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有那天宮算計,鶴君不忿,設計天宮諸曜,強拘了其中月曜,令那天宮之人許諾三誓,今日奉上大禮贖人。”
“你這癡兒,理應拜謝鶴君!”
黎卿自少時起便厲鬼纏身,秉性多疑不定,從來不相信任何人,便是今日一在臨淵山中遇見天宮二曜,第一反應便是狐疑觀中已與十一曜天宮茍合。
尹祖倒也不強行壓迫糾正于他,只將其喚來臨淵仙頂,將李毓代天宮許諾的三道誓言交他觀看,再令他拜謝那旁座的清雋老叟。
那李毓奉上的大禮不是其他,乃是太岳上形宗的一枚“玉液金丹”。
此玉液金丹極為珍貴,非是陰神境的還丹真人無法煉制,寶丹內按三才,含磅礴道韻,紫府修士若是服用,立時便能晉升半品。
但黎卿此刻卻是來不及關注此丹,而是將視線聚焦到那另一側的清雋老者身上。
莫說黎卿了,便是觀主陳槿都是前不久才知曉觀中還有鶴君這位陰神存在…
實在是先前觀中斷代,天南的紫府道人與尹祖這位陰神上品大真人之間的差距太過懸殊,二者的因果都無法互相沾染承付,是以在五方仙門的評定之中,天南觀向來都并不與尹祖掛鉤。
這一代,出現了陳槿、黎卿,再加上那定山道人,方才有了真正承續的希望。
得尹祖一點,黎卿望向那與天宮硬剛的鶴君,不由得肅然起敬,立定一稽首,當即便道了聲:“拜見鶴君。”
后者當日都差點被那熒惑重瞳鎮壓了,怎好附和尹祖的抬愛,生受黎卿一禮?面色肅然間,卻也不言語,只是勉強的頷首便再度閉目養神去了。
“你不在的這段時間,海外混元仙宗來了人拜訪,聽說那混元宗與你有些交情?”
“混元使者仍舊停留在山門中,你如今是觀中在外的行走,與陳槿商議后自行決定吧!”
“倒是那枚金丹,你且拿去,但以你的修行進度暫且也無需服丹,可于勘破紫府上基一境之后再服寶丹,當能借助那磅礴的道韻破開桎梏,一氣證就法意,但在這之前,你須得勤修術法,道中衍法,法中求術,得證自己的法意雛形了…”
依黎卿的修行速度,也無需強行破境,將此金丹留于紫府上基之時,用來增添道韻構建法意,更是完美…
修行到了如今,黎卿也已經走出了自己的路,便是尹祖也無法對他的修行操控太多,稍稍叮囑兩句,便給那陳槿使了個眼色,讓他伴黎卿下仙頂去了。
而就在幾人離開沒多久。
臨淵仙頂的祖師正殿上,忽有芳香撲面而來,此刻,青磚夾縫生花,殿中老木發芽,宛若天人降世,渾然一副靈機造化之模樣。
原本冷淡盤坐在側閉目養神的鶴君感受到來人氣息,騰的一下站起,扭頭望去,果真,大殿屏風之后立時便有一仙發玉顏的道人緩步走來。
這道人方一出現,整片天地間的靈氣都憑空拔高了數度,其人行走在大地上,本身就是這世間最渾然天成的自然瑰寶。
此乃太岳上形宗的天符還丹大真人,乃是南國的無上存在,沒有之一,就連尹祖在其面前也只能稱作晚輩!
“無需多禮,且坐。”
這位仙發玉顏、姿容巧面的大真人一見鶴君如此緊張,輕輕擺了擺手,溫言之下,卻是有著無可反駁的威嚴,如若天人律令,教那鶴君不得不遵循著他的旨意重新坐了回去。
這幾年,南國各方前來拜會尹祖的客人愈發多了,有昔年好友,有指點過的“門生”,亦有利害一致的各方同道。
今日,連坐鎮太岳的天符大真人都來了!
