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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人丹

  “白鹿方士?”

  周玄聽著這個名號,便覺得有些蹊蹺。

  道門之中,有道士、風水先生、煉氣士、方士、山人等等說法。

  雖然都尊道,推崇自然圓通,但皆有不同的分野。

  拿方士來說,這些人追求方技、數術,追求煉丹,以求長生不老。

  “你平生主要喜歡煉丹?”周玄問道。

  “天下仙丹何處訪,黃原大江出白鹿,我既然敢自稱方士,那煉丹之法,必有過人之處。”

  「參同契」發出的聲音,越發的渾厚了起來,言語之中,多了一些倨傲的味道。

  白鹿方士又說:“煉丹一道,分為兩派,一種便是人間氣丹,一種便是煉人丹,我以白鹿為名,便是因為我性子向善,不忍亂造殺孽。”

  周玄光是聽得“人丹”的名字,便已經將摩訶寺的煉丹之法,猜得七七八八了。

  但他還是忍不住詢問:“方士,煉個丹也需要造殺孽嗎?”

  “原本是不必要的,但左不過世風日下,人心已然不古。”

  白鹿方士解釋道:“大先生,這煉丹,分為氣丹與人丹,氣丹如何煉制?

  以山石為爐,以人氣為火,以眾生愿力為材,這才能煉得出來的丹藥。”

  白鹿方士說道:“這種丹藥,可以直接服用,但同時,也能與天地易物,諸如人之壽數。”

  “你煉的便是這種丹藥?”

  周玄問道。

  “那是自然。”

  白鹿方士說道:“我這一輩子,也是為天上煉丹,積攢黃原人氣、愿力,獲了丹藥,只等天上人來取,

  我為天穹之人供丹,已經超過千年,雖然我名聲不響,但天穹神明級,大多知道黃原府的云鹿山,有一位極其高明的方士。”

  周玄一聽,這合作的時間如此之長,服務的客戶,又是天穹之上的人物,為何白鹿方士如今卻落得這副田地?變作了一本書,藏在夜先生的總堂數百年?

  “就是因為那個妖僧,鹿雪法師。”

  白鹿方士勃然大怒,要把這數百年的仇恨,盡數傾訴給周玄聽。

  “鹿雪法師,也不知是何緣故,明明只是一個和尚,卻能領悟道家的煉丹之法,他知道能如何煉制人丹。”

  “人丹如何煉制?”

  周玄問道。

  “以人間亡靈為火,以凄苦惡地為爐,以人的骨、血、皮、肉為材,煉制出來的丹藥。”

  白鹿方士顯然是極不推崇“人丹”的煉法,講話的時候,那是咬牙切齒,帶著千秋大恨。

  周玄卻冷不丁的問了一句:“氣丹、人丹,誰的效果更好?”

  “額…人丹…”

  白鹿方士先是沉默數息,最后不得不硬著頭皮,講出來答案。

  “…”周玄。

  周玄又問:“那氣丹、人丹的煉制周期,誰更短一些?”

  “額…人丹…”白鹿方士的仇恨都沒有了精神,此刻盡是尷尬。

  周玄再問:“人丹和氣丹,誰的材料更容易獲得?”

  白鹿方士都想拒絕回答周玄的問題了,他真想勸勸周玄——“大先生,別問了,別問了。”

  但人家的問題,問出來了,還是要回答的。

  他不情不愿的說道:“氣丹的材料,需要人氣、愿力,那是連天神都覬覦的物事,人丹的材料嘛,無非就是一個又一個的人,

  這滿世界的,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人,那不到處都是,只要黑得下心腸,全天下的百姓,都是方士的丹藥。”

  周玄聽到這兒,雙掌猛然一擊,說道:“那我明白了,等于說,在兩千年前到一千年前的這個時間段里,你是天上的丹藥供應商,

  但在約莫一千年前到現在,天上的丹藥供應商換了一個人,就是你口中的妖僧,那位鹿雪法師。”

  “嗯…”白鹿方士并不否認周玄略微“輕佻”的說法。

  雖然話有點糙,但是理兒上不糙。

  周玄又說:“你與那妖僧,實際上是人丹、氣丹之爭,你沒爭過,對吧?”

