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盤山而上,先進入了西坪生產大隊。
按照錢進要求,車子在這里停了下來。
錢進下車深吸了一口氣。
灼熱而干燥。
他能感覺出來,空氣里沒有一絲雨水的濕度。
西坪生產大隊的大隊部前,“泰山路抗旱支援突擊隊”的紅旗一角被風吹動了一下,旋即又無力地垂下。
但那深紅的底色,依舊在刺目的日光下,無聲地燃燒。
張成南注意到了紅旗上的字,他問道:“錢副指揮,你是過來看看你們泰山路突擊隊的同志?”
錢進說道:“那倒不是,他們沒什么好看的,我過來是想跟該大隊的干部說一聲,讓他們安排幾個了解山里情況的老人,帶咱們去山里看看。”
張成南想了想,問道:“你是認為他們能知道哪里有水?”
錢進點點頭:“他們在這山里摸滾打爬了一輩子,不敢說…”
“哎呀,錢主任來啦!”雙代店有人出來曬野菜,看到錢進等人的身影后頓時喊了起來。
好幾個人立馬從雙代店里跑了出來。
錢進一看,還有朱韜!
他立馬皺起眉頭:“雙代店里涼快?”
朱韜訕笑道:“錢總隊你可別誤會,我不是在這里乘涼,我是過來清點預購的冰糕。”
“同志們現在是每天上午下午一人配一支冰糕,剛才供銷社的同志給送了過來,我得到消息是來數冰糕的…”
“是、是。”雙代店負責人幫他解釋,“錢主任,你們泰山路的同志來了以后勞動很積極,從早到晚給我們山里劈引水渠…”
又有人趕去山里把周鐵鎮給叫了回來。
周鐵鎮忙的光著膀子露出濕漉漉的黑色護心毛,滿身肌肉還在鼓鼓囊囊,上面沾染了不少泥土,被汗水沖刷過后,像是雨后的大地。
錢進給他引薦了同行領導,周鐵鎮風風火火跟他們握手,招呼他們進辦公室去喝茶。
“先不喝茶了,這會我們不熱也不渴,先談點工作。”張局擺出公事公辦的架勢。
周鐵鎮對他的工作積極性感到肅然起敬。
好干部啊。
他不知道剛才在等他的時候,好張局一連啃了兩根冰棍喝掉了一瓶汽水——
秘書掏錢。
張成南問他山里的水資源情況,周鐵鎮一聽這話題就上火,拍著腿罵娘:“今年真他娘神了,老天爺不給活路,我們蔬菜要命了。”
“先別管蔬菜了,先說說人和牲口用水。”張成南問道。
周鐵鎮拍著腿還要罵娘,想了想沒好意思罵:“俺群眾用水也緊張,幾個機井都快干了。”
錢進心里一緊:“機井都干了?”
“可不是咋了,老天爺不下雨,俺社員只能從機井挑水上山去澆水了,從早挑到晚是從晚挑到早,硬生生把那幾口從沒干過的機井挑的見底了。”周鐵鎮感嘆說。
聽到這話錢進倒是松了口氣。
沒那么嚇人了。
如果說天旱導致幾個機井連居民用水都保障不了,那這個地方的地下水資源就很緊張了。
現在西坪生產大隊是接連挑水上山澆灌蔬菜,導致機井水源供應不上,但經過一夜時間顯然可以補充,那就說明地下水沒問題。
周鐵鎮還在抱怨:“怎么還不下雨?幸虧我們能靠山里幾口泉眼打點水回家,要不然連人喝的水都沒了…”
張成南畢竟是水利口的老大,從這些話里判斷出了很多重要信息:
“你們的機井一夜能恢復正常水位?你們山里頭的泉眼還有水?重點是泉眼里還有水?!”
周鐵鎮說道:“多少有點,夠人喝的了,不過山里的溪流什么的都斷流了。”
張成南趕緊給錢進使眼色:“錢副指揮你說的對,應該去山里看看情況的。”
干旱的陰影如同無形的巨手,緊緊扼住了西坪山的咽喉。
熾熱的陽光無情地炙烤著大山,山里草木低垂枝葉,沒有了往日的勃勃生機。
本來錢進今年還想安排西坪生產大隊種果樹種速生樹來著,今年旱災來的氣勢洶洶,他放棄了這個念頭,還是往后拖延一年吧。
旱年種果樹,這是不怕死。
錢進沒有瞞著周鐵鎮,把西坪山下應該有豐富地下水資源的情況說了出來。
也告訴他水利局這次過來就是想粗略的看看情況,后面會調專業的勘探隊來尋找地下水源開展引水工程。
周鐵鎮一聽來勁了。
他們大隊太需要水了,主要是種植蔬菜這東西吃水多!
