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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門戶何事

  “百鬼出逃,禍亂天都,這些兇物本該由本君去一一拘拿歸來的…”

  “但這陰山之中另有內情,吾也只能空坐冥府而興嘆了!”

  玉靈神彈指一觸水樓案上木箏弦,搖頭無奈道。

  正所謂開府分家,兄弟間尚且鬩墻,這冥府好大一家業,更是如此,昔年于鬼祖座前稱兄道弟的兩位鬼君,如今早已形如仇寇,乃至于他只要稍有不慎,這陰山基業便要葬送殆盡。

  昔年天南的那位大真人,東來西都問鬼道,與鬼祖煮茶二三事,明悟陰陽兩分而去。

  槐連鬼城的存在并不是一件壞事,但很顯然,如今的玉靈神還未能完全掌控!

  黎卿三人得聞這如此直接了當的回答,心頭其實也早就有了答案,但這也并非是他等兩位鬼君能置身之外的原因。

  還不待三人提出異議,那鬼君伸手一指,添上靈茶,再相告道:“這段時間,本君并非沒有補救。”

  “祖君麾下曾供有三陰隍,其中兩人已離陰土,領了符詔去追拿百鬼。”

  “幾位應當知曉,百鬼之中的大兇,其實大部都未往二國方向流動罷?”

  一方承系了古老歲月的陰府,底蘊自然那也是有的,若非他已經發符詔令人動手,那百鬼出籠的后果絕對不止眼前這般。

  黎卿聞言,對這鬼君倒是有了些改觀,但卻是依舊搖頭。

  “鬼君久居陰府福地,怕是已經忘了凡人面對鬼物是如何的無力了。”

  “此事并非是遣人捉拿了其中大鬼便就可行了,一頭夜游厲鬼,入得村寨一隅,不過寥寥數日,摧城滅寨并不難。”

  “貧道聽聞鬼君手上有城中萬鬼魂契名錄,或許得依名錄而尋,將那禍亂的群兇一一拔除,如此,此事方得落下尾聲。”

  陰山破碎,群鬼驚惶而奔走,自然要尋其根源一一處理,或打發,或消滅…

  這如此更進一步的要求,霎時間便讓那鬼君沉默了,旁側的司晨神祝見黎卿的名號在這位鬼君面前似是有些用,也樂得讓黎卿出頭,他只需要巴國南疆的禍患去除,自然能入國都領功。

  至于這過程是如何的,并不重要!

  場中一片靜默,玉靈神眉頭蹙起,實在是有些猶豫。

  鬼城名錄怎可授手于人?那可是槐連陰山的根本,涉及到這座鬼城中的底層架構,若是有人稍稍動搖篡改,指不定還得出什么大患。

  可正如這黎卿黎二郎所言,凡鬼城奔逃而出的每一頭厲鬼,都似是會隨時爆發的“霹靂子”,即便是夜游的厲鬼,殺人游蕩,多過一段時間,便愈發不可控。

  本座麾下陰兵鬼將倒是有,但一是要與那西府抗衡,守得祖君的道尸入滅,二是還得防備著其他的野心之輩。

  即便是這位天南來的道人,也未嘗不是覬覦祖君留下的無上禁器而來。

  畢竟鬼祖的黃泉傘實在是天都大地上赫赫有名的古寶,鬼傘一開,黃泉水來,萬方幽醴,荷毛不生,即便是陰神真人間的戰斗,這鬼傘一出,勝負即刻就分。

  “黎二郎,我家祖君坐化,你家老真人亦是這幾年了,你應該能與本君現在的處境感同身受吧?”

  前些年,那尹老真人臨坐化,嶺南白骨道、十一曜天宮無不在試探,若非那隱匿的鶴君游走現身,這天南觀還不知要經過何等多的難關與考驗。

  如今鬼城又怎得不是如此?

  天都陰世崩塌以來,陰陽失衡,這一代代的修士底蘊愈發弱了,新出現的陰神數量愈發稀少,手上的功夫也越差了。

  玉靈神且算是鬼祖的關門弟子了,但也在兇敵環伺的環境下壓力極大,正所謂一鯨落萬物生,一位老牌鬼祖的隕落,那是黑暗中無數的豺狼虎豹都樂見其成的,屆時還不知有多少人要一氣撲上來,撕碎了他等。

  甚至他不由得懷疑,那漁六郎的身后是否有人在暗自攛掇?

  這般之事怎能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來?