  “嗯。”

  “之所以爭不過,還是你的氣丹實力不夠啊?”周玄冷靜的分析道:“材料難尋,煉制周期又長,效果還比不上,這是哪哪兒都差了火候,天上那些人,扶正了鹿雪法師上位,把你趕盡殺絕,也是理所應當的。”

  在產量和質量都不占優的情況下,白鹿方士這位“紅頂煉丹師”被人擼下來了,也是正常的。

  “但是大先生,我不是這么理解的。”

  白鹿方士終于要辯駁了,

  周玄還真聽聽他要講什么,便問道:“你是如何想的?”

  “若是將時間,放在十年、五十年的尺度之上,那氣丹確實不如人丹,氣丹生效,需要的時間極為悠長,如一條潺潺小溪一般,

  而人丹生效霸道,如汪洋巨浪,洶涌撲打而來。”

  “但是,若是將時間,放在百年、數百年、千年的尺度之上,氣丹的優勢,就變得極為明顯。

  氣丹源自人間愿力,又能「與天易物」,不傷害自己原本的氣息,而且氣丹效力雖然薄弱,但勝在綿長,一粒丹藥,在百年、數百年之后,依然能夠發揮效用。

  可人丹呢?本就是陰煞之物,前期服用,效用如江海,但會對人自身的氣息造成損害,

  而且人丹效力并不持久,需要長期服食,那丹藥之中的血氣、煞氣,虧損之氣,便會一直在體內累積。”

  白鹿方士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說道:“現在井國長期服用人丹,已經顯出了弊端,你想想那些天上的神明級,都是何等作風?

  性格張狂無度,暴虐異常,此等歪風邪氣,若是不剎停,只怕大好國土,淪為死地、煞地…”

  對于白鹿方士話語中講的那些事情,周玄的理解也是頗深。

  他自從來了井國,井國神明級留給他的印象,還真就是沒什么好人,尤其是「弓正」這樣的古神,那更是一肚子的壞水。

  反而是李長遜這般新晉的神明級,性格雖有弱點,但總體觀瞧下來,就是一個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人,

  沒有什么大志向,但他也不會蠻霸害人,自私自利。

  如今聽了白鹿方士的話,周玄大概也明白了,就是因為李長遜在天穹之上,服食的人丹不多,自身的氣息沒有受到太多的干擾,人性并沒有丟失太多。

  “所以,人丹,實際上是在透支井國的氣運?”周玄皺著眉毛,問道。

  白鹿方士嘆息著說道:“神明級也是人,天神級依然有人性,只要沾了人氣,就難免短視,只看眼前事,哪管他身后身?

  人丹之禍,危及井國,白鹿只能寄希望于大先生了。”

  又是一頂巨大的帽子。

  周玄不怕帽子大,反正現在有個幫他頂帽子的“巫神”,但是,要讓井國愛上“氣丹”,恨上“人丹”,這怕是一項大工程,需要的時間、人力,都是不可計量的。

  他嘆著長長的氣,雙手猛的張開,比劃了一個“大”的形狀,說道,

  “白方士,有一句話,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人心里的成見,是一座大山,很大很大的山,

  井國天上的人物們,都服食‘人丹’已久,對于人丹的效用,他們產生了依賴,你忽然說要換成氣丹,誰接受得了?

  而且,就算能換,就氣丹那產量、那品質,供遠遠小于求,小小一杯水,怎解得了那些長期服用丹藥之人的干渴?”

  周玄道破了白鹿方士心中的隱憂。

  實際上,周玄講的道理,他又何曾沒有想過,人丹已成不可阻擋的大勢,任何擋在大勢之前的人,無異于螳臂擋車,非得被碾得粉身碎骨不成。

  不過,白鹿方士一腔熱忱,他還是想爭取了周玄這位新晉的風云人物,便說道,

  “大先生,還是請你務必多考慮考慮,井國天上,人丹橫行,卻沒有人會煉氣丹,

  正因為如此,氣丹卻成了稀缺貨,若是大先生有辦法,使得井國大人物,都接受氣丹,那你…將成為所有大人物都要爭相巴結的紅人。”

  “有那么紅嗎?”

