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皇后沉聲問道。
金公公言簡意賅道:“那僧人是為了陣輿而來,進入了陣道部后待了半個時辰,而后便離開了…沒過多久,又在東岑坊現身,斬殺數名官兵,并與欽天監監正發生了沖突…”
“現已遠遁出城,祁監正追出去了,暫時還沒有回來。”
皇后聞言眉頭皺的更緊了幾分。
八荒蕩魔陣是在無妄寺主持下建造,這套陣法除了有驅除妖邪的作用之外,更重要的是能鎖住龍脈,穩固國運,保證大元國祚綿長、江山永固。
但也正因如此,她心中才始終覺得不安。
將一國之運交由宗門手中,未免也太過兒戲了。
所以才不惜一切代價,讓鎮魔司全力破解這套陣法,想要徹底擺脫無妄寺的掣肘。
事實證明,自己的擔憂不無道理,那群和尚確實沒安好心!
他們是為了什么?
龍氣?
“東岑坊已經封鎖,具體損失情況還在調查中。”金公公適時說道。
皇后不置可否,手指敲擊著桌子,出聲說道:“那和尚時機把握的恰到好處,正好趕在了鎮魔司防御力量最薄弱的時候,好像提前便知道城中會發生動亂似的。”
“要說這城里沒有無妄寺的同黨,本宮是斷然不信的。”
“還有…”
“上次玉幽寒鎮殺了佛子釋允,手段極其粗暴,擺明了就是在示威,可無妄寺卻一點動靜都沒有,這十分不符合他們的行事風格。”
“難道從那個時候開始,就在為此事做準備了?”
無妄寺、裕王府、妖族、皇帝…
駁雜的碎片在腦海中盤旋,卻始終都找不到頭緒。
皇后抬手揉著眉心,突然有些懷念起陳墨來,以往每當這種關鍵時刻,這小賊總是能給自己帶來驚喜。
“可有陳墨的消息?”皇后問道。
金公公答道:“暫時還沒有…不過天麟衛那邊倒是發生了一些狀況。”
“天麟衛?”皇后柳眉微抬,“出什么事了?”
金公公說道:“根據密探匯報,詔獄發生大規模越獄,犯人殺害獄卒,沖出地牢,大部分都被守衛就地格殺,唯獨裕王世子楚珩不見了蹤影…”
皇后神色一怔,有些難以置信道:“你說什么?楚珩越獄了?!”
論戒備的森嚴程度,就連刑部大牢都比不過詔獄,從成立至今從未有過嫌犯脫逃,否則也不會有“一入詔獄,十死無生”的說法了。
單憑楚珩自己絕對無法做到,背后定然有人相幫。
當時陳墨急著趕回來,便是意識到了此事,現在兩人都杳無音信,難不成是出了什么意外?
想到這,皇后心神不寧,思緒紛亂如麻。
就在這時,鑾轎緩緩停下。
外面傳來金公公的聲音:“殿下,咱們到了。”
皇后回過神來,深深呼吸,勉強收拾好心情,起身走下了鑾轎。
轎子停在了養心宮前,腳剛落地,兩道身影便快步迎了上來,正是范司閨和孫尚宮。
“殿下,您沒事吧?”孫尚宮關切的詢問道。
皇后頷首道:“本宮沒事。”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孫尚宮這才松了口氣,擦了擦額頭冷汗,“奴婢聽說祠廟發生了爆炸,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對了,太子殿下他…”
范司閨目光梭巡,并未看到太子的身影,臉頰頓時沒了血色,身形也有些搖搖欲墜。
皇后搖頭道:“太子無恙,只是受了些驚嚇,這會還昏睡著呢。”
聽到這話,范司閨眼底才重新亮起神采,“奴婢能不能看看太子殿下?”
“不能。”皇后淡淡道:“在此事徹查清楚之前,太子會暫時住在寧德宮,沒有本宮允許,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
范司閨見狀也不好多說什么。
畢竟現在宮里并不安生,跟著皇后反倒還安全一些,她只要知道太子平安就足夠了。
皇后抬頭望向乾極宮的方向。
即便相隔甚遠,依然能感受到那翻涌的氣浪。
戰斗顯然還未結束。
“璃兒太沖動了,這樣根本解決不了問題,反倒會授人以柄…”
“金公公,你去叫她別打了。”
金公公表情一僵,抬手指著自己鼻子,“我去?”
“難不成讓本宮去?”皇后瞥了他一眼,沒好氣道。
“奴才不是那個意思…”
金公公慌忙垂首。
倒不是他膽小怕事,而是長公主發起瘋來,實在是太嚇人了!
貿然插手的話,搞不好真連他也給一并剁了!
