野菜了。
實際上大隊里干野菜并不多。
因為春天太旱了,野菜長勢不好。
不過現在的老百姓吃過以前旱災的苦,政府預警后,都拼命的去挖野菜了,后面吃起來很克制,所以好歹能湊出一些來。
得知一斤干野菜能換五斤的正經糧食,他們全瘋狂了…
一行人則繼續在大隊里參觀。
幾戶人家的院子里,用石頭和破木板搭著簡陋的窩棚,里面的雞鴨蔫頭耷腦,連叫聲都顯得有氣無力。
錢進甚至看到一頭干瘦的老黃牛,無力地臥在樹蔭下,它舌頭耷拉在外,急促地喘著氣,肚子癟得可怕。
見此他臉色就變了,忍不住沖公社干部吼道:“這牛都沒東西反芻了!”
“媽的,這大隊馬上就要渴死大牲畜了,你們還給我往王家溝送水?”
他屬實有些氣急敗壞:“你們、你們一個個的,我他媽真把你們想的太好了!”
“我早就該想到的隊伍里面是有貪官污吏的!”
公社干部們聞言也委屈,紛紛叫道:“我們沒有呀。”
“我不是呀。”
“我們確實照章辦事的…”
錢進不管他們,快步走進一戶人家,堂屋里光線昏暗,燥熱難耐。
這戶人家更貧困,說是家徒四壁很合適,泥土地面上一張破舊的方桌和幾條修補起來的長凳。
唯一的裝飾品是墻上貼著的幾張褪色年畫,有胖娃娃抱鯉魚,有開國元勛在群眾中。
角落里一個水缸,錢進走過去掀開蓋子一看,缸底只有一層黏糊糊、散發著餿味的黃綠色泥漿,上面漂浮著幾只淹死的蒼蠅。
這年頭太旱了,蒼蠅日子也不好過。
一個同樣穿著打補丁衣服的老婦人,佝僂著背扶著門框惶恐的看他們。
錢進的手指緊緊攥著,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他環視著這令人心碎的景象,又看了看身后那幾個公社干部,眼神中透露的憤恨還要超過社員們看他們的眼神。
干部們面色慘白、汗如雨下。
“都看清楚了啊?”錢進咬牙切齒。
他的聲音低沉壓抑,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兇殘。
沒人敢回答。
“上車!回指揮所!”錢進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這破舊的院子。
指揮所倉庫里依舊忙碌,但氣氛比錢進離開時更加凝重。
柳長貴正對著電話焦急地吼著什么,看到錢進帶著一大群人大步走進來,心頭猛地一跳,趕緊掛了電話迎上來。
到了近前他看清了那幾個頭幾乎要低到褲襠里的公社干部,心里跳的更猛烈。
他試探的問:“錢指揮,您回來了?下馬坡那邊…”
“各公社干部什么時候過來?會議什么時候召開?”錢進問道。
柳長貴說道:“我讓他們下午一點前過來,然后兩點開會。”
錢進問道:“為什么中間要空一個小時?”
柳長貴解釋說:“有些公社干部拖拉,說不準會遲到幾分鐘半拉點,咱不能讓一二把手等著,所以正式開會時間拖延一小時。”
錢進問道:“咱現在時間很多嗎?”
柳長貴一愣,趕緊說:“那沒有。”
“那就告訴一二把手,一點鐘開會,遲到的全部降一級。”錢進淡然說道。
柳長貴大驚:“這…”
錢進沒有獨斷專權,解釋了一句:“我已經說過這次會議的重要性,然后這么重要的會議都敢遲到,那抗旱這么緊急的工作能指望的上他們嗎?”
“對了,還有縣糧站有個王股長?把他也叫過來開會,讓你們一二把手看看提拔起來的好干部!”
柳長貴看出錢進的陰翳。
他不敢問,就抽空問其他干部:“怎么了?”
干部們把情況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柳長貴眼神都直了:“你們這些狗娘養的!你們是真會給我抗旱辦找事啊!”
到了飯點。
指揮所的工作人員開始陸陸續續去吃飯。
錢進見此對柳長貴說:“干部崗的全留下,我請你們吃飯。”
他又把馬從力托付給一個辦事員:“帶這位同志去食堂吃飯,他吃的算我那一份。”
柳長貴急忙說:“錢指揮您瞧您,何必分的這么清楚?您來我們指揮所指揮抗戰工作,我們理所應當給您管飯。”
“按理說,我們還應該給您開小灶,但您總是不同意,非要去吃食堂吃大鍋飯。”
“另外還有這些公社來的同志,他們來開會,到了飯點我們也理所應當管人家吃個飯的嘛。”
錢進耐心聽他說完,最后說:“現在糧食珍貴,沒有什么應該不應該。”
“反正各位領導干部今天中午是我管飯,大家別急,菜已經送去廚房了,待會就送過來。”
等的時間并不久。
畢竟他要請吃的是野菜湯,這玩意兒的做法是他告訴伙房的,非常干脆利索,做起來很快。
不過此時太陽高懸,已是晌午。
指揮所倉庫里喧囂稍歇,只剩下偶爾還會響起的電話鈴聲和領導干部們低聲交談的雜音。
這時,兩個穿著沾滿油漬白圍裙的勤雜工,抬著一個熱氣騰騰的大白鐵桶,氣喘吁吁地進了門。
“錢指揮,您安排的午飯來了!”一個勤雜工放下桶后擦著汗喊道。
錢進正和柳長貴低聲說著話,聞言他抬起頭,臉上那層凝重化開了一絲。
他拍了拍柳長貴肩膀示意稍等,站起身朗聲道:“來來來,同志們辛苦了,都放下手里的活,開飯了!今天我請客!”