  “天南觀的大真人也要坐化了?東海龍宮之下那頭三千歲的老龍聽聞也已經褪下金鱗,暮氣極深…”

  這神祝驚得這般秘聞,心頭當即一驚。

  天都大地上的老一輩愈發凋零,但很顯然,這一代的明面上暫時還沒有太多出彩的人物。

  黎卿倒是不在意,緩緩點頭,又緩緩的搖頭,他對尹祖坐化并沒有太多的擔憂,眾生萬象,生老病死,僅此而已。

  以他來看,尹祖對天南觀向來都是任其自然生長,有尹祖坐鎮固然好,若無他在,倒也談不上滅頂之災。

  或許白尨大院首能夠理解,或許無為有治的觀主陳槿可以理解,但黎卿并不能與玉靈神感同身受!

  “那鬼君還在此處日日玩弄絲竹鼎弦?這可是有亡國之相的。西府那位整日操演兵馬,豢得陰兵鬼將數萬,聲勢可是浩大不已呢?”

  旁側的莫靈仙子不由得幽幽來上一句,將那玉靈神接下來的話噎在了喉嚨里。

  此言雖是不好聽,但確是屬實,玉靈神這般耽于享樂,確實做得不好看,長此以往,他這東府總歸是要鎮不住場子的。

  玉靈神禁不住語塞,與旁人來看,他實在是如此,這么一個賞玩音律到癡迷的鬼君,尚不如漁六郎那好兵戈、好美人的鬼癖來得好。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其修的乃是古之巫傀靈鬼經,以音律而入道,六鬼惑亂驚弦起,巫咒伶傀命即休,這并非鬼癖愛好,而是他的修行!

  此刻的玉靈神不由地輕輕撥弄古箏一角,以羽鬼之音將眾人心念一攝,再篤定道:“你是尹祖的門人,入贅幽天,有自己的冥府對嗎?”

  “本君信不過別人,但尹祖昔年手下留情之恩,我家祖君在世時亦是時時惦念,就信你一次,將那槐連冥書交與你,你自己去解決可好?”

  “黎卿。”

  “槐連之中已經分不出人了,你去替本君將那群鬼拘束,所得的鬼神,你可自行處置,祭煉作猖鬼也好,煉度也罷,都隨你。”

  “本君就以這十方胎藏替命靈傀作注罷!此物乃是千三百法禁鏖煉作一道神輪大禁的法寶,是本君費盡功夫拘拿一頭陰神惡鬼練成,內含十方替死之意,足夠令你橫行西都。”

  說罷,這俊美的鬼君橫掌一推,將一冊金書與一只七寸高的伶人玩偶齊齊送到黎卿身前。

  天南尹祖,這片大地上最名聲不顯的陰神上品,莫看他傳聞就要坐化,但在此前,就連那十一曜天宮都得先試探他才敢動作。

  玉靈神是個能舍能得的人,這整座槐連鬼城也只有鬼祖遺蛻中的黃泉傘能入尹祖的眼,他既然令門下風頭最盛的弟子來此,還能為何?

  舍去一道百死替命之禁寶,最多百載就能重練回來,這中途他亦可以取次幾品的替死巫傀代用,因此屏退那了天南的覬覦,乃至交好練氣一脈,總是不差的。

  觀那黎卿黎二郎亦不是什么野心之輩,十方胎藏替命靈傀正適合他這等人物!

  正當黎卿有些受寵若驚的抬眸之時,玉靈神突然起身,指著那司晨神祝輕笑道:“你這家伙,一點兒也不老實。”

  “你等不知,那太陽神教的司南大祝近一載來連那天宮諸曜與不死神鳥交手都不放在心上,卻是徘徊西都,頗為覬覦我家祖君的遺藏啊。”

  這司晨神祝哪里能隨意調動的了兩千多萬道銖的資糧,還不是有人在后方背書?

  這一點,甚至連這司晨神祝自己都未必知曉家中老祖的打算。

  “這八百萬資糧,本君也不要你的,你想博功勞履歷,便相助黎家二郎好好拘拿了群鬼,這才是真正的為生民盡功!”

  “還有,后方的女娃娃若是無處可去,入天南吧!”

  “這位黎二郎可是與天宮結下了不少恩怨,后續,他應當能庇佑的住你…”

  玉靈神對三人相繼一笑,將出路指點,轉身便抱起那似是火燒梧桐截作的古箏,往水樓高座上去。

  三者入槐連,三人都得到了指點以及出路。

  這槐連鬼君玉靈神雖是鬼神之身,但其處事以及思考方式與仙門諸道幾乎完全一樣,怕不是鬼祖就是把他當陰神真人養的,將那漁六郎當道兵護法教的?

  黎卿手中捧起二物,只覺得有幾分虛妄、有幾分狐疑。

  且不說那極為敏感的冥書,法寶,即便只是一道神輪大禁的法寶,那也絕不是任何法器能比擬的,更何況,這是李代桃僵替死之寶,更是珍貴到無以復加。

  他究竟想要什么?

