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渡鴉?”
周玄問的同時,將李長遜、云子良手里捏著的包子打掉,說道:“吃好幾籠包子了,還吃?別待會撐出個好歹來。”
一旁的熱心老頭,跟周玄說道:“渡鴉,就是人的魂啊。”
他怕周玄不理解,又解釋了起來,說:“后生啊,摩訶寺之中,有佛經記載,井國之中,有一西方極樂天,
極樂天中,有一尊古佛的金身,掌管著天下的佛氣,
人若死后,便會化為亡靈,前往牧魂城轉生,但若亡靈被佛氣加持,則會化為渡鴉鳥,飛入西方極樂天,
從此,渡鴉鳥受到古佛金身的佛氣滋養,過上三百六十載,重新轉世投胎。”
周玄聽到這兒,有些明白了,問道:“渡鴉鳥的轉世投胎,想來是有些好處的吧?”
“那是自然。”
老頭抓起了面前的一個肉包子,塞進了嘴里,邊嚼邊說道:“尋常亡靈,牧魂城轉生,入眾生六道,既有可能會投胎成乞丐,也有可能投胎當畜生,
但渡鴉鳥投胎卻不一樣,渾身充盈著佛氣,貴不可言,投胎轉世,最次也是豪門富賈,再往上,便是官宦世家,若是再往上,可以是極有天賦的香火弟子,也可以是身具大佛緣之人,
長大成人,便入了各大名寺,成了一代名僧。”
妖言惑眾!
周玄心頭火起,一肚子的念頭,只凝出這四個字來。
“每個月,都有十天,摩訶寺的高僧便會來到這家客棧,將死去不久的嬰兒,縫入羊肚之中烹煮,煮過之后,人羊分離,
其中羊便浸透了人的精氣,食之有頗多好處——不但羊肉味道鮮美,食用之后,更是延年益壽,還能開悟佛道之心,
而那娃娃嘛,自然魂凝渡鴉,只要好生埋葬,七日之后,魂魄便能飛入西方極樂天。”
老頭聽到此處,說道:“世人都是饞鬼,娃娃以死,饋謝世人,這便是佛道,也只有這般人物,才能成為渡鴉。”
周玄聽得大為“震憾”,他以為,人羊共煮之事,這放在全天下任何一個州府,那也是悄瞇瞇做的黑心買賣,
他萬萬沒想到,在云鹿鎮中,這樁買賣,竟然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做的。
一個吃著早餐的老頭,便能信手捻來“人羊共煮”之間的門道,而且還能這么坦坦蕩蕩的講出來,想來這樁事,在云鹿鎮,眾人皆知。
“什么叫人羊共煮?”
云子良、李長遜也回過味來了,撫袖將桌上剩余的羊肉包子給掀到了地上。
店小二瞧這里事態不對,也小跑了過來,忙不迭的說道:“唉喲,客官,這是怎么個事啊?”
云子良一把揪住了店小二的衣領子,說道:“還叫喚,喂我們吃實心肉的包子,把你云爺當傻子整?”
“這位爺,壓根不是實心肉,充其量,便是那湯里,熬出了人之精華,而且,吃了真沒壞處,外地來的香客居士們,都等著這一口呢。”
店小二告饒,而客棧內的廚子,那三個鎮場的香火神道的弟子也都站了出來。
周玄老早便預料到事情會是如此發展,翹著二郎腿,等著看戲。
客棧的店老板也出來了,見云子良為了“渡鴉羊湯”發飆,當即便勸說道:“客人,多大點的事情啊,喝渡鴉湯,是我們云鹿鎮的傳統,您要是不愿意入鄉隨俗,小店賠錢就是了…羊湯、包子,都不收錢,咱們和氣生財。”
“和氣生財,我生你奶奶,拿實心肉湯,惡心你云爺,不收費就完事了?”
云子良自詡道人,雖說平日里不太忌口,三葷五素,該吃就吃,但也不能太不忌諱,實心肉煮的湯,屬實是壞了他的底線。
“老子非拆了你們店不可。”
云子良生氣歸生氣,但沒拿店小二撒氣,他將小二放了之后,上去就給了店老板一陣窩心腳,踹得對方蜷成了蝦米。
“外地來的雜種,也敢撒野。”
那三個鎮店的香火神道弟子,當即便腳尖點地,手里燃了一道符紙,客棧之內,便傳出了嬰兒的啼哭之聲。
“哇、哇、哇!”