“尹道,你如今…”
“可有想過接下來該如何”
這位江南的尹道君闖蕩天都之時,天符已經是一方資歷深厚的真人了,當年他就是這般摸樣,今日尹祖壽元都要將近了,他還是這樣,金丹道的真人,可真是耐活。
尹祖乃是天符真人看著成長起來的晚輩,他亦足夠的驚才絕艷,短短三百來年便修成了陰神上品的大真人。
六百載年歲不到,這對一名陰神上品的大真人來說,連一半的壽元大限都未渡過。、
正處在這陰神真人本該大放異彩的時候,但尹道卻已經臨近坐化了!
“大真人來了。”
見天符大真人來,尹祖一推殿中次序,幾方蒲團前立時便升起了一座尺許高的云案,案上溫云露,煮道茶,儼然一副頗為親近的待客禮節。
尹祖一面為那天符大真人添茶,一面搖頭輕笑道:
“命數終有盡,天道無窮極,到了今日,我又何須再做什么打算?”
道家求純陽,幽世證玄陰,元神若為根本,肉身則作寶筏。
肉身壽盡,徒留陰神作鬼神?尹祖不愿。
修道之人唯一顆道心洗盡鉛華,將魂精、命靈與本炁相合,證就元神一枚,又怎愿再去做那三魂不全,靈慧無聚的鬼祟一流?
于他等轉修本我的道人而言,淪為鬼道一流,本我盡失,那可真是比死了還難受!
“你呀,真是個矜高入骨的臭脾氣,對手下的徒子徒孫也是不知道好好愛惜,那哪像是一派祖師?”
天符大真人無奈的笑罵一聲,隨即面色卻是再一板道。
“這方天地要大變了,你可不能退,你一退,南國與巴丘皆要淪喪。”
“天宮的小崽子野心大的很,連番試探天南,只怕是早就盯上了三皇大道宗的《三皇大有真文》,想要趁你無力之時尋其中的道文修全他那補天浴日大神通。”
“獨老夫一人也是頂不住這么些個年輕氣盛的小崽子啊!”
雖是明言擔憂,但這位天符大真人話里話外卻是似乎沒有絲毫的憂心,仿若只是在調笑一般。
這位只差一步就將金丹蘊養至天鉛自然大丹的還丹大真人,體有天香逸散,骨如神礦,血如天汞,尋常三五道神輪禁的法寶砸在身上,連趔趄都難有。
北面的陽神地祇亦曾親自出手與其鏖戰,也只是將他打翻了個跟斗,神域鎮壓不住,神兵創傷不得,戰至最后連那尊神靈都面色發青,直道這簡直就是塊究極滾刀肉…
服餌金丹大道,那可是能與古修練氣并肩的遠古修行方式,這般的大真人,一入陽神便可稱作“半仙”,與道合真。
緊接著,便見這位仙發玉顏的大真人右手一翻,竟是自袖中拿出了一卷古老的道文玉簡!
“這是老夫從方仙道手上弄來的好東西,形骸尸解《太陰練形法》,你只需轉煉太陰之氣,甲子煉形的可行性應當是非常大。”
“你年歲也不大,整日躲在這山頭上,修得什么清凈自然?”
“看看你門下的弟子吧,頭發花白了的愣頭青…修坐忘長生的一觀之主…能把壺天之術練成掌中尸山的‘天才’門徒…半修仙道半鬼道,入贅陰山的玄門道種?”
“尹道,你這道統…可上點心吧!”