皇后知道他在擔心什么,說道:“你就說陳墨被楚珩挾持,如今生死不明,需要她立刻去追查此事,她聽到后自然就停手了…”
“…是。”
金公公雖然對此抱有懷疑,卻也不敢抗命,應了一聲便縱身而去。
乾極宮。
殿前廣場上,一眾軍士呆站在原地,齊刷刷的仰頭望著上空,好似泥塑般一動不動。
已經過去了小半天的時間…
兩人從天上打到地下然后又打回天上,好似不知疲憊一般。
云層被攪成了碎絮,不時有熾烈金光透射而出,伴隨著陣陣嘹亮龍吟,恐怖威壓讓空氣都幾近凝結!
這就是長公主的真正實力嗎?
那么與她周旋這么久的對手,又強到了何種地步?
“這個瘋婆子,到底有完沒完?!”
高空中,陰影人盤旋飛掠,躲避著激射而來的劍氣。
包裹著身體的幽影已經變得十分淺薄,隱約能看到身形輪廓,胸膛劇烈起伏著,顯然消耗不小。
楚焰璃融合了天敕印,可馭使太乙庚金龍氣。
單論威壓和破壞力,即便是至尊都未必敢和她硬碰,他也是靠著術法和各種法寶才硬拖到了現在,但這樣下去也堅持不了多久了。
“想要對付這個女人,只能出動天影衛,可是直到現在都還沒動靜,陛下到底在等什么?”
“難道是想讓我來給她瀉火的?”
轟——
刺耳破空聲響起。
楚焰璃渾身被金色烈焰包裹,好似天外流星呼嘯而來!
手中拖曳著巨劍,劍鋒所及之處,在虛空中留下一條綿延數百丈的漆黑裂隙!
“還來?!”
陰影人瞳孔微微收縮。
旋即,楚焰璃的身影驟然出現他上方,體內龍氣源源不斷地注入長劍,奪目金光比天邊烈日更加耀眼。
陰影人渾身汗毛倒豎,心中泛起強烈的危機感。
剛想要抽身離開,方才驚覺,不知何時,四周空間已經被劍氣割裂,虛空亂流呼嘯,將他阻隔在了其中。
轉瞬,劍光已至!
楚焰璃雙眸燃著金火,龍鱗覆蓋了半張臉頰,神色帶著一絲癲狂和猙獰。
“亓連山,你背地里都干了些什么勾當,真以為我不知道?”
“今日便先拿你開刀,然后再踏碎乾極宮,好好跟那個狗皇帝算賬!”
“楚焰璃,你瘋了…”
亓連山話音未落,劍光如銀河倒卷,傾瀉而下!
他瞳孔收縮,此時已經來不及閃躲,只能硬抗,周身陰影匯聚,在面前形成了一道濃稠的烏云旋渦。
轟——
二者悍然相撞!
頃刻,烏云便被生生撕裂,道道金光透射而出,照亮了亓連山那張陰沉至極的臉龐。
“真把老子當沙包了?!”
他伸手探入懷中,拿出了一個黝黑的物件。
表面蒙著一層黑霧,隱隱復現出血芒,散發著深邃而冰冷的氣息。
就在這時,金烏身形浮現,高聲道:“長公主殿下稍安勿躁,奴才有要事匯報。”
“滾遠點。”楚焰璃頭也不回道:“不然我連你一并砍了!”
金公公清清嗓子,說道:“陳墨出事了…”
此言一出,空氣霎時安靜。
楚焰璃表情微凝,然后在亓連山不可置信的目光下,果斷收招,閃身來到金公公面前,“你說什么?陳墨怎么了?!”
看著那半人半龍的可怖模樣,金公公嗓子動了動,按照皇后的交代,語氣迅速道:“楚珩越獄,挾持了陳墨,如今兩人下落不明,皇后殿下希望您能把他帶回來…”
“怎么不早說!兩人最后露面是在哪?”
“根據兵馬司所言,陳墨應該是往東城的方向去了…”
話還沒說完,楚焰璃身形已經化作金光消逝。
金公公擦了擦額頭冷汗,暗暗嘀咕道:“皇后殿下這招還真管用…”
亓連山眉頭擰緊。
方才還在打生打死,聽到陳墨出事扭頭就走?
這還是記憶中那個長公主嗎?
看來要重新評估陳墨在她心中的地位了…
“不過從楚焰璃的狀態來看,龍化已經到了最后階段,應該也沒有多長時間好活了。”
“毫無節制的使用龍氣,必然是要付出代價。”
“哼,看你還能囂張多久!”