錢進需要對山里熟悉的老人帶隊,他便把老槐叔叫來了:
“這是俺大隊的走山人,五幾年的時候國家選派護林員,他就是俺西坪山護林隊的隊長。”
老槐叔沉默寡言,得知錢進意圖后他點點頭:
“應該能找到點啥,這山是一座水山,打我懂事開始,俺這里不管多旱的天,在山里總能找到口水喝。”
隨行秘書下意識說:“那這邊怎么還被劃為旱情重災區了?”
錢進說道:“因為他們這里全是山田,靠天吃飯,天不下雨,山水沒有水,那基本上農田菜田全得崩,很可能面臨絕收危機。”
老槐帶著一行人頂著烈日,跋涉在山梁溝壑之間。
期間他不斷指著一些植被相對茂盛的低洼處、巖石縫隙滲水點,以及老一輩口口相傳的“老泉眼”位置,提供了許多寶貴的線索:
“錢主任你看這塊石頭下面,往年干旱的時候,就它那里總有點濕氣往外冒。”
“這片坡地背陰,石頭縫里夏天摸著都涼颼颼的,要是說俺山底下有水脈,我敢說肯定在這里!”
“聽我爺爺那輩人說,早年間這山坳里有個洞,里頭有水聲,后來不知咋地塌了…”
在老槐叔的指引下,一行人確實發現了幾處小型溶洞的入口和一些微弱的滲水點。
錢進綁上紅布做了標記。
經過初步探測和取樣分析,可以斷定這些地方存在地下水活動的跡象!
這樣張局長緊鎖的眉頭終于舒展了一些,他跟在錢進身后,語氣第一次帶上了由衷的佩服:
“錢副指揮,你這一手‘發動群眾、依靠群眾’找水源的法子真是金點子!”
“好啊,看來這西坪山是有眉目了,這位老同志指的地方,我看它是真有地下水活動的痕跡,這樣咱們可給后面的勘探工作指了明路,這太重要了。”
錢進也挺高興的。
不過這些地方沒有經過勘探隊的專業勘察,具體下面什么情況還不好說。
勘探隊在北梨山,他們在西坪山這邊短暫停留,繼續往北走進入北梨山。
北梨山的規模比西坪山更大,地勢相對平坦,山里山外居住人口不少,圍繞著山巒西邊和北邊有五個公社、總計二十余萬人口的規模。
可能因為林木相對西坪山少的原因,吉普車在北梨山的土路上奔馳,卷起的黃塵如同一條長龍,久久不散。
從北梨山上開下來,先是一塊平坦的山地。
經過當地勞動人民祖祖輩輩的艱苦奮斗,山地已經完成開荒,變成了農田。
眾所周知,山地墾荒后再怎么費力氣,也墾不出肥沃田地。
隨行一位水利局干部來過這里,他透過車窗往外看,心里不是滋味:
“唉,這邊幾個公社從來都是他們全縣知名的帶帽戶,往年這里農田產糧情況就不怎么樣,今年怕是要絕收。”
眾人透過車窗紛紛往外望去。
這個時節本該是麥浪翻滾、豐收在望的田野,此刻卻是一片令人絕望的枯黃。
北梨山的山田情況更糟糕,比錢進之前看過的幾個地方還差。
大片大片的麥田早已失去了生命的綠色,麥稈干癟枯槁,無力地倒伏在龜裂如蛛網的焦土上。
麥穗稀疏,顆粒干癟,許多甚至沒有灌漿就徹底枯萎了。
車子開過后,時不時能看到幾個戴著破草帽的農民佝僂著腰在田埂上蹣跚行走。
這些人手里拿著鋤頭或鐵鍬,似乎想挖點什么,又似乎只是茫然地巡視著自己注定顆粒無收的土地。
他們的身影在廣袤的枯黃背景下,顯得渺小而無助。
“停車!”張成南忽然開口,聲音低沉。
司機踩下剎車,吉普車在漫天塵土中停住。
張成南推開車門,一股灼人的熱浪撲面而來。
他扭頭看向錢進:“這邊比西坪山要糟糕的多啊。”
錢進點點頭:“這才五月中旬,北梨山就這么干旱了。”
他看向秘書:“現在知道這地方為什么被劃為重災區了?”