天符大真人一眼觀盡臨淵山中事,東海的太一道近些年來發展的勢頭太過迅猛,本都已經令他慚愧沒有好好教化太岳上形宗了。
看完這臨淵山天南觀,簡直是讓他無語到失笑…
于臨淵山中好生數落了尹祖一番,這位南國的擎天白玉柱眨眼就化虹歸去,自南國橫江以北到西南一隅相距得有六七萬里,然而在這虹光之下,不過炷香的功夫便至,修行到了這個境界,可謂天河寰宇之大,已經無處不可去了。
眼看著這位真正的老祖級人物高來高去,但鶴君卻是打心眼里高興。
太陰煉形,形解銷化,亦是那方仙道的秘傳道法,是真正能超脫生死的無上大術。
“老爺,《太陰煉形》之名震動天都多世,想來應是可行,不妨一試…”
臨淵仙頂的對話,天南觀中諸道卻是無人知曉,那觀中諸道依舊遵循以往的慣例各行其是。
黎卿與陳槿并肩出得仙頂正殿,道旁已有三名女冠駐足等待,這卻是讓坐忘長生修至了小成的陳槿都有些繃不住,偏過頭來肅然注視著黎卿。
沉默了半響之后,陳槿方才悠悠警告道:
“黎卿,你可得小心冥契失控啊!”
歷經了多載苦熬,方才與冥契鬼書另一側的鬼母講和,此時他倒是也敢亂來了?
這般調笑卻是讓黎卿開心不起來,右手撫在腰間葫蘆上,掌心一翻便將槐連鬼城一行的見聞玉簡交予了觀主陳槿。
“飛瀑道府無人可用,總是須得募得幾人的。”
“若有方外修士,掛名供奉于觀中,觀主覺得得如何?”
“若有散落道統,引薦入臨淵仙山,觀主察覺可行?”
瞥了一眼緩緩靠近三人,黎卿卻是以魂念傳音,向那觀主陳槿打探了起來。
方外散人?散落的道統?
陳槿聞言卻是眉頭一挑,望向那幾名陌生的女冠,不自覺地便有諸多猜測涌上了心頭來。
“你的道府,且自己做抉擇,觀中的話…目前不收外道!”
只是淺淺地與黎卿交流了片刻,陳槿便捧起黎卿上交的那卷玉簡緩緩離開了臨淵仙頂。
這道回答從一開始便堵死了黎卿接下來將作的抉擇,天南觀歷來也是如此,幾乎從不收留外道修士,否則,以尹祖之名早就擁有者無數的追隨者,亦是早就雄踞西南了!
不論是陳槿知曉了那莫靈仙子的身份,亦或者是為了臨淵道統的純粹,既然觀中不愿,那黎卿也無話可說。
轉頭與那緩緩近來的女冠對視一眼,黎卿大袖一揮,招來祥云一朵,立時便領著三人望飛瀑道府而去。
“先前天宮之人被拘禁了一人在山中,今日那李毓帶上了些許的誠意前來作保。”
黎卿右手一翻,將那枚“玉液金丹”托在掌心,與莫靈仙子解釋一番。
原本他還想留下這女冠,同時亦尋機會探一探那玉靈宗中隱含的大秘如何,但到了今日,臨淵山中不愿收留外道的話,他倒也只能任由這師徒二人去往三皇大道宗投拜了!
幾人且入飛瀑道府,與紅花綠果四季清香的峰頭千瀑中掠過,穿行于一層層懸空的云臺水榭之中,黎卿引路,諸道觀覽,徑直入得道府之中。
過往的幾日,黎卿也就是單純的拿出待客之禮,再入藏經閣中取《七絕寒冰道》置換了一卷名為《火種金蓮法》的紫府道法,這是一門典型的丹鼎道法。
上煉三寶,和合陰陽,捉拿龍虎,調坎兌離,龍虎匯而金丹生,金丹十二品,陰神號元嬰!
這丹鼎道比之金丹道少了幾分丹汞之危,比之練氣道又少了幾分灰色,同時兼具煉神法的神通,乃是當時傳播最廣的玄門之道。
此法入手,那彩蝶兒當即點魂燈、立名契,掛名飛瀑道府,同時,其更是毫無保留地配合著黎卿,欲為她將那‘入夢法’的法術種子蘊養剝離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