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
第九集的進度條已經走到了五分之四的位置。
屏幕里的男子,隨著頭發顏色的改變,人似乎也變了。
如果染頭發之前的他,像是一座年輕的躁動的火山,讓人無時無刻都在擔心他會出事,那么,現在他就變成了一片平靜又深邃的湖。
讓人不再為他擔憂,也令全世界的觀眾,都想要探究他內心的秘密。
當加利福利亞的喬伊在清晨7點,背叛了對她丈夫的保證,偷摸的坐在沙發上,獨自點擊播放鍵,開始繼續播放的時候,
在意大利都靈的下午6點,一對情侶也看到了和她相同的位置,并開始議論起來。
“davveromessomale,holasensazionechepotrebbesuicidarsi.(他好慘,我感覺他可能會去自殺)。”
“Ahahahahaha,Gina,èimpossibile(哈哈哈哈哈,吉娜,這是不可能的)。”
“為什么?他親人女朋友都死光了。”
“天哪,吉娜,這還用問嗎?因為他是主角,他死了怎么拍續集。你沒看到這是第一季嗎?”
“羅伯特,希望你說得是對的。”
當然是對的。
奈飛此刻后臺數據里,世界各地在這一天開啟了刷劇模式的百萬觀眾之中,極端感性和入戲的人畢竟是少數,可知道歸知道,等到謝家俊回家收拾好行李,背上背包,進入地鐵站,開始等待那一班去往機場的地鐵時,
下午5點西班牙巴塞羅那的一個公寓里,一起看著筆記本電腦的兩個女孩,神情也才緩和下來。
一個留著褐色長發的女孩說道:“ParecequevaairaCanadáabuscarasuhija.(他是要去加拿大找他的女兒)。”
在她身邊,一個黑發女生喃喃道:“Dios迷o,alverloasí,semeparteelcorazón。(我的上帝,看著他的樣子,我的心都快碎了)”
長發女孩道:“瑪利亞,求求你別再哭了,你看看地上的紙!”
黑發女生道:“噢,妮可,看他,他現在一無所有的樣子,你難道不心疼嗎?”
“我沒你那么入戲,他不是一無所有,他現實里的身家比你和我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多。”
“…但是你還是跟我一起早上9點起來看劇看到現在。”
長發女孩頓時一窒,馬上反駁道:“我只是覺得劇情不錯。”
有人看劇情,有人看人,
在法國尼斯的一棟鄉下老宅子,
一個40多歲的女人在臥室的電腦前坐了7個小時,沒人跟她說話,也沒人跟她一起討論劇情,剛剛失業的她卻沒有半點倦意,從早到晚就吃了一頓通心粉。
她在這部劇里看到的是自己。
當看到眼前的小小筆記本屏幕上,謝家俊等地鐵的對面站臺,那個鬼魅般的男人再度出現,正跟另外一個矮小瘦弱的男子玩著誰輸了誰就被扇耳光的游戲。
謝家俊睚眥俱裂,她也隨之發出了一聲憤怒的驚呼:
“C'estlui!(是他)。”
是的,正當這部短暫又漫長的劇集仿佛已經走入終章,
作為幕后主使者的001號也死于癌癥,大部分觀眾以為這部劇就要走到終點的時候,原來那地獄般的游戲竟然還沒有終止。
這個紅頭發的單身女子死死抱緊了手里的抱枕,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屏幕,渾然忘記了身邊的一切——
看著里面那個紅頭發的少年像瘋了一樣,穿過臺階和長廊,跑到對面的站臺上,卻只看到空蕩蕩的一切,只有那個矮小瘦弱的男人,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而那個高大的黑衣人卻不知所蹤。
“你是誰!”
“他去哪里了!”
“說!”
“聽著,不許玩這個游戲。”
“看著我的眼睛,聽懂了嗎?”