秘書沉默不語。
張成南同樣不語,他臉色凝重得如同鐵鑄,望著眼前這片死寂的麥田,久久無言。
錢進說道:“還好,咱們找到了地下水源,只要能把地下水源給利用起來,這些麥田算是完了,可是下一季的糧食有指望。”
“今年國家肯定得減稅,咱們到時候想辦法幫扶一下農民同志們,他們好歹能熬過這個年。”
張成南再看錢進的目光就很溫和了。
不管北梨山還是西坪山,能發現地下水全靠錢進。
他轉身往車上走的時候經過錢進身邊,拍了拍錢進的胳膊:“錢進同志,你了不起。”
車子繼續前行,駛入一個叫把狼公社的地界。
公社領導李長林早已帶著幾個干部在路邊等候多時。
看到吉普車停下,李長林小跑著迎上來,臉上擠出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他額頭上全是汗,也不知是熱的還是急的。
“張指揮、錢指揮,可把你們盼來了!”李長林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焦慮和疲憊,“您二位趕緊去我們地里頭看看吧,這、這麥子,唉,全趴窩了!”
旁邊另一位干部意氣低沉的說:“夏收是一點指望都沒了,我們這的夏糧,唉,我們把狼的夏糧算是徹底交代了。這還是五月,等到了六月七月,你說我們公社人還能吃上水嗎?”
張成南拿出了水利口領導的風范,他大喝道:“看你們這個熊樣,怎么了?天上往下下刀子了?劈你們頭上了?”
“前頭我們不是派勘探隊下鄉了?我和錢副指揮不是下鄉了?我們這么多人接二連三、前仆后繼的下鄉是圖什么?嗯?是來找你們喝大酒的嗎?”
“是來給你們解決麻煩的!”最后這句話是一聲大吼。
公社干部們精神一震,心頭生出一些希望,先松了口氣。
李長林引著領導們往公社辦公室走。
錢進問道:“現在用水方面是什么情況?”
李長林聞言,趕緊急切地訴說起了困境:“不好,很不好,水庫早見底了,河溝子都干得能跑馬,人吃水都成問題!”
“好幾個大隊現在趕著牛車驢車到俺公社來接水,俺公社派了拖拉機去縣里拉水,唉,這樣也不夠,家家戶戶水缸都見底。”
“牲口渴得直叫喚,有的都站不起來了,再這樣下去,怕是要出大亂子啊!”
張成南和錢進聽著,眉頭越鎖越緊。
走進公社那間同樣悶熱難當的辦公室,墻上掛著的旱情分布圖觸目驚心,幾乎全公社所有生產隊都被標上了代表“特旱”的深紅色。
“老李,困難我們都看到了。”張成南沉聲道,“指揮部正在盡全力想辦法。這次來,就是看看北梨山這邊勘探隊發現的水源點情況。”
“勘探隊那邊有消息了?”李長林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勘探隊就算發現山里可能有水又有啥用?這地方山高石頭硬,取水——難啊!”
錢進問他:“活著難不難?”
李長林愣了愣,苦笑道:“難。”
錢進又問他:“那還活不活?”
李長林老老實實說:“活。”
“那么難就難唄,再難也能活下去,再難也能打出水來,”錢進接口道,“而有水就有希望!”
“勘探隊的同志在哪?馬上帶我們進山看看!”
李長林給他們要倒茶:“先喝口水,領導們舟車勞頓的,還是先…”
“先什么?進山。”張成南展現出了好干部的積極性。
顧不上喝一口水,一行人立刻進山路準備往北梨山深處駛去。
山腳下也是農田。
一個穿著打滿補丁藍布褂子的老農,正用一把豁了口的鋤頭,徒勞地刨著田埂邊干硬的土塊,似乎想挖出一點濕土來。
他的動作遲緩而機械,每一次鋤頭落下,都只帶起一小蓬干燥的塵土。
汗水順著他布滿溝壑、曬得黝黑發亮的臉頰流下,在塵土中什么痕跡都留不下。
錢進看的不忍心,將水壺摘下來去遞給老農:“老同志,喝口水,你這是干什么?”
