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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鬼六郎

  結界的另一面,乃是陰府福地槐連古城,此城巍然萬丈,連綿建筑中浮屠青磚迭砌,斗角飛檐,雕五鬼,掛靈幡,古樸青蒼的著色,充滿著千百載前的蒼莽氣息。

  如此磅礴的古城,此刻卻是千瘡百孔,大片的陰府坍塌,中央更是一道連綿十數里巨大裂谷,幾將這座鬼城一分為二。

  裂谷左右,余火未熄,橫七豎八的云梯駕在那深裂之上,兩側還有鬼兵披甲收拾著戰場…

  黎卿等人西行,須得先入那西府拜會鬼君漁六郎。

  這六郎鬼在天都各地皆有事跡傳揚,江南有位王六郎,醉酒落水沉淪化鬼,平素水鬼殺人是為替死,然而王六郎卻是因三魂清明,實不忍害人,反而屢屢相助漁民以及落水之人,因功德得封祭祀,作商水鬼神,號陰隍王府君。

  北海有楊六郎尊,赤面怒發,挎弓弄槍,曾為刀創槍阻,箭矢穿胸,正謂之千里無雞鳴,白骨露於野,將軍百戰身卻死,荒墳百年無人問,那古朝楊家子葬于北海,與孤魂野鬼爭出一條大道,乃為北海六郎君。

  槐連之中亦有漁氏六郎…

  黎卿幾人與那鬼將入府,方才靠近此處,便聞得兵戈碰撞之聲響起,再稍稍靠近,卻見那西府陳設猶如軍中校場一般,寬敞而大小鬼兵鬼將舞刀弄槍,你來我往,好不痛快?

  方入西府,兇面鬼將欠身告退片刻,先入耳房,尋那門房老鬼速去上報鬼君,有客臨門。

  “你,去陰冢向老爺匯報,便稱客人來了,看看是于大殿接見還是…”

  六郎鬼君野心勃勃,于陰冢中操練鬼兵數萬,乃是心系于恢復六天鬼道盛況的強人。

  但若是在那校場陰冢中接見外客,匪氣太盛,總歸是不好的。

  也便是此時,等待了盞茶的功夫遲遲不見那鬼將現身,兩側立時便有小鬼跳出,當頭便是那一頭半人高的機靈鬼,擋在黎卿三人面前,雙手一背,老氣橫秋的向幾人開始索拿卡要了起來。

  “嘿嘿,外來入我槐連天城求事的人數不勝數,你等可知,這陰山中的規矩如何啊?”

  毫無疑問,那機靈鬼所言的規矩絕不會是什么能上層面的東西。

  “這…司某初日入府,還真是不太知曉這規矩如何。”

  司晨神祝面色一僵,卻也不會想到這區區小鬼敢如此的擋路索拿。

  “真不懂還是假不懂?哼哼,兒郎們,給這不曉事的老漢亂棍打出去。”

  “等你什么時候懂了再踏入我槐連西府吧!”

  那小鬼見眼前三人不買賬,目煞橫出,當即便兇態畢露了起來。

  須得知曉,歷來入槐連古城求見鬼君的人,哪個不是費勁了心思生生脫了層皮才能見面的?生殺權柄豈是如此輕易就能求來的?

  機靈鬼趾高氣揚的擋路,絲毫不給這司晨神祝面子,那鬼將平素亦是尋常這般把人丟在西府門口,遲遲不再搭理,想來也不是什么重要任務,非得炸點油水出來。

  二人操弄著巴國口音吃拿卡要、推脫無果,令后方的黎卿聽得一頭霧水,不知二者到底在嘰嘰哇哇的爭論著什么,但想來這群小鬼干的也不是什么好事。

  然而,就在這機靈鬼呼叱之時,卻突然察覺到兩側的小鬼沒了下一步的動作。

  待得他詫異的轉過頭來,剛好與身后的惡鬼面具對視上一眼,立時嚇得腳下一滑:“大…大人,您…”

  “哪來的的狗東西,滾!”