啼哭之聲,從四面八方涌來,聽不真切響動的具體來向。
不過,這也難不倒周玄。
周玄將感知力放了出去,登時,便在客棧的主屋梁、樓梯間、魚池內,感受到了三個嬰兒的骨架。
那三個嬰兒白骨,兇狠異常,隨時要發動攻擊的樣子。
“這三個弟子,控著三個白骨嬰兒。”
周玄提醒著云子良。
老云卻冷笑著,說道:“瞧他們的請尸符,我就門兒清了,這三個小兔崽子,是「養鬼」堂口的弟子,養了幾只小鬼,三腳貓的手段,也敢在云爺面前露招?”
他龍行虎步,身形躍起時輕盈,但落下時卻又勢大力沉,一腳便踩住了三個弟子的影子。
“轟隆隆!”
連續好幾聲炸響之后,那三個白骨嬰兒,分崩離析,至于那三個敢亮手段的堂口弟子,各個骨斷筋折,癱軟在地,只有一口進的氣,
他們哪里想得到,這鬧事的兩人里,一個是坐八望九的尋龍大天師,另外一個,更是九炷香之上。
“唉喲,這位道爺,別打了,別打了,你想要個什么賠償,你張口說一聲便是,莫要壞了和氣。”
店老板從窩心腳里恢復了過來,他這才明白,剛才那位道爺只是“賞”他一腳,已經是手下留情了。
“何方霄小,在此作亂?”
一盞游神燈籠,從客棧門里,飄了進來,垂在了眾人頭上。
燈籠上,有一只眼睛,是黃原府的巡日游神。
要說李長遜,面對畢方,是有點唯唯諾諾,但面對這小小的巡日游神,他是重拳出擊。
只見他中指、拇指拈在了一起,聚起了一束風,朝著那游神燈籠彈去。
風勢去的迅猛,鎖住了游神燈籠之后,左右不斷的晃動,架馭游神燈籠的日游神,被晃得跌落了下來。
這人,穿著蓑衣蓑帽,背后別著一根釣桿。
“穿著打扮,是個吃水家飯的,竟是個苦鬼弟子,你怎么不認得我們三人?”
李長遜盯著那蓑衣男人說道。
男人已知李長遜層次極高明,也不好得罪,便問道:“不知閣下是何方神圣。”
“我們與苦鬼堂口有些交情,不難為你,你發封堂口密信,問問便知我們是誰?”
李長遜當即說道。
蓑衣男子不敢怠慢,忙卷起了水花,發出了堂口密信。
沒過多時,回信便至,他破信之后,慌忙朝李長遜拱手:“倒是我們這些小弟子,不識天穹神明,苦鬼葉飛魚,見過李山祖、云山人、大先生。”
剛才游神司過來時,客棧老板的心便懸起來了,他有些猶豫,游神司的狠人,能不能降得服這三個如狼似虎的外地人。
現在嘛,
他懸著的心,終于是死了,確實降不服。
葉飛魚給周玄三人分別躬身之后,小心翼翼的詢問道:“不知這客棧徐老板,在什么地方得罪了諸位?”
“他拿實心肉的包子,惡心我。”
云子良的氣頭,還沒有平息下來。
葉飛魚眼神銳利,朝著徐老板說道:“你做實心包子?”
“唉喲喂,葉三爺,我哪有那個膽子,黃原府的實心包子鋪,哪怕有一萬家,其中也必然沒有我。”
徐老板叫苦道:“我做的是渡鴉羊湯、渡鴉羊包子…那都是好東西,這幾位高明的外地大爺,實在不懂得欣賞?”
“你踏娘的做實心包子,還怪我不懂得欣賞?”云子良又來氣了。
葉飛魚則堆著好臉色,對云子良說道:“云道爺,這渡鴉羊包,的的確確是云鹿佛鎮的一樁特色,以往,外地的香客、游人,都是奔著這一口來的。”
“你們云鹿鎮的特色,便是拿實心肉招待客人?”云子良質問道。
“算是偏府陋習,云道爺,這其中,確實有些誤會,若不然這樣,讓這徐老板,賠你些銀錢,再擺酒道歉,這樁事就算了結,如何?”