老農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茫然地望向他。
那眼神里沒有什么感情,臉上也沒什么情緒,整個人很木然:
“干什么?能干什么?什么也干不了。”
他沒接錢進水壺,鋤頭一扔坐在了地頭上。
張成南遞給他一支煙,這次老農接下了。
抽著煙他感嘆說:“完了,我看全完了…”
他身體缺水缺的厲害,聲音含糊得幾乎聽不清:“一年的指望全在地里,這下,等著喝西北風了…”
錢進還是把水壺遞給他:“別著急,有水喝,我們就是來給你們送水的。”
老農舉起軍綠色水壺搖了搖,臉上連表情都懶得露:“這個?夠干啥?我娃撒泡尿都比這個多。”
李長林忍不住呵斥道:“你這老同志怎么跟領導…”
錢進擺擺手:“老同志不知道我們要去干嘛,他不了解所以不理解,這很正常。”
“等北梨山下出來了水,那時候他就知道日子沒那么難了。”
另一個叫朱大民的干部試探的問:“領導,我們這石頭山下面真能出水啊?”
錢進說道:“能出水,還是大水呢。”
眾人步行進山剛走沒多遠,就看到幾個瘦小的身影正吃力地沿著陡峭的山路往上爬。
那是幾個十歲左右的孩子,個個曬得黝黑,穿著打補丁的舊衣服,每人手里都提著一個或大或小的水桶、瓦罐。
他們看到一行人,有些怯生生地停下腳步。
“娃兒們,這是去哪打水?”張成南和顏悅色的問道。
孩童們不說話,還把水桶瓦罐往身后藏。
李長林尷尬的解釋:“他們、他們怕…”
“怕我們搶他們的水?”張成南啞然失笑。
李長林再度解釋:“不是,是怕你們知道他們在哪里打水的,現在山里頭哪里有個小水坑,哪里有個石頭滴答水,都成秘密了。”
幾個大人笑了起來,笑的很無奈,很酸澀。
錢進蹲下身,從兜里摸出糖,一人分一塊,隨口問道:“怎么不上學呢?放假了?”
煙是成年人的社交工具,糖是兒童的社交工具。
一個稍大點的男孩抹了把臉上的汗,喘著氣回答:“嗯,學校放假了,老師讓我們回家幫著家里找水…”
另一個男孩說:“老師說抗旱要緊,等、等有水了再開學…”
這是當下常事。
在農村地區上學還不是那么要緊的事,麥收有麥假,秋收有秋假。
很多家庭里,孩子也是勞動力,農忙的時候就要緊著地里的活先干活再上學。
如今全市掀起了抗旱熱潮,農村小學初中幾乎都放假了,讓學生們回家幫助家里抗旱。
張成南看著孩子們干裂的嘴唇和疲憊的眼神,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頭。
他站起身,對隨行秘書低聲說:“記下來,回去立刻協調,給這幾個孩子所在的村子優先增加送水頻次!孩子和老人,飲水必須優先保障!”
李長林想說什么,朱大民拽住他搖搖頭。
錢進沒問他們怎么了。
說實話。
這一路的經歷讓他的心都麻木了起來,大腦也跟著麻木。
勘探隊的負責人叫張建設,李長林進山后吹響哨聲,遠處有同樣的哨聲呼應。
他們趕過去,嘴里叼著哨子的張建設看到指揮部領導立刻迎了上來,臉上帶著興奮的表情:
“張指揮,錢指揮,這邊請。”
他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引路:“我們發現的幾個關鍵點都在前面,路不太好走,大家小心。”
一行人跟著張建設,沿著勘探隊員踩出的小徑,在怪石嶙峋、灌木叢生的山間艱難穿行。
烈日當空,山間竟然沒有一絲風,空氣悶熱得如同蒸籠。
汗水很快浸透了所有人的衣衫。
“這里!”張建設在一塊巨大的巖石旁停下,他指著巖石下方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進入的洞口說,“這是K1溶洞的主入口之一。”
“我們初步探明,這個洞很深,里面空間很大!”
錢進伸手在附近石頭上抹了一把。
有干枯的東西簌簌落下。
李長林認了出來:“是苔蘚,不過已經干透了。”
錢進說道:“地下的水汽上不了,它們活不了,不過這證明地下確實有水,而且相當豐富,以前正常天氣里,水汽能翻涌上來,能支持這些苔蘚活下來。”
他打開隨身攜帶的大功率手電筒,一道強光射入洞內。
張建設當場慕了:“呵,這手電厲害。”
錢進隨手塞給他:“外國貨,送你了,這東西是充電用你的,你們戶外工作確實需要這種工具,以后我讓供銷社給你們調撥幾部。”
張建設頓時感激連連。
這領導,太敞亮了。
錢進和張成南湊近洞口,一股帶著異常清涼濕潤的空氣撲面而來,與洞外灼熱的空氣形成鮮明對比,讓人精神一振!