聽著謝家俊口中吐出的粵語,看著西班牙語的字幕,九個小時之前的不適應,到了現在,女人卻感覺如同呼吸般自然。
男人消失了。
謝家俊沒能找到他。
英格蘭斯托克城的一個別墅里,一個坐在沙發上的禿頂男人惋惜的嘆了口氣。
這時,他背后的門開了。
一個女人走了進來,驚訝地說道:“邁克爾,OMG,你今天沒有去訓練?”
男人回過頭來,懶洋洋的說道:“別這么驚訝,我現在不是18歲了,球隊對我沒要求。”
“但是你不能這樣…今天你一整天一直在看這個電視劇?”
“嗯哼,要出去吃晚飯嗎?等我一會兒,馬上看完了。”
“好看嗎?”女人走過去坐在了沙發上,好奇的看著電視上的電腦投屏。
男人說道:“可能是我這五年看過最好看的。”
“哈哈,我記得你當時看權力的游戲的時候,也是這么說的…這是最后一集?”
“是的,最后一集,看來他馬上就要離開香港了,這是在上飛機。這部劇和權游是不同類型,它非常…難以用語言形容。你可以看一集,我保證,你再也離不開眼睛。”
“哈哈,真的假的?不會又像權游那樣吧?看得我難受死了。”
“不,不會…等等,讓我看完這里。這是最后了。”
屏幕里的少年停住了腳步。
攝像機鏡頭原本一直跟著他紅色的后腦勺,隨著他一步步走在上飛機之前的玻璃甬道上。
只要登上那架飛機,他就能飛往女兒所在的地方。
以他如今的見識、能力,還有銀行里的存款,從此便能過上令人艷羨的榮華富貴的生活。
但他忽然站住了。
接著,他緩緩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曾經的他,正是因為在那個雨天打了這個號碼,才獲得了一切,
又失去了一切。
此刻,他再一次撥出這個號碼,又是為了什么?
這一刻,所有觀眾的神經都緊繃起來。
看到這里的人,全都猜到了答案。
電話響了一聲,那頭傳來一個冰冷的機械男聲:
“你好,你想要參加游戲嗎?若你想要參加,請說出你的姓名和出生年月。”
“謝家俊,1986年7月29日。”
下一秒,機械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真實的男聲,低沉而急切:
“登上那班飛機,阿俊,不要做傻事。”
“咩是傻事?你可唔可以話我知?”
謝家俊的聲音平靜,卻壓抑著火山般的情緒,
“我只知道,當初我借錢給別人係傻事,
要參加你哋個游戲係傻事,
去賭馬係傻事,
被阿叔騙係傻事,
讓傻女人幫我死係傻事,
沒讓我媽入院係傻事…
除此之外,還有咩係傻事?”
他沒有轉身,只在鏡頭前,露出一片鮮紅的后腦勺。
此刻,屏幕前看著他的,是來自全世界各地的無數雙眼睛。
沒人知道,他臉上的表情是什么。
然而,他聲音里隱藏的情緒,卻如同火山下的巖漿,熾烈、灼熱、狂躁。
“你們唔係中意玩老鷹捉小雞咩?現在,該我來捉你們喇。”
說完,屏幕上的男人掛掉電話,順手把手機塞進褲兜。
然后,他緩緩轉過身。
節奏感十足的音樂驟然響起。
他開始沿著玻璃甬道一步步往回走。
鏡頭往后拉,跟隨他堅決而沉穩的步伐,
每一步都像敲擊在觀眾的心口,
一寸寸推進,又一寸寸收緊。
最終,所有人的注意力,
都被牢牢吸引到那張臉上——
那眉目如畫,那眼神如刀,
他就這樣定定望向鏡頭,
讓所有人同時感到背脊發涼,又在胸腔深處激起澎湃的戰栗。
而后,他用力眨了眨眼。
那一瞬,仿佛刀光出鞘。
畫面隨即,黑了下去。
——《老鷹捉小雞》五個大字緩緩浮現。
音樂高昂,字幕隨之而起。
在世界的各個角落,猛然間,
不知道有多少種語言同時響起。
聲調各異,情緒卻如出一轍:
“操,這就沒了?!”
