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道友,方才可是發生什么了?”
黎卿方出沉香州,莫靈仙子師徒二人便迎了上來,那詭譎森然充滿著原始高天氣息的大黑天咒法即便是相隔半座州城亦是同樣滲人,而能使出這般咒法的人,放眼整個天都大地也就只有黎卿了。
許是誰人又惹得這位黎道人生怒了?
卻見黎卿搖了搖頭,不愿提及此事,反而再次邀請莫靈仙子師徒二人入臨淵山中一趟。
“不過是些惹人煩的尋常俗事罷了,無需理會!”
“仙友接下來且隨貧道入臨淵山中小憩如何?我南國四道一十八府雖比之那北朝遼闊要小上許多,但亦有不凡之處…”
北面那座帝朝君臨天都,論規模是南國的三五倍都不止,但真正論起來,南國實力卻只堪堪比北朝弱上一線!
五方仙門之名雖把南國仙道分為了五脈道統,但這玄門仙道的規模卻是極為龐大,加上青丘妖道、六靈山馭獸道、嶺南鐘氏御鬼道…南國的玄門有陰神道統一十五家,再加上祭拜祖宗鬼神的地方宗族、兩座人道學宮…
即便是北面那座帝朝,在與這看似人畜無害的南朝博弈之時,亦是沒有太多的底氣。
莫靈仙子自然也是久聞南朝之名,知曉這另一方天地的不凡。
“道友相邀,怎敢不從?”
莫靈仙子頷首便應。
也無需什么三請三讓的扭捏,既黎卿想要邀請她入觀,而她對此也并不抗拒,便不妨先去接觸上一番。
自玉靈宗覆滅之后,她也已經很久沒有安心修行過了,南來的路上或招蜂引蝶、或有仇家逐殺,反而一路手染了不少人命。
而最令她心動的,則是那玉靈神所言:黎二郎可與十一曜天宮結下了不小的恩怨。
敵人的敵人,自然也就是朋友了!
幾人心照不宣,同登上混元王輦便啟程往臨淵山中去…
蕩魂鈴聲自沉香州外起。
叮鈴鈴叮鈴鈴 這若隱若現的悠揚鈴鐺聲一起,州中道人凡有所聞皆是抬眸東望,心頭皆知是那位臨淵仙山的尊道要離開了。
此人倒是個雷厲風行的性子,一路西來,拘拿了淵河厲鬼,溯源而上,又迅速解決了鬼禍源頭,更是一言將州中內亂鎮下,叫那沉香丁氏與左道三宗再也不敢鬧別扭。
王輦東行,朦霧開道,清風為馬,且出沉香州,再轉道淵河之畔一路往臨淵仙山而去。
可就在黎卿等人離開沉香州不過三百里時,冥冥之中,忽有夢蝶翩翩,自虛妄之地飄搖而來,約莫巴掌大的夢蝶于遠山前劃出弧線,卻是只在瞬息之間便劃過了十數里距離,徑直落到了王輦窗臺之上。
直到此刻,黎卿與那莫靈仙子方才如夢初醒,恍然環顧四方。
身側的山水卻是不知在何時已經完全變了模樣,原本的青天白日此刻已經變成了夜晚,星光殷殷,映照著大地,一株株發光的巨大菌子自昏暗間拔地而起,只若是進入了一座離奇的夢幻世界。
“這是…妄界?”
黎卿端坐于王輦之上,挑眉瞥向那落于簾幕處的夢蝶,見那莫靈仙子就要出手,抬指一壓,止住了其動作。
還未待那女冠提出疑問,篤篤篤的急促腳步聲立刻從王輦之外突兀的響起,那腳步聲時而急促,似是三更報喪人,時而沉緩,如同僵鬼出壽棺,令聞者毛骨悚然。
然而,許靈與莫靈二道抬起頭來一看,虛空中卻是空白一片,即便是靈目之下亦看不見任何身影,只有一串雜亂漆黑的鬼腳印胡亂踩踏在王輦四周,仿若有無形鬼祟正護佑在側。
此情此景,雖是詭異十分,但莫名的,倒是令人有了幾分安心!