  惡面鬼將龍行虎步的趕來,遇見那小鬼攔路,一腳便將他等齊齊踹飛了出去,須知這位近乎紫府上基的大鬼羞怒之間動手,兇悍無匹,哪里還有輕重?只是一擊便讓那三五頭小鬼魂飛魄散,那機靈鬼魂體黯淡,腦袋立刻耷拉了下來。

  他與那洞府的鬼判收了孝敬,還讓這些鬣狗一般的東西再來卡路,豈非打自己的臉?

  只是一腳將那小鬼當做路邊野狗般踢死,惡面將軍立刻便將黎卿幾人引入了西校場中。

  “隨本將來,老爺在西校場等你們!”

  這就是西府作風,即便不守規矩,強則強,但一觸碰其他鬼神的紅線,弱者必亡。

  黎卿三人心頭一驚,跟著這鬼將繞轉廊,過斗檐,跨過南門,卻是又入了一座新的校場。

  只見此處兵馬排列,鬼兵鬼馬于那望不到邊的昏暗大地上飛來奔往,或單手掣韁,令旗追馬;或立馬而上,連珠數箭,射出百丈黑光,惹得那連片兵馬中叫好連連。

  此處殺伐之氣鋒芒沖霄,群鬼匯聚之處,尋常凡人只要是稍稍碰上,立時就得大病一場,乃至于暴病而亡。

  四人自南門而來,橫穿校場之際,幾乎所有的目光都投在了三人頭上。

  這可是真正的萬鬼臨頭,陰兵壓境,就連見慣了大場面的黎卿都不覺毛骨生寒!

  “那道人,可敢下場斗上一斗?”

  “紅袍老漢,圖騰靈紋深入血肉,扒皮做成戰鼓,一定很好用吧。”

  “美人,有美人…”

  百鬼嘈雜,各有鬼癖,一見得眾人入場,諸般惡意各不相同。

  兇鬼,冤鬼,色鬼駐足于校場之間,張牙舞爪,或譏諷、或挑釁,于這昏暗大地上,青光遍地,陰怨之氣濃郁無比,像極了一座將啟的屠殺場。

  尤其是在見到了校場臺前的某頭畫皮鬼之時,黎卿忽覺得泥丸宮中鬼母之意大動,竟是又有強烈的占有欲生起。

  常言道: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又有哪個女子能忍朱顏改?即便是有靈而失智的鬼母亦是如此。若說那豐都天的寒衣鬼君好美服、愛白衣,那鬼母的執念與鬼癖就是極端的喜愛妝眉畫皮,鬼癖者,執念生靈方為鬼!

  一見到那妝容精致到不似活物的畫皮鬼,黎卿只覺得身下的影子晃動,卻是鬼母再也難以忍受,要強行侵入槐連陰山奪取畫皮。

  這可怎么得了?

  鬼母要是闖入此處,黎卿的兩張底牌可就全漏了。

  鬼母于幽天中撬動岐山域權柄,自然可以將黎卿隨意跨越陰陽二世吸入幽天,這是他的第一道底牌,再不濟,隨時可以退守幽天。

  而那極端恐怖的長恨鬼剪,殺敵一千自損五百,此物亦須得鬼母幫忙壓制。

  可以說,沒了鬼母,黎卿的兩道底牌皆廢!

  “崔家姐姐可不能再由著小性子亂來了,畫皮鬼何處沒有?今后兒我多為你尋幾張畫皮描眉點黛可好?”

  “此處絕對不行,這里可是有著大兇之物。”

  心頭與鬼母溝通,黎卿頭一次以通幽鬼箓撬動冥書鬼契之權柄,直接觸發岐山的禁足規律,將鬼母短暫的封鎖在了幽天之中。

  便見那冥書之中密密麻麻的鬼畫符重組排列,衍化作一道禁錮真文,再喚出千丈之高的幽紫光柱,將鬼母生生禁在了冥府的東籬苑中。

  好在,如今的我已經能勉強勸住她了!