  周玄說道:“再說了,紅管啥用啊?你以前也紅啊,最后,紅頂被人擼了,變作一本書,到處藏身,連個頭都不敢冒,當然,我沒有笑話你的意思,我有一位摯友,和你遭遇差不多。”

  在井國,再紅,也不過是天上人的一把夜壺,用得著你的時候,拿出來,用不著你,一腳給蹬到床下去。

  “大先生,你與我可不一樣。”

  白鹿方士說道:“你一場書,說到明江府愿力集中,修復了古樹金鐘,往后,你又以一部《明江祆火錄》,再次凝聚了滔天的愿力,徑自修復了三分之一的明江府,

  那磅礴的愿力,連天神都覬覦,煉制氣丹,最需要的便是人氣與愿力,這些材料,對于你來說,都不缺,比兩只腳的人,還要好找。”

  這一番話,有點醍醐灌頂的意思了,

  周玄也才回過神,

  對呀,

  白鹿方士當年是怎么被踢出局的?不就是因為氣丹材料不好找,無法提供與“人丹”相匹配的價值嗎?

  若是周玄能夠源源不斷的提供氣丹,并且長期的壓過人丹,那他就不是一把夜壺了,他是井國天上人物的香餑餑,

  很香很香的那種。

  “丹藥幾爐,獲得天上人物的支持,也能延長我的安全期限,獲得更多的成長時間。”

  “別說,格局打開了。”

  周玄心念一動,又對白鹿方士說道:“白方士,可說一千道一萬,我不會煉丹啊。”

  “我可以教你,只要你把鹿雪法師,趕出這座摩訶寺?”

  周玄笑了笑,手指虛空點了點,說道:“白方士啊白方士,你丫的燕國地圖也太長了,終于圖窮匕現了,你一直擱這兒等我呢。”

  說破大天,白鹿方士是想讓周玄奪回場子。

  “這座摩訶寺,已經與白鹿山相連,將這座白鹿山當成了一座大熔爐,山脈的氣運已經透支了九成,若是被他一直透支下去,山會死去,我作為山靈,也會魂消道殞。”

  白鹿方士講出了自己的條件,說道:“大先生,我想用煉丹的真經寶卷,換你幫我奪回白鹿山。”

  “這個忙,也不是不能幫,不過…白方士,你的丹藥,有何作用,剛才只聽你畫餅,也沒見你吐露些具體的東西來,你仔細給講講?”

  做買賣,講究的是利益對等,

  殺頭的買賣有人做,賠錢的買賣可沒人做。

  “別的不敢說,氣丹能「與天易物」,能把您那位朋友的命,換回來。”

  “你說木華?”

  “對。”

  白鹿方士說道:“你的「意志天書」,也需要人間愿力去實現心愿,但你往往愿力有些富余,這些富余的愿力,可以拿來煉丹,然后「與天易物」。”

  “除了救木華之外,還有其余作用嗎?”周玄又問。

  白鹿方士說:“我今日入你的店中,感知到那位尋龍云先生,似乎香火有缺。”

  “他以前是九炷香,后來身體殘破,失了道行,前些日子,我雖然用紅參童子,為他補全了身體,但終久是差了一些火候,沒有辦法恢復他的巔峰香火。”

  周玄一五一十的說道。

  白鹿方士說道:“那這便能顯出丹藥的好處了——氣丹溫養體魄,若是有相應的「聚香丹」,那位云先生若是服用了,缺失的香火,會彌補上來的。”

  周玄一聽,心中欣喜,

  不說這氣丹以后的作用,光是救木華、恢復云子良的道行,就足以讓周玄動心,以奪回云鹿山,來換取白鹿方士的煉丹真經。

  “不就是奪回云鹿山嗎?奪!那妖僧欺負到白方士的頭上來了,不答應!”