陳諾這一天睡得很晚,起得很早。
起來的時候天都還是蒙蒙亮的,但飛行團隊那邊連夜跟美國航空管理局安排的行程就是這樣,早上9點從帕洛阿爾托機場出發,大概飛56個小時,抵達華盛頓DC,所以他大概7點左右就要起床。
一邊漱口,一邊看著手機里的各種短信微信,這個時候是北京時間大概晚上10點左右,也不算很晚,所以該回的短信,該聯絡的電話,都要回一下。
而他收到的聯絡里面,9成9都是問他什么時間到BJ的,只有0.1成,也就是說只有一個人是發了個短信跟他說,電視劇很好看,很上頭。那人居然是遠在英倫,都好久沒有聯系的凱拉·奈特莉。還真是讓他有些沒想到。
給“英倫玫瑰”回了個“謝謝”之后,他心里踏實了幾分。
雖然這個時間點奈飛總部還沒上班,他也暫時拿不到昨晚的播放數據,但如果連凱拉這種人都特地發來夸獎,那說明劇的表現八九不離十。
他曾經跟艾莉森說過,這部劇的成績不是F,就是A,
既然不是很差,那就是A咯?
想到這兒,陳諾忍不住傻笑了一下。
這并不是他自我安慰。
這劇本來就是如此。要么歐美觀眾完全無法接受中國電視劇,看都不看,那自然就是F。可如果他們愿意接受、愿意點開看,那結果只會是A。
他對此挺有信心。
畢竟,用了原版《魷魚游戲》的框架作為模版,再加入比原版更大手筆的特效、更震撼的實景,以及更具實力的演員班底,最關鍵的是,原版里那什么弱智主人公,看得人憋屈。
而這邊不一樣。用的是爽文作內核,比原版那種窩囊調性,估計得強上一萬倍。放在2012年的時候,別說喂給老外吃,要是國內這劇能上,他覺得都能讓起點那堆看三少辰東的老書蟲爽到。
說起來,A那都是謙虛,按照爽文戰力排,那得是S級。
不過,說一千道一萬,也只是他的推測,究竟結果如何,估計等他飛到華盛頓的時候就知道了。
想完了這邊,又想國內那邊,
這個時候,陳諾就不禁有些頭疼了。
本來他定的時間是今天該出發,但是現在是走不了。有些答應下來的事情,他還不得不打電話過去跟人解釋。
媽的。
漱完口,穿好衣服,他想了想,先撥了一個電話。
沒響兩聲,那邊就接起來了,聽上去那邊感覺是在一個沒有女學生的正經場所,聲音十分嚴肅:“喂,哪位。”
陳諾細聲細語說道:“喂,章院長,晚上好,不好意思打擾了,我陳諾。”
“啊?啊!”
那邊顯然是沒有想到,反應特別有活人感,基本可以肯定不是AI。
緊接著,原本嚴肅的聲音立刻就生動起來了,“陳教授啊,你好你好,這是哪里的號碼?我沒存,哈哈,不好意思,但是聲音一聽我就特別熟悉。哈哈。”
陳諾也笑道:“章院長,這是我美國這邊的,您可以記一下,以后有急事就打這個電話找我。”
章田友道:“好的好的,我等會就記。那個陳教授,你打電話找我是有事嗎?”
臨時改期這種事真的有點尷尬,尤其是人家堂堂北電表演學院院長一口一個陳教授的叫著…說真的,陳諾聽了這么多種稱呼,什么陳總諾哥就不說了,陳老師陳渣男這種類似罵人的也不提,總之,還就這陳教授三個字,讓他一聽就感覺飄飄欲仙,極為舒心。
如此一來,他也躊躇了一下,才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是有點事,章院長,是這樣…特別對不起,之前說去學校上課的事,估計有點變化。本來我們定的是后天,是吧?”
