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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0章 “蜂巢”與“意識之海”

  晚風寂靜地吹拂,帶走了兩百多具尸骸上的余溫,也帶走了魔王笑容中的溫度。

  羅炎站在高處,目光越過滿地的尸骸,落在了那張看似慈祥實則癲狂的老臉上。

  “我該稱呼您什么呢?”

  他的嘴角牽起了一絲弧度,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是寂靜山陵的守墓人,還是萊恩國王背后的影子,又或者說‘先王之手’——馬呂斯閣下?”

  被點破身份的老者,笑容沒有絲毫僵硬,他優雅地拍了拍手,仿佛在為這準確無誤的情報鼓掌。

  “不愧是魔王陛下,來自地獄的大人物,看來您背后的情報網比我想象的還要深遠…我果然沒有看錯你。”

  掛在羅炎嘴角上的玩味并沒有消融。

  沒有看錯還行。

  他發現他的馬甲還有一個作用,那就是能夠當做試金石,來測試對方對自己認知的深淺。

  還在用“羅克賽·科林”這個名字,那便說明這家伙其實什么也不懂,只是憑借有限的線索進行推測罷了。

  但不得不說,他猜得很準。

  這家伙也是個下棋的高手。

  見站在高處的魔王沒有否認,馬呂斯淡淡笑了笑,看了一眼腳下的尸體,用那漏風口哨似的聲音繼續說道。

  “至于這些…請把它當作一份見面的薄禮。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也只有死人不會把今晚的談話泄露給學邦那群只會念書的呆子。”

  “你不怕學邦怪罪?”

  “哈哈,親王殿下說笑了,”馬呂斯輕輕笑了一聲,就像聽到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話,“您又不是沒有去過學邦,您能不知道他們的學徒是個什么地位?”

  也是。

  奧斯帝國的老農,學邦的魔法學徒,地獄的哥布林…嚴格來說是一個生態位上的存在。

  羅炎對馬呂斯的回答并不意外,但看到那冷血的笑容,心中還是產生了一絲感慨。

  那輕描淡寫的語氣,就像拭去衣角的塵埃。

  這家伙是真正的殺伐果斷,萊恩人攤上這么一位超凡者,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了。

  魔王雖然也是個殺伐果斷的人,但除非罪無可赦和找死之人,他一般也是笑笑就放過了的,根本不和比他弱的人一般見識。

  這樣的人才居然被地獄給錯過了,讓他奔著“第五混沌”去了,也難怪地獄一天不如一天了。

  “你為什么認為我是魔王?”羅炎平靜地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饒有興趣的意味,“僅僅因為我有幾個異族部下?”

  “這是原因之一,但它并不足以讓我肯定自己的猜想,畢竟將靈魂出賣給惡魔的貴族也不少,他們手上也有來自地獄的部下…而真正讓我肯定自己猜測的,還是你自己?”

  “我?”

  “沒錯。”

  馬呂斯邁過一具尸體,步伐輕盈得像個幽靈。他的臉上帶著一如既往和煦的笑容,輕聲說道。

  “我不了解地獄,但我了解帝國的貴族。那些傲慢的家伙,眼睛只盯著圣城的權力和新大陸的黃金。以我對他們的了解,整個舊大陸的東部加起來,在他們眼里都沒有一座黃銅關重要…什么圣光,什么信仰,他們早就拋在腦后了。”

  老者停下腳步,目光灼灼地看著站在高處的科林,繼續說道。

  “也只有地獄的惡魔,才會對生活在這里的‘蠻族’感興趣。因為對你們來說,哪怕是螻蟻,也有壓榨的價值…不是嗎?”