  “鬼君為何如此,黎某卻是不知鬼君深意,此物,恕不敢受!”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天知道此人有沒有在其中設下陷阱禁制?

  放在明面上該爭的東西,黎卿不擇手段都敢去搶,但這來歷不明之物,黎卿絕不會生出不該有的貪心。

  這般狐疑防備之意,倒是惹得那玉靈神再忍不住,展顏一笑,他忽然想起來了仙門與嶺南鬼道間的傳聞。

  “你啊!你太年輕了,你修行的太快了,竟不知曉尹祖君之名代表著什么。”

  “收下吧,本君已經抹去了印記,它從此就歸你了。”

  “好生修行吧,多看看塵世人間,現在的你,少了幾分人氣,更似我等鬼神。”

  “若是覺得欠我的,來日我陰山受難,可來幫上一把…”

  這位俊美到非人的鬼君溫言一笑,只是往水樓前一指,靈瀅幽光立時化作一方旋渦,打開了一方通道。

  只需沿此幽瀅通道而出,立時便能橫移萬里,出得陰山福地,入巴國南疆。

  與這三名紫府交淺言深,耽誤一個時辰已經足夠了,他相信這位天南觀的年輕人能很好地完成他們四人各自的需求!

  待得將那三人齊齊遣離之后,玉靈神才緩緩地坐下來,將一枚獨屬于豐都天之氣息的骨牌托在掌心,輕輕掂量。

  可誰又能知道,這位看似無能的新晉鬼君,居然是豐都殘州三位主事的鬼君之外的第四人呢?寒衣、豐都、赤血,以及他這位巫靈鬼君…

  “諸位今日在這府中所聞所見,可不許外傳,口不忌言,平生禍患!”

  卻是這鬼君一言成讖,當即化作律令封印,在那場中伶人、樂師、鬼神之間化作一道舌禍封絕法印,以免他等害人害己。

  樓前青面鬼判與幾名鬼神聞言,立時單膝跪地。

  玉靈神,這位鬼君太神秘了,手段層出而不窮,幾乎沒有人看得清他的底牌,槐連諸鬼神只道他不善征伐,但真是如此嗎?

  “老爺,您怎得將自己辛苦祭煉的法寶都送人了,那可是您花了甲子入幽天追獵大兇,再花了百四十載方練成啊!”

  “這下,待得西府知道,更是要盛氣凌人了。”

  原先領路的鬼姬親眼目睹了自家老爺這大方過頭的手筆,這可不是驚駭,這是大大的驚嚇。

  哪有在這種情況下,將法寶都送人的?那紫府道人,他會用嗎他就敢收!

  鬼姬腹誹之余,樓前不論是樂師還是鬼神亦是齊齊贊同的點頭,自家老爺又在當善財童子了,這次不是散財,而是揮霍金山。

  “真是個守財奴,你家老爺我難不成沒有這靈傀就不如六郎了?”

  “有舍方有得,今日種因,明日便可結果!”

  “你的眼光還不行…”

  玉靈神將那焦血梧桐古箏一擺,挑指便彈跳了起來,五音迭奏,百鬼禍亂,這是獨屬于他的修行。

  成或敗,不在于他這一時一地的得失,棋子落下,總會有有用的時候。

  待得五音聲起,樓外幾名鬼神快步進來,卻是東府的諸多日游大鬼,而被眾人推在在前方的,則是一名穿著書生袍的年輕男子,此人倒似是南國士子,不知怎得死后化鬼,居然入了槐連。

  再見此人身上氣息浮動,居然是剛剛晉升的日游大鬼。

  那日游書生一入宮苑,當即對著玉靈神一禮,上道主君安好!

  “嗯…我記得你是天南藍氏的人是嗎?藍七櫟。”

  水樓中簾幕遮蔽了大部分視線,但這位藍家鬼神仍舊一眼就鎖定了玉靈神的位置,俯首道:

  “是的,賴得主君栽培,藍某方能得證日游,愿赴湯蹈火以償。”

  藍七櫟于天南苦修無果,十余載前聞厲鬼傳說入了槐連,還真就在此成就了日游,也算是極為感恩了。

  玉靈神卻是擺手,略過了這般表忠心的局面,搖頭道:

  “眼下冥府生亂,你如今境界不穩,先回天南供受族中香火吧,順便替本君將這一路的游蕩厲鬼處理了,后續若是事態安穩,本君會傳喚你的…”

  天南藍氏的第一位日游鬼神,是一條很不錯的線,總不該隕在接下來的大變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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