“是丁家的太一道真傳咽不下那口氣,還是…”
操控虛實構筑幻境的襲擊,在幻術中亦是極為高深的那一檔了。
黎卿眉頭蹙起,當即就有了幾分不悅,若是那太一道人這般連番試探,那可就真怪不得他不留情面了!
大黑天鬼咒的氣機愈發濃郁,殺機愈盛之時,那夢蝶之上卻是忽有一道媚然天成的女聲響起:
“這是夢境,連通著天河寰宇虛妄之界的某一層夢界。”
“丁三圣以手上虛丹勾連妄界,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無非是法寶之能罷了。”
“妾身這道入夢殺人之術,黎君且看如何?”
夢蝶身上花粉灑落,靈蝶宗主彩蝶兒的身影竟然自其中緩緩顯化而出,這卻是令黎卿都有些訝異了,那毫無存在感的左道女修還有這般手段?
與尋常的虛實幻術不同,夢道的法術更加稀少、更加離奇。
“夢”者,既為真實,亦為虛妄,無人能夠將其闡述而出,便是那釋道的六欲天中,亦與夢境重合。
這以夢蝶為核心的‘入夢之術’正面攻殺之力談不上出挑,但在隱于幕后斗法之時,此術卻是有幾分恐怖了。
只可惜彩蝶兒只是天南的一個散修,道行還是太低了。
今日,趁著這位黎君將要離開之日,她倒是鼓起了勇氣來毛遂自薦,亦是想避開本體的缺陷,將這入夢之術發揮到極致,看看能否入這位鬼郎君的眼。
“哦?入夢殺人術?”
驟然聞得此消息,黎卿心頭恍然,指尖一勾那夢中的“蝶”,眼睛瞇起,當即便是滔天的魂壓落下,竟是要嘗試以泥丸宮中觀想的“白骨觀”魂力,強行將這夢見碾碎。
磅礴魂壓巍然,于夢境之中化作天頃之勢鎮落,卻是仿若在這虛妄的世界中灑下了春雨,那魂壓落地,立時化作種子萌芽,或化作參天大樹、或顯化作曼妙奇葩,光怪陸離,滔天偉力眨眼就被這夢境同化,再不屬于黎卿操控。
若是其他的紫府同境,被拉入了夢境之中后,直接便被剝奪一身法力,只如待宰的羔羊。
這是極為恐怖的法術,此術唯一的弱點,反在于施術者自身。
“彩蝶宗主這是何意?”黎卿此刻卻是不知這彩蝶兒忽然暴露底牌是何用意。
是展露獠牙,想要更進一步合作?還是其他原因?
“入夢殺人術,是妾身修行百年來自創的法術,雖有些許弊端,但在仙門之中仍舊可評為頂尖法術!”
彩蝶兒的夢身勾起珠簾,卻是不請自來地坐進了王輦之中。
修術而不得其法,終究只是左道,縱使她祭煉了三只紫府境的靈蝶,立下了外道道基,但也再無法寸進。
凡踏上了這條修行路的,誰人不想再進一步?
紫府壽得六甲子,她這修行外道靈蝶之術的紫府道人,壽元還得削減一層,久修左道,實在難證長生。
修的一身靈蝶術,她倒是也想賣與一座仙門換取前路道途,可仙門的門戶并不好進,原本她唯一的出路是那沉香丁氏的三圣道人,但此刻黎卿忽然出現在沉香州中,她的首選自然也是被黎卿取代了。
“妾身若是說,想將此術獻予黎家二郎君,換取一道修行正法的出路,郎君覺得可能入眼否?”
彩蝶兒全身上下,也就這一副不錯的皮囊與那夢道大術值得稱道了。
她并不覺得這一副皮囊在這位幽篁道人面前能算什么價碼,但入夢之術或許有這個價值!
便如黎二郎曾使數次的大黑天鬼咒,既能將鬼腳印作黑天詛咒的媒介,那么以“夢”為媒,黑天入夢,對他來說,應當也是再適合不過的術法。
畢竟,同一道術法,在不同人的手上,價值亦是天差地別!她也只能如此的毛遂自薦了。
“入夢之術,轉贈于我?”
