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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三十三層塔

  “你又聞到仙丹味了?”

  李長遜連連點頭,說道:“味還有點沖呢,不光我聞見了,你瞅瞅師祖。”

  周玄瞧向了云子良,只瞧見這位老道人,竟也和李長遜一般,鼻子嗅個不停。

  ”你們怎么都聞得到?我怎么聞不到呢?”

  周玄環顧一眼四周,周圍除了摩訶寺的山門,便是青石磚道,然后什么都沒有。

  他聞到的味道,便是寺廟附近種植的木芙蓉香氣,以及山門佛像旁,還在燃燒的線香氣味。

  這些味道,都極正常,哪有什么仙丹味?

  “你說的仙丹味,到底是個啥味,包子鋪里有,這寺廟里也有,會不會是你們倆幻嗅了。”

  周玄倒是聽過幻嗅,就是老能聞出壓根不存在的味道。

  “那誰知道。”

  李長遜往前走著,邊走邊說:“這黃原府真是古怪。”

  眾人照常趕著山路。

  越過了山門,還有一段奇陡的石板山路,赤頭和尚一邊領著路,一邊給周玄介紹道,

  “大先生,這座佛寺,在我們黃原府內,極其有名,風格制式,也與其余府城不太一樣,

  外府的寺廟,多為廟群,由什么天王閣、大雄寶殿、偏殿、廂房等等構成,

  但我們摩崖寺,是一座單獨的巨型佛塔,師兄弟們吃喝用度、念經禮佛,都在這座塔內進行。”

  赤頭和尚一邊說著,周玄也一邊留意著來來往往的路人行蹤。

  他發現,這座廟的香客極少,而且往來的和尚,數量也少,幾乎見不到,偶爾瞧見個把兩個的,都用黑巾將腦袋裹得嚴嚴實實,哪怕是“視物”,也是透著黑紗往外面瞧。

  “赤師傅,為何名寺不見香客?”

  既然是黃原府里揚了名的寺廟,那香客應該絡繹不絕的,哪像這般冷清。

  “大先生,這也是摩訶寺與其余寺廟不相同之處。”赤頭和尚說道:“摩訶寺向來不接待香客,甚至山腳下都不允許有香客跪拜,畢竟是天靈地寶之地,不容山下俗客破壞。”

  周玄又說:“那也還是有香客的啊,只是數量少而已。”

  “剛才那幾位路過的香客,都是如大先生這般,身份非同尋常,與山外俗客不一樣,我們寺廟也還是會接待的。”

  赤頭和尚憨笑著說。

  “合著這寺廟的和尚,也是看人下菜碟。”

  周玄暗暗吐槽完后,又問道:“那些偶爾過往的僧人,又為何用帷紗將自己的腦門裹住?”

  “大先生,我都說了,我們這些弟子啊,無論是念經誦佛,還是吃喝用度,幾乎不離開那座佛塔,佛塔之中,暗無天日,待上十幾二十年的,眼睛基本上就退化了,皮膚也慘白無血色,

  如此模樣,甚是恐怖,怕嚇著路人,便用黑紗帷巾,將頭給裹了。”

  赤頭和尚邊說,邊湊近了周玄一些,說道:“大先生,我這入寺年份還不太長,但已經患上了眼疾。”

  周玄瞧了瞧,還別說,赤頭和尚的瞳孔隱隱間有些白點,眼白處布滿血絲。

  “在塔里待的時間長了都這樣。”

  赤頭和尚苦笑一聲后,繼續領著眾人前往摩訶佛塔。

  云子良則問道:“若真像你說的這般,那佛塔之內,豈不成了人間地獄?”

  “就是人間地獄啊。”

  赤頭和尚說道:“哪還有跑寺廟里來享福的?”

  “你們摩訶寺的僧人有這么高尚?”

  云子良很是不解。

  整個黃原府都是匪城之中的匪城,老百姓的底線很低,賣人肉都成了正經生意的地方,云子良甚至都懷疑——黃原府殺人是不是都不犯法,

  就這么一座罪惡之府,能開得出善良的花來?