葉飛魚要主動的平息事端,
云子良哪聽這些,他當即袖袍一甩,一股強風,鉆進了內廚之中,將那大鍋,徑自掀翻,那鍋里的羊,撒了一地。
“毀云爺食欲,我砸你一鍋羊湯,順帶…燒了你的后廚。”
火借風勢,廚房灶里的火,有了風的加持,像一條火蛇,將廚房給點燃了,頓時,屋里,蔓延著大火。
云子良這才和周玄、李長遜,出了客棧,而徐老板已經跳著腳組織著人手去滅火。
三人去了街面上,沿著青石街一直往前走,才走了沒多久,就被葉飛魚喊住了。
“三位先生,請留步。”
葉飛魚奔了過來。
“怎么,事還沒完?”云子良問道:“對了,是不是我收拾了那三個「養鬼」的弟子,你們游神司還沒清算這件事呢。”
葉飛魚苦笑道:“云道爺言重了,那三個養鬼弟子,先朝您亮的手段,這是江湖爭斗,又發生在府城郊外,我們管不著的。”
“這種爭斗,全憑各自本事高低,打死勿論。”
“那你找我們做什么?”周玄插話問道。
“大先生,我是稍帶著提醒你們,黃原府,與其余府城不太一樣,尤其是云鹿佛鎮,我不敢勸各位入鄉隨俗,但有些細節之處,我得提前說說,免得又引發了爭端,誤了三位先生的雅興。”
葉飛魚如此說道。
周玄則問:“那你說說看,黃原府和其余府城,有什么不一樣?”
“觀念。”
葉飛魚說道:“人死則為尸,關于對尸體的看法嘛,其余府城,都認為尸體也是人的一部分,要吹鑼打鼓,風光大葬,
但在我們黃原人的眼里,全不是這么回事。”
他指了指不遠處的豬肉攤位,說道:“諸位瞧見那半扇豬肉了嗎?尸體在黃原府人的眼里,與那豬肉、驢肉,毫無二致,唯一的區別是——人尸貴,豬肉便宜。”
“黃原趕尸先生多、養尸養鬼的先生也多,人尸之上,有許多物件,都有詭異的用處,尸體,便是黃原府市面上流通的貨物罷了。”
周玄聽得眉毛皺成了一團,尸體的買賣,在黃原府竟然還是正經買賣?
他當即問葉飛魚:“你們黃原府,出過拐子沒?”
“倒不曾出過。”
“因為你們黃原府,人人都是拐子。”周玄冷聲說道。
“還是觀念不同。”
葉飛魚又說道:“不過,黃原府人,不注重‘尸’,卻很注重‘魂’,渡鴉之說,便是讓人的亡魂,找一個好歸宿,所以在云鹿佛鎮,才會有‘人羊共煮,渡鴉振翅’的習俗。”
說白了,葉飛魚是怕了這三位大爺,別待會又因為民風、民俗不同,大打出手。
這三位大爺,他是哪一個都打不過。
周玄問葉飛魚:“你信渡鴉傳說嗎?”
“大先生指的是?”
“渡鴉飛入西方極樂天后,呆夠三百六十年,然后投起胎來,運氣爆棚。”周玄說。
“不是很信。”
葉飛魚很是老實的說道。
周玄問道:“既然不信,你們府里,就不好好管管?殺殺這些妖言惑眾的神棍,騙子?”