“您二位感受一下這空氣濕度!”張建設興奮地說,“里面的濕度,外面根本沒法比,根據我們調查得知這洞里溫度常年只有十幾度!”
他率先彎腰鉆進洞口,錢進和張成南緊隨其后。
洞內光線昏暗,越走越是狹窄。
張建設介紹:“以前這地方落下了很多碎石頭,當地有小孩鉆進來也不敢往里進,其實這里面別有洞天。”
碎石頭被清理干凈,人彎著腰小心點還能走的進去。
錢進其實不太想往里走了。
空間太壓抑了。
而且他總是忍不住想,要是山洞里再有石頭塌陷,那他們可就完蛋了。
但往里走了幾十米后情況大為好轉,山洞逐漸變得空間開闊,而且因為一直是往下走,所以濕度越來越大,氣溫越來越低。
不經意間,強光手電光柱掃過前方,頓時有人驚嘆一聲:“我草!”
巨大的鐘乳石從洞頂垂下,形態各異,石筍從地面拔地而起,與鐘乳石遙相呼應。
洞壁濕漉漉的,覆蓋著一層滑膩的深色苔蘚,亮光照過,顯出一股叫人心情一樣的墨綠色。
看到這股墨綠色,錢進忍不住上去摸了一把。
確實是苔蘚,而且是鮮活苔蘚。
他看著眼前的墨綠色,想到了不久前在安果縣麥田里看到的蚜蟲群的墨綠色。
差不多的顏色,一個讓人惡心,一個讓人興奮。
前面有人發出歡呼聲。
聲音在洞穴里回蕩,顯得腔調里的興奮之情更清晰。
錢進聽出是李長林的聲音,喊道:“別離開隊伍,要注意安全!”
李長林在前方開心的說:“快來看啊,領導,有河流!”
他們趕過去一起看。
在一些石筍的根部、巖壁的縫隙處,不斷有清澈的水珠滲出、匯聚,然后形成細小的水流沿著石壁無聲地流淌,最終消失在幽暗的洞穴深處。
貼在地上仔細聽,能聽到遠處發出細微的潺潺聲。
地下河!
從此處開始,腳下踩著的巖石地面也明顯感覺到濕滑了。
“看這里!”張建設將手電光聚焦在洞壁一處較大的裂隙上。
那里的水流匯聚成一股小指粗細的清泉,正汩汩地向外流淌,在下方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清澈見底的水洼。
水洼底部,細小的氣泡正不斷從石縫中冒出。
朱大民忍不住上去舀起一捧水喝了起來,滿臉都是狂熱的笑容:“哈哈,甜,真甜啊,這水可舍不得澆地,這是甜泉水。”
李長林忍不住給了張建設一拳:“好你個張工程師,這幾天俺公社的雞子是白給你吃了,你發現了這么重要的地方,不跟俺這些人說說?”
張建設笑而不語,繼續沖領導們獻殷勤:
“這是目前發現的最大滲水點之一!”
他也用手捧起一捧水,水質清澈冰涼:“水溫恒定在16度左右。我們取了樣,水質非常好,完全符合飲用水標準。”
“不過這里水量不大,當然,雖然不大卻非常穩定,更重要的是,”
他指向洞穴更深處,臉上露出笑容:“聲吶探測顯示,這個溶洞系統向下延伸很深,而且有分支,很可能連接著更深層的地下暗河!”
“根據我的專業知識和我們團隊同志們的分析,這里一旦有地下暗河,那么水量潛力肯定巨大!”
李長林忍不住揮了一拳。
張建國又帶著眾人查看了另外兩處較小的滲水點和一處季節性滴水點。
這地方雖然現在水量很小,但痕跡明顯。
“我簡要介紹一下電法勘探發現的低阻異常區情況吧?”
李長林等當地干部聽不懂他話里的專業詞,只知道有好事:“快說、快說。”
張建設笑著說:“綜合判斷,北梨山巖溶水系統儲量豐富,補給良好,是未被開發的優質水源。”
“初步評估,如果能有效開發,日供水量至少能達到五千立方米以上!解決周邊幾個公社的人畜飲水和小范圍保命田灌溉,綽綽有余!”