  赤頭和尚一邊走,一邊神采奕奕的講道:“我師父講了,若是把井國九府看成一個大千世界,這個世界里的苦難,是有固定數目的,

  我們這些出家的僧人,多吃一些苦,那凡俗中的百姓,就少吃一些苦,

  住在如煉獄一般的寺廟里,日日夜夜受苦,也不是白受的,那是替眾生行苦。”

  “太高尚了,高尚得有點…有點…”李長遜話說一半,湊到了周玄的耳邊說道:“有點像假的。”

  周玄倒沒有煞赤頭和尚的風景,他擺著“求真明性”的態度,說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摩訶寺僧人到底是虛偽還是高尚,進了廟便知。”

  周玄如此說道。

  一番蜿蜒山路,終于,周玄一行人,見到了摩訶塔的真容。

  摩訶塔奇高,高聳入云,肚子也飽滿,屹立在山腰,像是一個無比巨大的鐵球。

  要說黃原府的氣候,與明江府很不一樣。

  此時的明江,已經入秋,別說單薄外套,哪怕再穿一件夾衣,依舊覺得冷嗖嗖的,

  至于黃原府嘛,天氣有些悶熱,穿上單衣,能捂得人汗流浹背。

  但是…再熱,它也就是明江府出伏的溫度罷了,熱是熱些,卻絕不至于太熱,可這摩訶塔,竟然噴吐出灼人的熱浪來,若是溫度再高些,怕是要將人的皮膚燙傷。

  “塔中出來的熱風,溫度為何如此之高?”

  “人間地獄,可不就這幅光景嘛?”

  赤頭和尚又是苦笑,他帶著眾人入了寺,寺塔之內,溫度更高了,云子良熱得滿頭大汗,拿手帕擦拭一番后,那帕子都能擰出水來。

  “熱成這樣,你們還住得下?”

  云子良抱怨道。

  李長遜也酷熱難當,凝出了一陣風,刮向了自己,但這風勢一起,不但沒有讓溫度下降,周圍反倒是像一個火爐子一般,溫度猛烈升高,

  周玄都以為自己的眼睛出了幻覺,他瞧見不遠處的壁墻,竟然如燒紅的鐵一般。

  “長遜,你吹什么吹,越吹越熱。”云子良罵道。

  赤頭和尚也連忙勸著李長遜,說:“李山祖,快歇了這風吧,犯了佛塔的忌諱啊。”

  李長遜當即便將風停了,他大惑不解的問:“山祖爺這風,由香火發動,為何越吹越熱。”

  赤頭和尚攤了攤手說道:“山祖,這佛塔是煉獄嘛,既然是煉獄,那便是受苦之地,你越是想享上福,煉獄就越是加大苦楚,

  您若是受不了塔內的煎熬,那便去塔外等候,山下鎮子雖說條件簡陋,但只要舍得銀錢,快活的事兒,總還是能尋到很多的。”

  “放屁,你們幾個禿和尚都能受得了酷暑,我一天穹的神明級,還能怕這陣仗,別說這幾十度的氣溫了,哪怕是百度、千度,山祖爺也擔得起。”

  李長遜被赤頭和尚一擠兌,奇怪的求勝欲就冒起來了,嘴也硬了很多。

  赤頭和尚笑而不語,只問周玄:“大先生,請問你們要在這里住上幾日,我去開出對應天數的房牒。”

  周玄望了望四周,說道:“不住太多時日,先住上兩天,我在寺里,也討教討教佛法。”

  “好說,好說。”

  赤頭和尚便領著眾人去了佛塔二層的“客堂寮”,給周玄、李長遜、云子良做登記事宜。

  寮中的知客僧見到了生人,正要圍帷巾,但終究是他手慢,周玄的眼快。

  這位僧人的真實模樣,便被周玄瞧的一清二楚——渾身的皮膚沒有一處完好,整張臉,都像被火燒過一般,臉上的疤痕粘黏到了一起,擠出了那兩顆盡是白點的眼珠子。

  他也自知容貌丑陋,著急忙慌的將帷巾戴好。

  那厚厚的帷巾,仿佛給他帶來了安全感一般,等到將自己全身都裹住了,手腳就不像剛才那般慌亂,大大方方的朝著周玄行禮:“敢問這位大人,姓甚名甚,小僧好為你登記造冊。”

  赤頭和尚說道:“這位便是明江府的大先生。”

  “哦,哦,竟然是無崖禪師的摯交好友,小僧得見,三生有幸。”

  知客僧捻筆蘸墨,給周玄開出房牒來。

  周玄倒是想起來了,既然來這摩訶寺,為何不叫上崖子?

