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鯰魚的人.
翟達大概明白對方什么意思了。
心中思索,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敲動。
“可是萬部.養鯰魚也不是什么好活,因為有人不喜歡鯰魚。”
“他們喜歡銀鱈魚、三文魚、金槍魚。”
雖然研究院現在有點被罵的情況,但那都是極少部分群體,且恰逢“環形總部”的熱度。
整體而言,名聲還是響當當的。
而汽車工業這塊蛋糕.上面趴著的蒼蠅太多了。
回憶起前世,每一家涉足汽車的企業都會被卷入輿論風暴之中,媒體、車評人、二手車販子,你以為都是情緒的時候,人家其實都是生意。
而后各家車企互相之間也會開團,若說渾水程度,堪稱行業之最。
萬罡苦笑道:“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這么多年了,市場、利益、輿論都比較固化,哎”
這一聲嘆息,代表了太多東西。
是對產業和市場的深度了解,是對各種阻礙的無奈,亦是一種疲憊。
從2000年起,他為了汽車領域革新努力了十年.其中見識過多少麻煩事,他比誰都清楚。
這位大佬悠悠道:“我給你講個故事。”
翟達點點頭:“您說。”
“假設我是一家大型合資車企,改革開放幾十年早已經家大業大,資產眾多,工廠成熟.這時突然要讓他們研究新能源領域.第一個問題就是:沒有研發能力。”
“他們長期以來的研發主旨就是‘本土化’,母公司開發車型,他們就照著比劃,再通過供應鏈進行整車制造,‘研發’這兩個字,對那些企業來說極為遙遠.他們可能有不錯的技術,但沒什么研發能力。”
孫婷瞪大了眼睛.那么大的公司沒有研發能力?
呃.好像也對,沒見比海外版本強一個零件、一個材料.
“而即便他們有著從零開始投入研發的決心,很快內部反對浪潮就會一輪接一輪,最簡單的例子就是‘變速箱’,汽車的核心部件,改為新能源方向,相關部門、子公司、供應商都會抱著必死的決心反對,因為不反對也是死,不如鬧起來。”
“結束了么?沒有!這一關過了,采購系統也會給他們一個‘無法成功’的反饋大型車企的采購部門早已經有了固定的利益鏈條,養了十幾年且心照不宣的供應商,現在要采購電池等新部件,等于需要從零開始搭建人脈,甚至會暴露以前的問題,所以最后他們也會反對.通過復雜的報表,向上給出一個‘成本過高’或‘技術不達標’的結論。”
“而哪怕他們到了這一步依舊堅持下來,外資力量也會出手干涉,不希望研發有實質性進展,因為他們自己也已經失去了革新能力,不舍得放棄這么多年的積累,新技術一日不出現,市場就一日由他們說的算。”
“所以無論國家對這些合資企業給予多少期望,最后換來的都是悄無聲息的流產.而且會心底下就是反對技術革新的,甚至利用自己的行業影響力四處陰陽怪氣,模糊大眾認知。”
翟達突然道:“其實這種情況不少見電子產業也有,一般我們稱之為‘買辦’。”
拒絕技術的唯一真相。
就是它們獲利的方式并非技術。
他們的技術也不來自于自己。
并非每個企業都一定要接受革新,不接受的死了也就死了,就今天參會的這些民營企業,十幾年后能有幾家保留現在的意氣風發?
但如果是國有力量的一部分,那就是兩碼事了。
也許在合資車企的體系里,精神世界已經出走了。
萬罡擺擺手:“‘買辦’這個詞,現在不能用也不適用,情況也更復雜一些。”
大概是坐了一天,實在坐不住了,這位大佬站了起來,踱步到了會議室窗前,拉開窗簾,看著外面的工信部的大院。
“翟總,這就是我這幾年面對的麻煩。”
“我們體制特殊,集中力量辦難事應該是我們的特長,但汽車行業、尤其是民用車這潭水,真的很難攪動起來.我常在想,需要多么大的力量,才能推動這些主流車企動起來.”
這位大佬轉過頭來,目光里帶了幾分凌厲。
“后來我想明白了讓它們知道自己錯了很難,但若是讓它們知道自己快死了.它們會改的比誰都快!”
翟達沉默不語 這就是身居高位,且有大決心者的感覺么.
眼前這位是真的想做事,也真能做事。
“常有人問我,老萬,那些合資車企難道沒有交稅、沒有創造工作崗位、沒有造出車么?為什么非要折騰。”
“那我要問,為什么合資車企敢于陽奉陰違,敢于消極對待國家產業升級,占領工業高地的計劃?到底是國家占得一半說的算,還是另一半說的算?”
汽車,一個很獨特的行業,它的附加值.其實遠不如半導體。
成熟的半導體工業,每100萬產值,附加值可以達到70,而汽車工業只有25左右。
但另一方面,每100萬產值,半導體工業只能創造0.2個崗位,而汽車工業是1.2,相差六倍。
蔓延汽車生命周期的零部件、維修、美容、金融等,則還要額外增加45個崗位。
并且:汽車工業產值規模,是半導體的3倍。
沒有國家不重視汽車工業,這是人類工業歷史最成熟、也最核心的領域。
占據這塊高地,意味著數以千萬計產業工人的生計,意味著社會整體運行質量提升,意味著可以從全球獲利。
其實自從獲得機械核心之后,造車這一選項就一直在翟達的備忘錄里。
隨著一項項技術拆解,腳步似乎越來越近,但以汽車工業的復雜性,其實連一半路都沒走完。
就像萬罡說的,技術,只占據40。
再垃圾的產品,有人買才是硬道理。
翟達有自己的計劃,和萬部的計劃.只能說“合而不同”。
“您希望有鯰魚攪動渾水,但鯰魚本身可能會被群起而攻之,包括養魚的人,我說實話,研究院不缺可以發展的方向,也不缺盈利的領域.僅僅養鯰魚,投入和產出不成正比。”
“即便有補貼扶持么?”
翟達點點頭:“是的,即便有補貼扶持。”
“而且哪怕是研究院,也很難短時間內做出成熟的產品,安全、配套、質量.大概需要兩三代才能趟出路子在此之前把不成熟的東西交給消費者,我不贊同。”
市場和輿論的不支持,并不會在研究院身上就成為特例,這個時間點比后世還早,造車面臨的壓力只會更大。
他可不想日后被做成鬼畜視頻、或者車造出來剛出廠就被點著火、更甚出了點車禍直接手機短信全國通報。
如果不能對輿論產生有效的節制,最后只會變成大爛賬。
雖說他不懼怕“砥礪前行”.但我為何非要踩著刀片?又不是掙不到錢。
萬罡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但民營企業一切以利益為核心,這點無可指摘。
直到聽見翟達說道:
“但如果換個思路把鯰魚丟出去呢?”
萬罡一愣:“丟出去?去哪里?”
“去到環保已經逐漸魔怔,正在大聲疾呼‘地球快死’了的海外.”
別引進鯰魚了直接鯰魚扔外面。
墻外開的花,墻內會伸著脖子聞的。
這個時間點,正是西方“抽象環保”高歌猛進的時期大街上隔三差五就有抖動著雪子的抗議隊伍,所有政客都將自己包裝成了環保衛道士,所有國家都在聲稱自己“最關注的就是環保”。
遠比十幾年后,他們發現玩不過而耍賴時,要更難調頭,也更上頭。
加速時期,遠比減速時期更難控制。
翟達露出一個“險惡”的微笑。
“他們不是要環保么?”
“環保來了為何不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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