“殺不了。”
葉飛魚指著云鹿山腰的“摩訶寺”說道:“那座寺廟,是黃原府里最有佛名的寺廟,渡鴉傳說,是從那座寺里傳出來的,老百姓都信仰它,其余堂口也不敢動那座寺廟。”
“那我們要去寺里瞧瞧,看看那座寺里,藏著些什么古怪來著。”
周玄如此說道。
葉飛魚有些害怕,怕周玄等人,又要鬧點大新聞出來,他慌忙說道:“大先生,你在客棧里引出了些爭端,倒是無妨,但千萬別在摩訶寺內,惹出事來,不然,不好收場。”
他說到此處,指了指寺塔的尖頂,說道:“您瞧見那個頂了嗎?那是黃原府天地之精,最為旺盛的地方,每過一百八十年,那尖頂處,便會凝出一顆舍利來,這顆舍利,是送給天上的東西。”
“送給天上的?我在天上呆了那么久,也沒聽說你們黃原府,往天上送東西啊。”
李長遜現身說法。
葉飛魚搖了搖頭,說道:“鎮志、縣志中皆有過記載,每過一百八十年,寺頂聚五彩舍利,天穹遍生叢云,一只巨手從云層之中鉆出,取走舍利。”
“那這座寺,還真有點意思。”
周玄喃喃說道。
渡鴉鳥傳說,是摩訶寺傳出去的。
復活二十年后的親人,源自摩訶寺鹿云法師的手筆。
摩訶寺的尖頂,每隔一百八十年,便會出產一顆天穹都眼饞的“舍利子”。
種種怪聞,綜合在一起,讓這座寺廟,越發的撲朔迷離了起來。
“上山,拜拜佛,順帶著見見這座山的山靈。”
周玄可沒忘了這趟來黃原府的目的——用彩戲師的第六層手段,騙過云鹿山的山靈,重現當年鹿云法師,復活家人的神跡。
周玄、云子良、李長遜一路上山。
“老云,三百年前的黃原府,也是這般兇惡嗎?尸體當成貨物賣,老百姓也視為稀松平常之事。”
“以前還好,但這三百年來,黃原府確實名聲越來越不好,所有人都認為這里是一座匪府。”
云子良一說就想起了那些人肉包子,說道:“那包子真惡心到我了,我可是個道士。”
“那包子是惡心人,可也奇怪,為什么有仙丹味。”
李長遜還對“羊肉包子”的滋味念念不忘。
“因為那鍋羊肉湯,加的料包,便是牛黃、朱砂、礦石等等煉丹之物唄。”
周玄說道。
李長遜搖了搖頭,說道:“牛黃惡臭,朱砂澀苦,味道我一嘗便知,它們怎么可能有仙丹味?”
周玄說道:“那羊肉餡里,若不是牛黃、朱砂、礦石味,那還能有什么?哦,對了…羊肉陷里…有人肉味。”
他說到這里,猛的轉頭,問李長遜:“別說,李山祖,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你們天上的丹,便是拿人煉出來的?”
“胡說!我們天穹神明級,雖然大部人的道德已經淪喪了,但底線還是有的,拿人煉丹?成何體統?”
李長遜說歸說,但底氣并不是很足,
別的神明就不說了,只說“鬼手”、“天官”、“彭侯”,在三尊神明級,可是要卷起洪波,試圖謀殺明江府千萬百姓的存在。
像這樣的人物,拿人來煉丹,或許還真干得出來。
“都是猜測,都是猜測,當不得真。”李長遜搖了搖手。
周玄則說道:“其實要驗證也簡單,李山祖,你再嘗嘗不加任何朱砂、牛黃的實心肉,試試有沒有仙丹味,若還是有——那天穹之上的那些神丹,便真的是拿人煉出來的。”
“我想吃實心肉去哪兒找啊?”
“買啊,山祖怕是忘了,這是黃原府,人肉按斤幺的地方。”
李長遜到底是下不了那個狠心,怎么也不樂意“獻身”,三人一路聊聊逛逛,也抵達了摩訶寺。
寺前的廣場,很是恢宏,一位穿著袈裟的僧人,在廣場前,朝著周玄三人,敬了佛禮。
“施主可是明江府的大先生?”
“正是。”周玄問道。
“小僧恭候多時,剛才葉飛魚師兄給我發了堂口密信,說大先生即將要進摩訶寺禮佛。”
僧人說完,又做著自我介紹:“小僧名叫赤生,打小得了怪病,頭上長滿了密密麻麻的赤疤,廟里的師兄弟,都叫我赤頭和尚。”
赤頭和尚還怕周玄不信,取了僧帽,露出了滿頭的赤色疤痕,看得周玄密集恐懼癥都快犯了。
“這種事情,何必大費周章的驗證呢?心里清楚就好了。”
周玄苦笑,說道:“赤和尚,你是出家人,為何管葉飛魚叫師兄?”
“哦,我出家之前,也是苦鬼堂口的弟子。”
赤和尚領著周玄等人進寺。
這剛進寺門,李長遜鼻子跟獵狗似的,不斷抖動,左嗅右嗅,也不知在嗅些什么。
“你聞啥呢?”周玄問道。
李長遜伏在周玄的耳邊,又說道:“大先生,我又聞到了仙丹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