  “不過,無崖禪師最近又不知為何,沉睡了過去,他不醒,把崖子叫來,也沒什么用。”

  周玄暗暗思忖道。

  周家凈儀鋪內,趙無崖正坐在唱機邊,找了張膠片聽著。

  也就在此時,他的眼神不對了,平日里的吊兒啷當的勁頭沒了,換了一幅睿智、深邃的眼神。

  “大黑,我們該走了。”

  無崖禪師朝著門外的大黑驢,招了招手,那大黑驢便自己咬開了韁繩的索扣,朝著無崖禪師走了過來。

  無崖禪師上了驢,便朝著黃原府的方向行去。

  “整座佛塔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廂房之內,赤頭和尚做午課去了,周玄、云子良、李長遜三人,在床前坐著,聊今日的見聞。

  李長遜問:“大先生,你說佛塔太像了,像什么?”

  “像一座丹爐。”

  周玄來了井國,沒有讀過幾本丹經,但他前世,去過許多道廟,見過那些煉丹爐子長什么樣子。

  “這座佛塔,像不像一個放大了無數倍的丹爐?”

  李長遜想了想,說道:“確實有點像,丹爐煉丹,爐內溫度奇高,而這寺廟之內,也是溫度奇高,不過,這么大的丹爐,這寺廟里的人,要煉些什么呢?”

  “怕是在煉那塔頂上的舍利。”

  云子良指了指屋頂,說道。

  “咱們,去頂層看看?”

  李長遜剛才與赤頭和尚交流過,佛塔一共有三十三層,其中下面的二十三層,是對香客開放的,但要繼續往上走,那便不能去了。

  “我可以去啊,我有神魂日游,還有龜息千年之術,來去自如。”

  “我有尋龍之風,一樣也能來去自如。”

  李長遜這人,平日里慫歸慫,但他吧,經常會爆發出奇怪的好勝心,比如現在,

  他也不等周玄答話,便卷起了一道風,御風而去。

  周玄則使出了龜息千年之法,藏進了天地的縫隙之中,也上了樓閣。

  “奶奶的,一個能御風,一個能藏身天地,我老云沒招,只能睡大覺。”

  云子良倒是有龍行虎步,但他步法再精妙,也不能藏匿行蹤,上不了幾層,必然被這廟里的和尚瞧見。

  “睡大覺,就是有點熱。”

  云子良躺在床上,那衣袖給自己扇著風。

  一陣風,一個隱形的人,周玄、李長遜兩人,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真就上到了“三十三層”,

  不過,情況令他們倆人大失所望,上了最高層,卻并沒有遇見什么新鮮的風景,

  佛堂還是一樣的佛堂,廂房還是一樣的廂房,至于那傳聞中,能結舍利的塔尖,除了一攤爛泥,就別無他物了。

  “就這團爛泥,還天上的人都想要?我們天上的人這么沒見過世面?”