  至此刻,黎卿才暗自松了一口氣,不動聲色的擦了擦額頭上并未流出的冷汗。

  這一幕卻是看在了那校場高臺上的大人物眼中,他還說這道人背后或許有些跟腳,指不定哪位鬼君的先鋒棋子?

  此刻再見黎卿這般模樣,區區一個萬鬼兵陣就嚇得冒冷汗了,也不過如此啊!

  “呵呵呵,上來吧,”

  那校場高臺上一道輕笑聲起,直將黎卿四人一攝,頃刻便橫挪千丈之距,攏入了高臺之上。

  只見這位六郎鬼君身高一十三尺,鬼軀壯碩若精鋼,面目剛毅,眉生豎瞳,六臂橫生,每一只鬼臂之上各帶著六只金環,前方兩只手臂抱胸,剩下四臂各掐拈花寶印,大馬金刀的坐在那寶座上,虎視眈眈的盯著眾人。

  “聽說,你有要事尋本君?太陽教的神祝。”

  六郎鬼君在這天都以西地界,從來是說一不二的人物,小小的紫府神祝尋他,還鬧得如此興師動眾,真是令人不爽。

  太陽教就如此橫么?

  “巴南神祝拜見鬼君!”

  司晨神祝躬身一禮,將姿態做的極足,叫那鬼君心頭不爽消去許多,又自袖中將一枚做工奢華的芥子囊取出,雙手捧起,獻予那鬼君。

  旁側的二人落下幾步,見得那神祝如此行禮,黎卿與莫靈仙子對視上一眼,卻也只是各打了一道稽首,道了一聲鬼君。

  “槐連鬼城生患,百鬼奔逃之事,已經波及到巴國數州,乃至淵河下游的南國都受了巨大的影響,先前諸州有信送入陰山,不知鬼君可曾見到?”

  “小祝攜神教托請,攜重禮物拜會二鬼君,還望兩位鬼君能收束百鬼,免了鬼河兩岸之外患,不知鬼君意下如何?”

  司晨神祝一面請求,一面將那芥子囊送上鬼君座前,言稱此事之危。

  他等鬼城內亂,致使兩國多少處村寨遭難?司晨乃是礙于自家實力不濟,只能如此低聲請求。他若是有大祝神權,有黎卿這般戰力,非得攜巴國神教大勢,狠狠壓迫這兩位始作俑者!

  后方鬼君以一只鬼臂托起下巴,再以一只鬼臂勾來芥子囊,百無聊賴地解開一道縫隙,瞥去一眼,入目的五金精粹與那玉器封存的陰屬大藥實在令他心底一驚。

  將近八百萬道銖的資糧,這可不是一件小數字了,如此之巨的資糧,也只是為了那群叛逃的的雜碎嗎?

  六郎鬼君掌托著下巴思忖,但其雙眸卻是仍不由自主的為那后方豐腴貌美的女冠所吸引了,須知曉六郎鬼君素愛貌美女子,乃至常常附身引誘女子,這在巴國也是人盡皆知之事。

  “此事說難不難,說易倒也不易。這美人兒也是…送予本君的?”

  這鬼君雙眸頗有幾分迷離的望向那女冠,只與那美目含煞的女子對視一眼,立時感覺熱氣上涌。

  這女冠竟還是處子么?這可真是一個好消息。

  “哼,鬼君你倒是做得一個白日夢!”

  莫靈仙子冷笑一聲,更絕的話卻是還未再說出口來。

  紫府上基的女冠,道行可是不低了,當代之年的道人,這老鬼真敢想?

  他敢這般囂張,怕不是稍稍有點關系的仙門當代看不順眼,托起五雷法壇就要來推了他鬼城了。

  人道、鬼道、神道、仙道、妖魔道并列的大世,僅僅是玄門道人這一層身份便是最大的倚仗,傳出去有同道受辱,很多時候一個不順眼,兩個看不慣,禍根就埋下了。

  換而言之,你這老鬼也配?