黎卿眉頭一挑,倒是對這位左道女修的勇氣有了幾分詫異。
旁側的莫靈仙子、許靈道徒亦是將目光投到了那彩蝶兒的夢身之上。
一位往仙門中靠攏的散修么 像這樣的游方散人,不論南朝北朝都有不少,但大部分都收不到什么好臉色,自創的法術又怎能與各方仙門中積攢了數代乃至數十代人的經法底蘊相比?
仙門經卷堆砌如山,散修連入道的基礎法門都難求一道,亦是悲哀…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黎卿還真為這“如夢之術”動容,思慮片刻之后,頷首點頭道:
“嗯…可!”
“你想要什么樣的道法?合乎你根骨秉性的道法。”
“貧道手中恰好有一枚《七絕寒冰道》的龍宮道法,能一路修行到陰神境,若是不合你的道途,也可入傳經閣中為你換一份不限制外傳的其他道法…”
與夢道有關的法術,臨淵藏經閣中也并非沒有,黎卿便記得有一道《如夢令》。
但今日彩蝶兒尋上門來,卻是有著另類的緣法!
原本黎卿準備為大黑天咒尋求的第二道大咒媒介應當是“血法”,染血成咒,是為黑天血咒。
這彩蝶兒突兀的尋上門來,卻是讓黎卿如夢初醒。
他又不是六天鬼神,又何必專注于咒法表現形式如何?
媒介?沒有比‘夢境’更好的媒介了。其非虛非實,半真半假,可稱作不是法域的法域!
對于始終無暇修行“場域”的黎卿來說,可作一種極大地的補充手段。
“但你這道法術的價值,遠遠不及一卷道法,除非…”
“貧道要你那一道根本的法術種子!”
那道根本的法術種子須得彩蝶兒自那夢蝶道基中剝離出一枚沾染道韻的法術種子來,其中包含著她開創入夢法時的靈感與思緒,能省卻黎卿諸多功夫,直接窺探到入夢法的最本源規律。
只是,紫府下基的彩蝶兒,若要剝離出一道法術種子來,那難度與代價可是不低了!
“真,真的嗎?”彩蝶兒再也按耐不住,為這一言驚得花容失色。
《七絕寒冰道》可不是什么爛大街的道法,這是那五溪龍宮中的褚龍君以控水之能立下的一路冰絕道法,諸多龍子都有修行,在西南之地名聲不小,僅次于那各家的古道法。
她自覺那入夢之術能換一門紫府道法就已經是僥天之幸了,可誰知黎卿居然愿意再給她一個更高的機會?
彩蝶兒差點都忍不住要應聲直接選擇這門《七絕寒冰道》,只可惜冰絕道法與她的修行并不相通,她本命三靈蝶,一為“夢蝶”,二為“鬼面蝶”,三為“火神蝶”,理應修行火道道法或者魂道道法。
“隨貧道入臨淵吧,且在飛瀑道府中掛一個院正之名,稍后吾便為你擇一路道法,彩蝶道友再剝離煉化一門法術種子給我…”
入了道府掛名,可算半個臨淵道人,在臨淵仙頂發令之時須得無條件接令,但同時也擁有了學習某些功法的權限。
這亦是一條道路!
黎卿右手一指,那七寸高的伶人靈傀便從肩膀上順著手腕跳下,往那夢境中一蹦,原本渾如一體的夢境瞬間便被其破開一個巨大的門戶,直接連通現世。
這尊法寶級的替命靈偶可不簡單,曾為那玉靈神的本命之寶,天上地下無處不可去,若非其為了保住那柄“黃泉傘”,也到不了黎卿手上。
須臾之間,夢蝶構筑的夢境即刻破碎,只見一身著霓裳的女修駐足在崖間另一側,三只靈蝶正圍繞著其衣裙翩翩起舞,見到法術被破,也不驚訝,只是朝著黎卿微微一欠身。
這就是那夢境之主的真容嗎?
莫靈師徒二人不由得對視上一眼,就在方才,他等親眼目睹了這位黎二郎的手筆,竟愿取一卷完整的道法與那散修交換。
即便那如夢之術有幾分奇特,在她師傅二人看來也是遠遠不及一門道法來得重要,黎卿此舉,倒是顯得有些偏愛此女了!