  李長遜沒好氣的乘風而去。

  周玄也是掃興而歸,

  一陣風、一個隱形的人,無功而返。

  但在他們離開了三十三層之后,最上一層、原本空無一人的佛堂里,卻傳出了聲音,

  而這間佛堂,也并非空無一人——

  ——一個穿著道袍的和尚,手里握著一柄蒲扇,輕輕的扇著風,

  旁邊,有幾位年輕和尚,伺候著他吃著新鮮的蔬果。

  而一個頭顱像魚的中年儒生,站在道袍和尚不遠處,此人周玄認識,不是別人,正是苦鬼大當家陸行舟。

  “魚大師,大先生他們走了。”

  陸行舟,望著佛堂之外。

  道袍和尚,便是陸行舟口中的“魚大師”。

  魚大師張了張嘴,小和尚麻溜的遞來一顆葡萄,他嚼得汁水橫流,說道:“陸行舟,我早就說過,他們找不到我。”

  “明江府最炙手可熱的大先生又如何?那三百年前橫推道門無敵的云先生又如何?還有那天穹神明級,他可沒少吃過我的丹藥啊。”

  陸行舟踱了踱步子,說道:“魚大師,大先生來黃原府,所求的事情不多,無非就是想知道當年鹿雪法師,是如何復活家人的,

  我勸你,還是把那法子拿出來,交給他便罷。”

  “我要是不交呢?”

  魚大師斜了陸行舟一眼。

  “摩訶寺里藏著什么見不得人的事,你自己也清楚,火速平息了大先生的念想,他早些離開摩訶寺,沒人抖你那些破事。”

  “但假如,你非要跟大先生交交手,我怕呀,你這些事都被他抖出來。”

  魚大師不聽陸行舟的勸說,說道:“老陸,你大當家當了這么多年,膽子越當越小,我是「靈」,他是人,我不想見他,他這輩子都見不到我,我怕他作甚?”

  “而且,鹿雪法師救家人那法子,其中便藏著我的臟事,讓他知道我的事,我不放心。”

  魚大師說道。

  陸行舟則臉色一沉,走進了魚大師,很是嚴肅的說道:“大先生這個人,吃軟不吃硬——你把鹿雪法師那法子給我,我交給他,并且一再說明,不要將那法子之中的事情捅出去,他必然信守承諾,守口如瓶。”

  “不給,不給。”

  魚大師說道:“小小周玄,我不懼他,也就是你來勸我,我不朝他主動出手,換了我平常的脾氣,來我寺中搗亂,我拿這座煉神塔,煉了他,

  他是儺神后人,還走過五個堂口,必然能煉出些好丹藥來。”

  “魚和尚,你真是冥頑不靈。”

  陸行舟撫袖而去,走了出幾步后,又停了下來,扭過頭說道:“我有種預感,你要死在周玄的手上。”

  “煉神塔內,我人間無敵。”

  魚大師很是高傲的說道。

  “畢方也以為他的天尊之夢,是人間無敵,你的下場,未必強過畢方。”

  “我若是不能無敵,不還有你沒?陸行舟,我若殞落,你也沒好果子吃…嘿嘿…黃原府的堂口,都被我架起來了。”

  “你大可以試試,我會不會幫手。”陸行舟搖著他的團扇,略帶著狠勁的說道。

  “白費工夫,樓上屁毛都沒有,就一堆爛泥。”

  李長遜沒好氣的說道。

  周玄則雙手枕著后腦勺,躺床上說道:“也不算白費工夫,至少說明了一件事。”

  “啥事啊?”

  “這寺里的邪門玩意兒,知道咱們的本事,他知道防不住咱們在這塔中尋覓,便將塔里見不得人的事,提前遮掩起來了。”

  周玄說道。

  云子良問:“他能在咱們眼皮子底下,藏得這么嚴實?”

  “天下的高人手段,數不勝數,躲過我們的眼睛,也不是做不到。”

  周玄說道:“不過,他藏歸他藏,我有我的辦法,必見真章。”

  “你什么辦法?”

  “與天同契。”

  周玄說道:“這座山,有山靈,這座佛塔,有塔靈,我彩戲師的第六層手段,便是通過精神力的共鳴,感應到那些「靈」的存在,

  我找出塔靈,這座三十三層的妖塔,有什么隱密,皆無所遁形。”

  云子良問道:“塔靈要是不告訴你真相呢?”

  “就是,人家也不是你養的,不配合也正常。”李長遜附和道。

  “那我就騙這座塔的塔靈。”周玄很有底氣的說道。

  云子良、李長遜:“…”

  他們二老,像是聽到了東方夜譚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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