章院長道:“對。我這邊都安排好了,學生們也都通知了,陳教授你那邊是有什么問題嗎?””
陳諾說道:“是有點問題,我這邊在美國臨時出了點事,可能要推遲幾天回國,您看能不能改個時間?”
章院長的聲音拖著長音:“哦…行,有事沒關系,我理解,我們這邊其實只要陳教授你來,哪天都行。你那邊只要確定好,我就立刻叫下面的人改時間。”
陳諾趕緊道:“好的好的,那就放在……不出意外的話,應該25號之后都沒有問題。”
“行,那…”
那邊的話突然被打斷了,一個有些不客氣的男人聲音響起:“章院長,是陳諾嗎?來,我跟他說兩句。”
章田友問:“陳教授,我現在跟黃雷黃老師,還有其他老師在一起吃飯,他要跟你說兩句,你看可以嗎?”
陳諾一聽就笑了,道:“當然可以,院長你把電話給黃老師。”
隨后電話就換了人,那男人道:“陳諾啊?我黃雷,你最近咋樣啊,怎么一直在美國那邊待著,拿了獎都不回來,你是身在曹營心在曹營,樂不思蜀了是吧?”
陳諾哈哈笑道:“沒有沒有,不敢不敢,黃老師你別冤枉我,我身在曹營,但是絕對天天都在想著回蜀國。只是沒辦法,真的臨時有事,我要自己可以決定,今天我都回去了。”
黃雷道:“有啥事兒啊,你再不回來,我看章院長都要請出八抬大轎去美國抬你去了。”
陳諾當然不可能給黃雷說什么美國總統請他去白宮,不去還不行,不去還要弄他。這么一說,估計對面一堆老師聽上去味道就全變了,別人叫他陳教授,他不能真在曾經的老師面前當教授。他當即敷衍道:“哎,一言難盡,等回去在跟你細聊。”
“哈哈,那行,我等你,到時候去我家,我告訴你,我現在做飯手藝可好了,我親自下廚給你整一桌。”
“行,那說定了。”
“對了葉老師,張老師他們都在,來,我把免提打開,你跟大家說兩句,我們剛才還在說起你當初在學校的事情,都把你夸到天上去了。”
好吧,黃雷都把話遞到這來,陳諾再不懂事也知道該說點什么。
于是等黃雷把公放打開,說了好一陣熱乎的客套話,張老師好,葉老師好的說了半天,這才做出依依不舍的樣子,把電話掛了。
他也聽得出來,雖然老師們都挺客氣,但是,要說一個心里都沒有覺得他耍大牌,那是不可能的。包括章院長,也未必有他表現出來的那么高興,黃雷坐在旁邊自然比他看得清楚,所以才會這么做。
不過他也確實沒辦法不是嗎。
心里有委屈,那下一個打給他老爸的就沒有太客氣。
“喂。”
“喂。”
互相喂了一聲之后,兩個人就在電話里僵持住了。
最后還是陳必成沒穩住,冷笑一聲,說道:“好大的架子,你知道不知道你老爸我現在在跟誰應酬?我抽出時間出來接你電話,你還給我拗上勁兒是不是?”
陳諾呵呵道:“誰啊?”
陳必成冷笑道:“張美蘭你聽說過沒有?”
陳諾道:“沒有。”
陳必成嗤了一聲:“越南首富你都不知道?”
陳諾道:“不知道。我媽估計睡了,剛打電話她沒接。你等下回去跟我媽說一聲,我這兩天回不去了,我要去見個人,你們可以在越南多玩兩天。”
陳必成不耐煩道:“你又見誰啊你,怎么突然來這一出,也不早說?今天行李東西都收拾好了。”
陳諾道:“奧巴瑪你聽說過沒有?美國總統你知道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