及至那靈蝶女修入得王輦,四人同乘一輦,這軟輿香輦之中卻是終于有些擠了。
黎卿倒是也不在意,響指一彈,輿輦乘風,當即便翻山越嶺,乘風駕云而去。
“夢道法術,觀中本也有,品質還都不低。”
“平白來說,貧道將要祭煉的第二道大咒原本是已經有了其他選擇,但彩蝶道友一出現,卻是動搖了貧道的選擇。”
“這緣法二字,殊為奇妙,是故吾心有感悟,亦愿為了這道緣法助道友一臂之力!”
這一道提攜,黎卿自然得事先與那彩蝶兒說清楚,并非是因她的入夢術如何珍貴,而是她出現的契機正好,讓黎卿的“黑天六咒”渾然間便有了更好的選擇。
入夢法遠遠不值一門道法,但這二人間的這一道緣法卻是值得。
那女修聞言,立即恍然,溫聲一禮,當即開始向黎卿應諾,若有所成,定當效死云云…
王輦一路東行,至那南土的廣闊平原之處,沉淵鬼河的流速愈發平緩,舉目望淵河對岸望去,一座直通云海的巍然仙山便屹立于此,此處即為臨淵山。
修行之路似是臨淵而行,稍有不慎即墜萬丈沉淵,這便是此山來由,亦是告誡天南觀諸道,守持三寶,自束己身。
四人方才登山門,卻是又有兩道熟悉的身影正巧從臨淵山門的石階之處緩步下來。
宗室四子李毓此刻正負手領著那東海豢龍君辭別臨淵山。
先前鶴君糾結數名陰神動手阻截熒惑與歲星,成功的拿下了豢龍君,“天宮”亦是無奈,請動日曜李毓二上臨淵,向尹祖與鶴君連開數道許諾今日才能將人贖走。
巧合的是,還未離山,二人卻是又與那位歸山的鬼郎黎卿在山門前偶遇。
“若是沒有記錯的話,這是我第二次遇見此人了。”
黎卿細細打量著那身著四爪蒼龍袍的宗室子,先前參加清平大比前,他也在下山那一日,于玉臨淵仙頂前見過此人,今日又是如此。
南國的宗室與觀中聯系如此密切么?
還有…豢龍君,他與此人可是在清平大比時剛剛交過手,今日怎會也在臨淵山中遇見。
六人側身而過,黎卿正疑惑著打量二人之時,瞳孔立刻一縮,雙眸一片死灰之色,竟是驚詫到陰瞳自生。
那是…曜玉?
金焰流光,日曜太陽?寒桂似玉,月曜太陰?
曾經手持過紫曜計都的黎卿絕對不會認錯,那宗室子與豢龍君的手上竟堂而皇之的戴著天宮的曜玉!
不太妙的思緒立即涌上頭來,南國也有這么多的天宮之人?難道觀中也與那天宮茍合了?
十一曜天宮剛剛攪亂巴國,正是聲名赫赫之時。
心思無常的黎卿當即感到了極大的威脅,此念一起,逃離臨淵仙山的想法便也在縈繞不去…同時,那莫靈仙子師徒二人更是僵硬的立于原地,靈梭法寶也已經按在了袖中。
日曜李毓,這便是當初拘拿她等師徒二人的天宮賊人之一!
隱隱的殺意已然加身,這舉目望去,黎卿身側盡皆是與天宮結過恩怨的人,便是李毓心頭亦是暗感詫異,猶豫了片刻后,也只是對著幾人善意一笑便離開了臨淵。
望著那兩道背影,莫靈仙子袖中法力凝聚,就要祭出法寶來時,卻是突然感覺手上一沉,俯首一看,竟是黎卿那替命靈傀噘著嘴死死拉住了她的手臂,不讓她動手。
“這二人身份不凡,得…容貧道再思量一二!”
南國的宗室,這可不是能隨便下殺手的人物。
待得那二人離開之后,黎卿頓下腳步,望向那兩道背影,昔年,他可沒少被那天宮霍霍,本能的就就將那恐怖的天宮當做了假想敵。
可若是連南國宗室子以及薄有威名的豢龍君都是天宮之人的話…
見得黎卿駐足于原地面色變幻,仙頂上的幾位老祖哪里還不知道他又恐怕想歪了?
一聲蒼茫的嘆息從虛空中升起,將黎卿幾人齊齊籠罩。
“癡兒,入仙頂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