  周玄豪邁說道,那白鹿方士心中的石頭,也算落地了。

  “不過,白方士,你這些年,就是一本丹經的模樣,你的消息怎么那么靈通,我做了些什么,你都一清二楚?”

  白鹿方士很是坦誠的說道:“那是因為我是氣丹方士,對于人間愿力的大規模出現,極其敏銳,在見聞愿力這方面,我有一雙好眼睛。”

  “那問題來了。”

  周玄說道:“你有一雙見到愿力的好眼睛,我進了摩訶寺,眼睛卻瞎了。”

  他如實講出來不久前的奇事。

  他以“龜息千年”之法,將整個摩訶寺都逛遍了,愣是見不到所謂的鹿雪法師。

  這還是其一,

  而現在,周玄已經進入了「與天同契」的狀態,能見天下所有「靈」,還是瞧不見鹿雪法師。

  “若說那鹿雪法師,真在這妖塔之內,我竟瞧不見他,我不是瞎了,是什么?”

  周玄如此說道。

  白鹿方士當即便問道:“大先生,那妖僧占我的山,他便是「山靈」,但他對于道、佛都有領悟,在塔內做下了禁制,你入彩戲師的「與天同契」,依然瞧不見他。”

  “那我如何才能見他?”

  周玄說道。

  白鹿方士說道:“我現身,以「山靈」的姿態,進入這座塔,破掉那些禁制,他自然藏無所藏,不過,我若是現身了,我們能看得見他,他也能見到我們。”

  “那倒無妨,關鍵是我們先要見著他。”

  只有瞧見了靶子,才能射箭,靶子都沒有,射什么?

  周玄說完,那白鹿方士就說道:“那大先生,我便入「靈境」,讓那妖僧現身。”

  “請。”

  周玄當即說道。

  那本在秘境之中,圍繞著周玄飛舞的「參同契」,化作了一片虛無,然后朝著周玄的身體蕩去,仿佛也進入了那個奇異的世界。

  “大先生,你「與天同契」之后,瞧見的這個世界,便是靈境,靈境,便是那些「靈」真正生存的世界。”

  “這個世界,對于人來講,是一個虛幻的世界,但是對于「靈」來說,這個世界,才是真實的。”

  白鹿居士以一個中年方士的模樣,出現在摩訶寺內,他跟周玄解釋完后,又說道:“所以,大先生,要斬妖僧,只能在「靈境」之中進行,只有我們倆人,怕對不太過。”

  “不只我們倆人,你讓我瞧見妖僧即好,我有幫手。”

  周玄的懷里,還有兩根金簽。

  他可以找巫神前來幫手。

  按照工程師的說法,天神級、天尊級、意志,都脫離了人的范疇,他們屬于「靈」。

  巫神可是四大天尊之一,他必然是「靈」,也一定進得了這個「靈境」。

  “那我便去破那禁制。”

  白鹿方士講到此處,當即便朝著摩訶寺的墻壁之內撞去,

  這一撞,倒沒有發出響聲,而是極其柔和的“融”了進去,有點像…水融在了水里。

  白鹿方士與塔相融,這座塔,便像是注入了生命活力一般,那些墻上的“渡鴉鳥”浮雕,這一刻,都不再是雕像,而是真真實實的活了過來,漫天紛飛著。

  “呀!呀!”

  渡鴉鳥發出了叫聲后,朝著塔中央的煉丹爐膛里飛翔而去,爐膛內,烈火高漲,洶涌的火龍,將塔身映得通紅。

  “大先生,那些渡鴉鳥,便是用來煉人丹的火。”

  白鹿方士喊了一聲后,塔中傳出了一陣沉悶的聲音。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非要闖,明江府周玄,我瞧在苦鬼大當家的面子上,不找你麻煩,你倒好,自己找上門來了。”

  “我要再殺你,那陸行舟也無話可說。”

  “妖僧,只露聲音,不露真容,還要接著藏?”周玄戲謔的說道。

  “我不是妖僧,我叫魚菩薩,金剛怒目魚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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