朱大民激動的說:“啊,五千立方米嗎?五千、立方米!”
“一立方米是多少升的水?”他問其他人。
錢進說道:“一千升。”
朱大民高興的說:“可是人一天用不了一升水,就能活得好好的吧?”
“這樣一天日產水是五千個一千升,那豈不是五千個一千人!”
“哎呀,我們全縣老百姓用水都夠了!”
李長林更高興,跟少年一樣上去摟著搭檔的肩膀說:“你是光考慮活下去,領導還得考慮田里的活呢…”
錢進說道:“看到這里差不多了,咱們先出去吧。”
這種地方看著不安全,實際上很危險。
他愿意為勞動人民做貢獻,暫時舍不得貢獻自己的小命。
主要是他小命用處太大了。
洞穴里太暗淡了,而且沒有進行詳細探查,并不知道里面有沒有水蛇水蟲子的,所以還是有一定危險性。
錢進提議跑路,其他人遵從了他的提議。
往外走的時候,李長林等本地干部還挺戀戀不舍的…
從昏暗清涼的溶洞重新回到烈日灼烤的山坡上,強烈的光線反差讓錢進瞇起了眼睛。
然后他也有點想回去了。
今年氣候太反常,才剛剛進入五月下旬,干嘛這么熱?
七月怎么著?
天上下火嗎?
其他人更是有類似感慨,朱大民開玩笑的說:“我真想回里面那個冰箱里去。”
張成南轉過身,目光如炬:
“馬上就能回去了,張工,現在這情況清楚了!這山里有水,還不是普通水,這是救命水,必須立刻取出來!”
他轉向錢進:“錢副指揮,你說應該怎么做?”
這一路同行,錢進對他改了很多看法。
張成南有些官僚作風和大家長作風,但終究還是個人民干部。
他在這里便給對方留了面子,說:“張局這是你的老本行,你是行家,你來指揮,你說什么我干什么。”
張成南沖他露出個感激的笑容,然后豪邁的說:“好,那錢進同志你負責技術保障,大型抽水設備、輸水管道,這得立刻想辦法解決!要快、要最好的!”
“明白!”錢進沒有絲毫猶豫。
張成南沉吟一聲,說道:“具體怎么動工,我建議分兩步走。”
“第一,老李你們立刻組織力量,對K1主洞口進行初步擴挖清理,同時尋找更合適的、便于施工的取水點,比如我看報告上說下游的SZ01滲出泉點?”
張建設說道:“對,那里地勢相對平緩,便于施工。”
張成南點頭:“第二,光這一個出水口不夠,遠遠不夠。”
“這個出水口適合供應把狼公社,可是北邊的北盛公社呢?往東一些的大秤公社呢?對不對?所以勘探隊還要繼續開展工作,這山下一定還能找到其他的暗河取水點!”
他又問錢進:“對了,錢副指揮,你那邊抽水機之類的,什么時候能保障到位?”
錢進說道:“三五天就能,我知道國外有一種新型的深井潛水泵,柴油機驅動,體積小,功率大,最關鍵的是耗油量比同功率老式泵低至少三成,特別適合我們這種柴油供應也緊張的情況。”
“我回去立刻聯系外貿渠道,從香江引進,最短時間的話三四天就能送進來。同時我提前找他們傳真過來說明書,讓機械廠的技術骨干提前研究,這有設備一到,立刻安裝調試!”
“好!”張成南用力一拍大腿,“就這么辦!”
“老李老朱,我的命令你清楚了吧?”
李長林立馬說:“非常清楚,我馬上組織各大隊的精壯勞力,準備工具,聽候張工指揮,配合勘探隊選定取水點,清理場地。”
“請兩位指揮員放心,北梨山公社全體社員就是用手刨,用肩扛,也要把這救命水給請出來!”
張成南不再廢話:“好,那我們馬上回指揮部,立馬向韓指揮匯報具體情況,協調物資和施工力量!”
“同時,立刻起草報告,申請專項資金!開山取水,刻不容緩!”
李長林聽著兩位指揮干脆利落的部署,看著他們眼中燃燒的急切和希望,連日來籠罩在心頭的絕望陰霾,仿佛被這洞中吹出的涼風驅散了一些。
一行人立馬下山。
吉普車發動,路上的塵土又被輪胎給帶動了起來。
汽車轟鳴,奔馳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