呼——
風聲驟起,亓連山的身影無聲無息消散。
不同于動蕩不安的京都,此時,遠在萬里之外的天嵐山一片靜謐。
臥房內彌漫著淡淡馨香,還伴隨著一股奇怪的味道,空氣中回蕩著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道、道尊,不是,你先別哭啊…”
陳墨看著季紅袖梨花帶雨的樣子,一時間有點麻爪。
只見她身上僅存的肚兜也變得襤褸,雪白肌膚上紅腫指痕交錯,雙頰掛著未散的酡紅,眼神沒有焦距,淚珠順著眼角滾落。
感覺就像是遭受了暴風雨摧殘的雪蓮花,有種破碎的凄艷。
當世至強者之一,天樞閣掌門道尊,居然被他給弄哭了?
這扯不扯…
本來陳墨只是想讓季紅袖先冷靜下來。
但事情的發展卻和他預想中截然不同…
按理說,以他的閱歷,不至于連這點定力都沒有。
可對方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甚至就連呼出的氣息,對他而言都有種強烈的吸引力,根本就無法自持。
最終徹底失控。
陳墨低垂著腦袋,出聲說道:“抱歉,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整個人就好像著了魔似的…”
此刻,任何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
如果說之前的那一次,還能甩鍋給陰神,那這次可是跳進滄瀾江都洗不清了!
見對方沉默不語,陳墨嘆了口氣,說道:“你現在應該也不想看見我,我去外面等著,等你想好,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說罷,便要起身離開。
就在這時,季紅袖卻開口了,嗓音有一絲沙啞,“我知道是為什么。”
“嗯?”
陳墨聞言一愣。
隨后便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只見季紅袖身后浮現出一顆古樹,枝繁葉茂,粉白相間的桃花絢爛盛開,灼灼如華。
這法相他此前見過,可不同的是,這回樹干上竟刻著他的名字!
“這‘枯榮雙生’法相,是我參悟因果之道后領悟的。”
季紅袖揉了揉眼睛,說道:“一側代表紅塵欲念,另一側則代表澄明道心,結果卻變成了如今這幅模樣,全都是因為你…”
陳墨喉結微動,“因為我?”
季紅袖撐著床榻,坐起身來,吊帶滑落,漏出一抹圓潤香肩,“當初在陳府,我和玉幽寒被那根奇怪的紅綾捆在一起,導致寒霜化露、枯木逢春,而我對你感覺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陳墨恍然。
陰神之前曾說過,是道尊先確定的“心意”,原本就是這個意思?
從那時候開始,她就已經動了凡心?
“這一次樹上會出現你的名字,想來是我為了躲避本源,與你神魂相融導致的結果…”季紅袖說道。
“等會…”
陳墨抱著肩膀,沉吟道:“如此說來,你也有跟我同樣的感覺?”
季紅袖點了點頭,“沒錯…”
陳墨試探性的說道:“那方才應該不算是我強迫你的吧?”
季紅袖臉頰更加滾燙了幾分,說道:“當然不算,不光是你忍不住,我、我也一樣…”
陳墨疑惑道:“那你哭什么?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季紅袖撇過螓首,說道:“我只是想到自己身為清璇的師尊、天樞閣掌門,居然做出如此不知廉恥的事情,甚至還樂在其中,對此感到羞愧而已,不行嗎?”
陳墨嘴角扯了扯。
搞了半天,合著是爽哭了…
季紅袖咬著嘴唇,說道:“剛醒來的時候我沒反應過來,所以情緒才會那么激動…你放心,我既不殺你也不剮你,這本就是我應當承受的因果,不能全部怪在你一個人身上。”
“既然已經發生了,再去糾結誰對誰錯也沒有意義。”
“但是這件事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清璇知道,否則我這輩子都沒臉再見她了。”
陳墨說道:“我自然是不會主動和她說的,但紙包不住火,總不可能一直瞞下去吧?還是說,今日一別,你我就一刀兩斷,老死不相往來?”
聽到這話,季紅袖陷入了沉默。
一刀兩斷?
自己能做到嗎?
氣氛安靜,針落可聞。
許久過后,季紅袖開口道:“我可以先問你個問題嗎?”
陳墨頷首道:“當然可以。”
季紅袖問道:“包括清璇在內,和你真正發生過這…這種關系的姑娘,究竟有幾個?風塵女子不算,我指的是紅顏知己。”
陳墨心里默默盤算了一陣,老實回答道:“準確來說,你應該是第六個。”
季紅袖秀目圓睜,詫異道:“奪少?六個?!”
“很多嗎?”
“這還沒有算上那幾個團建和剛交的朋友呢…”
陳墨撓撓頭,小心翼翼道:“要是我說,在至尊里,你還是頭一個,你會不會開心點?”
季紅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