他聲音洪亮,引得眾人紛紛側目。
大家伙一上午都在折騰,又是開會又是下鄉又是處理緊急事務,腹中早已轆轆。
一聽開飯,臉上都露出期待的神色,紛紛圍攏過來。
幾個小別水公社的干部,雖然剛被錢進的雷霆手段震懾得心驚膽戰,此刻也混在人群邊上,探頭探腦。
不過他們有點猜到了錢進請吃的飯菜。
但他們不敢說。
大鐵桶上蓋著蓋子。
有領導抱怨:“這么熱的天還捂蓋子呢?里面燉的是什么?”
有人樂觀的開玩笑:“該不會是燉了一頭豬吧?”
勤雜工解釋說:“領導,我們也知道天氣熱,可是捂蓋子是沒辦法的,有些菜干枯的厲害,光靠在鍋里燉不夠,得燜一燜才能軟化。”
“難道燉的是牛肉?”有個領導眼睛亮了。
蓋子揭開,答案揭曉。
熱氣跟炮彈一樣向上沖,一股難以形容的味道瞬間彌漫開來。
那不是常見的油鹽飯菜香,而是一種極其清淡,又帶著濃重草木澀氣和泥土腥氣的味道。
大家定睛一看,懵了。
滿滿一鍋深綠泛黃的稀糊糊…
說它是粥,實在太牽強。
渾濁的湯水里,清晰可見各種被曬干后又水發的野菜。
這年頭的領導干部多數有農村生活經歷,所以眨巴眨巴眼,認出了不少野菜品種:
有細長的灰灰菜桿子,有邊緣蜷曲發黑的薺菜碎葉,有顏色更深、木質化明顯的干馬齒莧莖,甚至還夾雜著幾片顏色枯敗的蘿卜纓。
里面唯一叫人看得過眼的東西,恐怕就是混合的玉米面。
甚至不是玉米面,是玉米粒磨成了細碎的大碴子,擱在東北這得叫野菜大碴粥。
不過,大碴子實在太粗糲了,稀稀拉拉地和這些干枯的野菜混雜在一起,根本無法調和它們的味道。
整鍋東西看起來毫無油光,表面只有極少量白色的沫子翻滾。
“這是——啥啊?”有人忍不住嘀咕出聲,聲音里滿是失望。
柳長貴看了一眼,下意識吞了口口水。
不是饞的。
是嚇的!
錢進笑著招呼大家:“來來來,今天我請客,大家都不要客氣啊。”
“把勺子給我,我看大家伙都準備好飯盒了,很好,來來來,都來排隊。”
他拿起食堂帶來的一個大號搪瓷勺,嘩啦一聲舀起滿滿一勺,對著擠在最前頭的干部招招手:
“孫科長,快來呀,怎么了,還不好意思呢?”
“拿過來吧你!”
他一把拽過鋁飯盒,虎視眈眈的說:“大旱之年,糧食珍貴,各位同志不要擔心糧食不夠,可以敞開肚皮放心吃,今天我管夠。”
“可是,誰要是敢浪費糧食,那別怪我錢某人做事風格野蠻,我可要上報給指揮部,讓韓總指揮打你們板子的!”
他將勺子往鋁飯盒上刮了一下子,一股刺耳的刮擦聲響起。
有人嚇到了,趕緊說:“錢指揮我不餓…”
“跟我客氣,是吧?”錢進沖他冷笑。
就在這時候有大笑聲從門外響起:“各位領導,我來晚了來晚了,實在不好意思…”
一個肥嘟嘟的中年人快步走進來。
他是學習了鳳姐,人未到聲先至。
錢進掃了他一眼露出笑容:“糧站的王股長吶?”
柳長貴說道:“對。”
王股長三步并作兩步向他伸手:“錢指揮?哎呀您好您好,我終于見到您了,百聞不如一見,您——呃,這這是什么?”
他擠進人群看到了大鐵桶里的野菜湯,整個人都迷糊了:“不、不至于吧?各位領導,這是、今天中午是吃憶苦思甜飯?”
錢進指了指角落:“吃什么跟你沒關系,你去那里站著等好了。”
王二胖子懵逼了。
把我叫來不是一起吃午飯的嗎?
我、我不是來參加下個月開始的賑災糧發放工作會議的嗎?
他將迷惑的目光看向柳長貴,柳長貴不看他。
他又看向小別水公社的幾個干部。
這些熟人哭喪著臉,有人沖他擠眼睛有人對他搖腦袋。
他心里一沉。
大事不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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