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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CST周四/UTC+8一點

  夜色漸深,連清亮的月色也掩上了一層云霧,北部灣作為一個海港城市,云與海風與隱隱透著鴿灰的夜色將星光藏著,小小的城市只剩下港口區那幾盞碼頭的路燈還亮著。

  金來財賓館的廚房后門,一個步伐匆匆的人影從中走出。

  九十年代末,社會總體治安已經有了很大的改善,但也還沒到后世那般可以放心無憂的走夜路那種程度——尤其是他這樣拖著行李,走在這種偏離主路、兩邊開著臺球廳或夜總會的小巷里是很危險的,給一些喝醉酒的青年看見,很可能就要上去借點錢花花了。

  這名男人一手提著手提箱,一手拖著行李箱,埋頭就是往前走。他不但不怕本地的流氓地痞,反而刻意挑那些掛著粉紅旋轉燈,店里能見到大半夜不睡覺的染頭小青年的區域行走。

  這么走的原因很簡單,這些妓院、麻將房或網吧多少涉及些灰產,他們各有各的路子,能開著就說明附近沒有警察。

  男人運氣很好,雖然一路上有不少人都注意到了他,但或許是男人長得很高大,又或許是他脖子那醒目的骷髏紋身貼顯得很不好招惹,并沒有窮瘋了的社會人來找他麻煩。

  一輛熄火的面包車停在金來財賓館馬路對面,車窗都貼了黑膜,而車內四人正是奎恩、藍那牛、小劉和一只藏在帽兜里的鸚鵡。

  這是此次緝毒行動的指揮部。

  藍那牛手里的對講機傳來無奈的聲音:“報告報告,目標跟丟了.叼你公龜,這家伙專業的,專挑小路走,走得又快,我怕他醒了沒敢跟.”

  小劉問道:“藍哥,為啥不讓本地派出所的民警配合?我們隊里這些省刑偵大隊的不熟路啊。”

  “.我不記得我昨晚有讓陳警官去替班監控,電腦又重啟了,那段時間有沒有人和嫌犯接觸都沒拍下來。”藍那牛頓了頓,語氣復雜的說:“而且他今天不知道去哪了,電話不接,連上班的卡都沒打。”

  “.你是說?”小劉一臉被黑惡勢力觸手之龐大所震驚的表情。

  “要相信我們的同志。不過,既然你扛起了禁毒二字的肩章,就要意識這玩意的利潤能讓多少人眼紅.哎,凡事多小心總歸沒錯。”

  藍那牛語焉不詳,話說的沒頭沒尾,小劉卻受教的連忙點頭。

  “你多學著點,藍警官常年在邊境一線工作,行動經驗可遠比我們江海警察多。”奎恩笑著附和。

  被拍了馬屁,藍那牛顯得有些神清氣爽,打開對講機,語氣那叫一個沉穩老練:“沒事,跟不上就別跟了,直接去漁港碼頭等。檢查手槍彈夾,子彈都給我塞滿咯,那些越南嗎嘍不投降就往死里打,先給大飛油箱打炸——”

  藍那牛所說的“大飛”當然不是后世那個lpl最長壽的嚴父,而是一種小漁船改的快艇。

  這種船拆掉了所有不必要的裝置,比普通漁船更能裝,開得也更快,馬達兩個檔位,一檔能靜音二檔賽飛機,轉速開高了看起來像在海上飛,這種破船風浪稍大一不小心就翻,只有不要命的老手才敢開,可謂走私專用。

  越戰結束至今不過才十年,作為與越南接壤的大省,也是為數不多被戰火波及的國內戰場,這一代的桂省人看越猴是多少沾點血仇的,支隊里就有不少退伍下來的好手,打越猴屬于老本行。

  藍那牛之所以說不投降就打,除了戰爭仇外,更重要的是越南人對國內仇更大。他們開著大飛在海上走私這玩意可一點負罪感都沒有,人稱十噸船八噸油一噸貨一噸槍,都是蘇聯佬抹了油的裝備,他們知道這事放老中15克就得殺頭,被逮到決不投降直接拉油門,跑不掉就打,疑似欠二番戰了。

  海警那邊的雷達在十一點半左右抓到了信號,從路線來看是從芒街繞過來的,在進入近海后信號就丟了,這種野路子走私在這個時代還有搞頭,等后世天網布下與海警接收退役軍艦后,大飛就只敢裝裝冷凍豬腳了。

  藍那牛啟動車輛,往漁港碼頭開去。

  “張同志,我老藍嘴笨,說句得罪人的話,你別介意哈。”

  “有啥得罪人的,你說就是。”

  “對面送貨的是越南佬,這種情況我們遇到不少,基本上都得打幾槍才老實你們江海市,沒這種拿步槍的嗨佬吧?”