  這冷厲女冠的性子卻是更讓那六郎鬼君起了興趣,只見其目光愈發炙熱,似是還有后續。

  司晨神祝在一側不露痕跡的略過此事,卻是談及起了鬼君與巴國幾位刺史的交情,欲先打感情牌,再說動那鬼君出手。

  莫說那女冠莫靈,便是黎卿面色都有些難看了。若是他沒猜錯的話,那一日他若是與“燭”未出現在巴國之南,怕不是司晨神祝就真要將這貌美女冠連誆帶騙送給六郎鬼君,央求其相助了。

  難怪這神祝言之鑿鑿,敢冒著風險來此陰山,怕不是早就拿準了這六郎鬼色戾上頭的鬼癖?所謂對那莫靈仙子師徒的助臂,依黎卿來看,亦是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槐連鬼城群鬼出籠,于南國天南府、清平府相繼生事。天南觀尹真人、六靈山麒麟真人觀星望氣,見西都之地有道隕氣象…”

  “你這鬼患,敢問鬼君究竟是有何難處?”

  黎卿上前半步,袖擺一橫便將那女冠護到了身后,將那六郎老鬼赤裸裸的目光擋了下來。

  他卻也不正面硬剛,將那鬼患事態夸大了十倍不止,將他知道名字的西南真人全都搬了出來。

  兩座仙門,兩尊真人,其中一名還是連那位坐化的鬼祖面見都得尊稱老祖的尹大真人,這聽在耳中,壓力可是給到了心底!

  黎卿這一喝問,令那女冠森寒的目光突然一滯,久違的安全感油然而生,袖中捏緊了的靈玉寶梭終于緩緩松開。

  ‘可我與他素不相識,他為什么要幫我?’

  莫靈女冠手上倒也是有些手段,宗門崩壞,既然補天術在她手上,自然稍許的底蘊同樣也在手,否則,他逃不出“歲星”與“太陽”二曜的追拿。

  這老鬼,它更是不配了!

  那司晨敢出賣她,掣寶逃遁之后,她倒是也不吝嗇將那巴南的神教從上到下滅個干凈,也好補一補久乏資糧…

  莫靈眉間殺意稍稍壓下,且看事態如何發展。那面黎卿帶著一絲絲居高臨下的責問更令那司晨神祝一愣,兩位真人之名令六郎老鬼的滿頭淫血立刻消散,僵硬的目光一轉再投到了黎卿身前。

  “哦…這么說你是南國來的了?”

  “為何道人你操著一口北朝的官言?怎么,南國被北面的大周帝朝打下來了?”

  這鬼君悠悠冷笑一聲,立時便打趣起了黎卿。

  北朝承襲千代古朝,其官文便是天都大地的古真文,他等老一輩的鬼神善用此言,可南國立國根本乃是發掘自更古老的時代遺跡,以天子諸侯制重現的大國。

  這口音,你說這小子是北國來的間諜都不意外。

  黎卿冷笑不語,卻依舊那般有恃無恐的望著那鬼君。

  何必讓這野心勃勃的老鬼壓制?他與那東府的玉靈神正在角力相爭,該是這老鬼低聲下氣從外面尋求助臂才對,反倒讓他挑三揀四?

  這般冷硬的脾氣,屬實是五方仙門的兒郎沒錯了。

  我南國因你出了大患,那橫死的人頭就得算在你頭上,你愛干不干,不干貧道就去尋東府,東府再不干,那仙門的老家伙們自會來尋你等晦氣!

  “此事并非本君說了算,鬼城的名冊在東府手上,你且讓他去索名拿人罷。”

  六郎老鬼惋惜的忘了那被黎卿護住的美顏女冠一眼,仙門里的紫府上基啊?還真不敢動她。

  搖了搖頭,這老鬼又是出了一個歪主意。

  就把那五方仙門的責問推到玉靈神頭上去,且看他如何應對,他去了,那老祖遺蛻就輪不上他了…嘿嘿。

  他若不遲遲去,我看他還有什么臉面還當這鬼城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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