  “還真沒。”

  “步槍一梭子,子彈不長眼,等等咧,你們躲遠點——我不是搶功哈,實在危險,我們的人有經驗,讓他們先上,你們躲掩體后面等人控制住了再出來,成不?”

  奎恩點頭,笑著說沒問題,還讓小劉趕緊道謝。

  江海調查的外派人員要是成烈士了,藍那牛作為行動組組長可不好向領導交差。

  十二點半,三人在漁港大門附近停車。

  這兒雖然是港口區的碼頭,離市政府和北部灣市最繁華的街區也不遠,但受限于時代發展,周邊看起來還是一副鄉鎮的簡樸模樣,修路的工地將主道圍得嚴嚴實實,只有兩旁還算平整的土路能通人。

  這個點的碼頭還亮著燈,里頭人并不少。所謂漁港,并不是面對家庭主婦的終端市場,這兒在大晴天的三四點就會開市,取決于第一批漁船何時歸港,賣的是剛捕撈上來的漁獲,顧客是菜市場攤主、飯店老板和饞那一口最新鮮滋味的老饕,這兒買賣全靠搶和口頭競價,不少采購者干脆就睡在碼頭里等漁船歸港。

  當帶著兩個箱子的男人出現時,他并沒有引起太多關注,來漁港采購的人大多都是這般拎著大包小包,唯一比較奇怪的是他戴著口罩、眼鏡和漁夫帽,將相貌遮得嚴嚴實實。

  在車內看到秦偉正出現的三人立馬打起精神,藍那牛拿起對講機:“嫌疑人到了。三仔跟上去盯背,其余人不要動,該干嘛干嘛.海警呢?”

  對講機傳來聲音:“在漁港里停好了。你們喊話我們就開出去堵后路。”

  “好,收工后請大伙吃生蠔!”藍那牛聲音雖然很豪爽,但神色卻很認真。

  對講機靜默后,他轉頭對奎恩和小劉說:“檢查下槍,交易前我們三負責堵門了。”

  “.我下車去監視嫌疑人吧。”奎恩皺眉道。

  哪怕戴著漁夫帽,眼鏡和口罩,奎恩恐怖的眼力依然能透過露出來的面部細節認出這是秦偉正。

  但自跟Q先生鬧翻后,一整天的時間奎恩從頭到尾都在盯著,卻沒有任何深淵超凡者再出來搗亂,眼下越南人送的貨就要到了,逮捕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如此風平浪靜卻讓奎恩愈發警惕。

  難不成他們放棄‘儀式’了?

  “這——”藍那牛面露難色,如果奎恩是他的下屬那鐵定要挨罵。部署已經很齊全了,多一個人監視只會徒增被發現的風險。

  “出問題我負全責。”

  奎恩都這么說了,藍那牛也不好再說啥,只能叮囑他小心點。

  “哎,沒必要啊.”

  奎恩下車后,藍那牛忍不住的抱怨,還以為是江海佬不信任自己的人。

  “diu,你領導人呢?”

  藍那牛趴在車窗上左顧右盼,小劉也驚了,他明明一直看著奎恩下車,結果他提著那根破樹枝,車門一拉人就不見了。

  奎恩穿梭于漁市的陰影中,如一名幽靈,哪怕當著路人面前走過,也不會被人多看一眼。

  對于普通人而言,他的存在感近乎于無,就像一團空氣。

  “咋啦?”雨宮寧寧一直躲在帽子里,沒法看外面是什么情況。

  “我感覺不太對。”

  話這么說著,奎恩找到了在碼頭下方焦急等待的秦偉正。

  將近凌晨一點的時間,不會有漁歸港,碼頭下面熄了燈,漆黑一片。

  除了碼頭之外,兩頭還有長長一條灘涂供漁船停靠,晚間漲潮時不時有浪打上來,加上樹木和停船遮掩,秦偉正的位置極其偏僻,若有人關上馬達偷偷靠港,根本不會引來任何關注就完成交易。

  “.慣犯嗎。”

  鸚鵡聽到奎恩在嘆氣。

  他看到了男人后頸上的胎記,黑黑一塊。奶奶年紀大了之后,對家庭的是非過往早已看淡,在病榻上就愛和孫子念叨些瑣碎的事,父親在年輕時總覺得胎記不好看,想學港片里的潮流留個發尾把胎記遮了。爺爺訓斥他,‘給你取名偉正,就是要你光明正大做人,有什么見不得人的’

  其實爺爺只是不想他留長發,畢竟那個年代男人留頭發就是和古惑仔掛鉤,老一輩看不慣。他這時恐怕沒想到,寄予“偉正”之意的兒子就像條見不得光的老鼠,在海岸邊的黑暗角落里縮著。

  “喂,戀足癖。”雨宮寧寧小聲的喊他。

  “嗯?”

  “你好像從沒聊過你的童年。”

  “我可沒有當首富的媽和撲朔離迷的爸,有啥好聊的。”

  “欸,不公平,明明你都知道我的.要交換啦交換。”

  “普通家庭。”奎恩坐在一棵樹上,看著不遠處假裝成漁民,實則是負責監視的同僚。

  晚風吹拂,潮起潮落,沙沙的聲音如這個世界含糊又宏大的脈搏。

  “嘁知道你為什么性癖這么奇怪嗎?”

  “為什么?”

  雨宮寧寧不滿的哼哼道:“現在明明是和美少女交心的好機會,你應該和她訴苦,聊一聊能引起她共鳴的童年和過往,抹抹眼淚想鉆進她懷里哭,說不定能因此獲得美少女些許的同情,從而拉近和她的關系,爭取有朝一日走進她的內心.”

  “嗯嗯。”

  “而不是在那裝酷哥,悶罐子一樣。你就是這樣才沒人愛的啦,當一輩子處男,壓抑到對腿和腳產生扭曲的幻想.”

  “大師我悟了。”奎恩感恩的左右張望,很是疑惑的問:“所以哪里有少女?”

  “.在你痛哭流涕的道歉之前,我不會再和你說一句話。”

  雨宮寧寧氣到閉麥。

  距離一點還差一刻鐘,秦偉正拿起了手機,等待著什么。

  十二點五十七分,他的手機響了。

  幾乎是在鈴聲響起的瞬間,他就將機蓋翻開,海潮將他磕磕絆絆的英語蓋過:

  “海港左側,200米,藍色的運沙船后面有棵椰子樹.”

  只有奎恩能聽見,不遠處黑暗的海面上傳來了輕微的螺旋槳攪水聲。

  一分鐘后,連負責監視的警察也能看到一艘漆黑的、沒開燈的小艇從遠處駛來,插進停泊的船只中,直對正跳起來招手的秦偉正方向。

  對講機亮起綠燈:“三仔匯報,目標靠港即將交易——重復,目標靠港即將交易——”

  緊接著,藍那牛的大嗓門猛吼:“各單位注意!按原定計劃組成包圍圈!疏散群眾,小心誤傷!!”

  船艇靠港,船上攏共兩個人,他們沒有下船,居高臨下的用越南腔英語對秦偉正說道:“老規矩。”

  秦偉正一言不發,直接將兩個箱子都丟上了船,并指了指左邊那個,示意錢在里面。

  他打開箱子,迫不及待的數起里面的美金。

  約莫五分鐘后,他滿意地點頭,一旁的越南人便開始往行李箱里裝東西,一個又一個包的嚴嚴實實的黑袋子。

  “交易了!!行動!”

  藍那牛在對講機里大吼道:“就我們贓款都可以不要,往這口子全力沖刺好吧,他們如果敢反抗的話.對,你先舉槍,你舉槍,然后海警沖出去,我們這波不用管船,我們這波要抓人。好準備,準備準備,準備,他媽的警察!舉起手來!沖沖沖,往里沖,直接往里沖什么都不用管。好按住了按住了看有沒有同伙,臥槽,哎,感覺有點”

  伴隨著一陣“別動!舉起手!”的大吼聲,一盞盞射燈鋪天蓋地的落下將正在交易的三人照得眼睛都睜不開,海警也如約而至堵死后路,十幾把黑黝黝的槍口四面八方將他們包圍。

  可想象中的槍戰沒有發生,兩名越南人異常老實,一聽到“舉起手來”立馬趴下,順從的不像越南人倒像是黑人,連秦偉正也沒跑,不一會三個人便被輕而易舉的按住,戴上銬子。

  搞定。

  “誒,成啦!”雨宮寧寧激動的喊。

  反而是奎恩,看著帽檐、眼鏡與口罩都沒摘下的秦偉正,眼眸微瞇。

  這的的確確,是他那名被判處死刑的父親。

  他看著一馬當先給秦偉正戴手銬的小劉,心中的疑惑越來越濃。

  緝毒英雄,江海市緝毒大隊的隊長劉警官正是在這次事件中被子彈打碎了一邊膝蓋,落下終生殘疾。也正是手中的拐杖告誡著他那名幕后之人始終沒有落網,十多年間從未放棄過調查.

  奎恩跳下樹去。

  這事有哪里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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