  “這倒是個有趣的理論,”羅炎嘴角微微上揚,“可惜全都是你的猜想。”

  “但我的猜想很合理,不是嗎?”馬呂斯微笑著說道,“坎貝爾家族擊敗了魔王,這是世人愿意相信的童話故事。可在我看來,故事的另一面更符合現實的邏輯…”

  他用看著“同行”一般的欣賞目光打量著科林,那眼神就像一個老練的獵人,看到了森林中的另一位技藝高超的捕食者。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帶上了些許扭曲的贊賞。

  “是你腐蝕了坎貝爾。”

  “你沒有像那些低等惡魔一樣選擇殺戮,而是選擇了更高明的征服。你用力量、財富和那些凡人無法拒絕的歡愉,編織了一個巨大的蜜罐,將那位年輕氣盛的大公,天真勇敢的公主,還有那些自以為掌控了自己命運的市民,都變成了你的傀儡。”

  在馬呂斯的認知里,雷鳴郡的魔王就像他控制萊恩的國王一樣,躲在幕后,用甜蜜的毒藥操控著整個公國。亞倫·坎貝爾表面上贏下了所有,但其實輸掉了一切。

  這聽起來簡直就像是在照鏡子。

  莎拉的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神色漸漸凝重。

  圣痕組織一直以為守墓人是萊恩國王袖口之下的匕首,卻沒想到這條被國王親手養大的毒蛇,竟然已經反過來纏住了國王的手?!

  這可真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羅炎臉上露出了饒有興趣的表情,并沒有反駁這份“獨特的誤解”,只是單純覺得有趣。

  因為任何時候,力的作用都是相互的。

  魔王并不總是在主導艾琳的決策,偶爾也會反過來被后者占據主動權,共同做出未曾設想的選擇。

  共贏的另一層含義就是如此,羅炎當然是清楚這一點的。他只是裝糊涂的高手,但可不是真糊涂。

  兩只握在一起的手漸漸長在了一起,單說其中一方對另一方的影響,倒是像極了僭主對自己的思考。

  必須得說的是,雖然封建時代的僭主總是拒絕承認,自己其實也在被自己治下的農奴們影響著,但那只是他們拒絕照鏡子罷了。

  最冰冷的物理法則從不以任何人的意志為轉移,他們當然也是符合“力的作用是相互的”這一鐵律的。

  把人當傻子糊弄的結果,最終一定是一群傻子糊弄一個大傻子,然后手拉著手一起跳進化糞池。

  如今的羅蘭城大抵就是如此,就算他們的國王告訴他們天是綠色的,那兒的人也只會恍然大悟——

  臥槽,原來我是色盲?

  “我不否認你的說法,但你想說的只有這些嗎?”

  “當然不是。”

  馬呂斯輕輕搖頭,那雙如春風般和煦的瞳孔漸漸不再掩飾內心的渴望,眼底流露出一絲貪婪的癲狂。

  “既然我們是同類,我們為何要為了一群凡人打生打死,我們完全可以聯起手來一起合作。”

  “合作?”

  “是的,合作開發。”

  馬呂斯將目光投向了北方,那里是萊恩王國的方向,和煦的聲音漸漸帶上了一絲厭惡的味道。

  “萊恩王國的‘礦脈’已經枯竭了。那些泥腿子雖然長著人的模樣,但他們的靈魂微弱得就像秋天的野草,劣質得就像河灘上的沙子。”

  “那些家伙要么是邏輯混亂的瘋子,要么是自以為博學的文盲…雖然學邦的魔法師說不礙事兒,但我還是不禁擔心,長期從這種垃圾身上汲取魂質,我們的貴族會變得和他們一樣愚鈍。”

  這種擔心并非毫無道理,畢竟人與人的排異反應是最低的,而一些人正在慢慢變得不像人。

  羅炎似笑非笑,明知故問。

  “哦?那么,你口中的那些家伙,是怎么變成這副鬼樣的呢?”

  “有很多原因,但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需要更多優質的原料。”馬呂斯溫和地將這個問題一筆帶過,就像揮手趕走一只蒼蠅。

  隨后,他轉過頭,目光落在了萬仞山脈的南邊,那里是奔流河的下游,坎貝爾公國的方向。

  “坎貝爾公國不一樣。”

  “多虧了您的精心喂養,那里的子民精神飽滿,靈魂純凈,充滿著希望與活力…我毫不懷疑,他們的精氣神一點也不輸給圣城的子民,那些可都是頂級的材料,我們完全可以一同開發這片未經采摘的富礦。”

  說著的同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已經聞到了那數百公里之外,隨風飄來的靈魂芬芳。

  那病態的表情,就連阿拉克多都感到了一絲寒意,身下的步足不安地挪騰著。如果不是魔王大人壓制,他恐怕早就開溜了!

  羅炎輕輕嘆息了一聲。

  “圣西斯在上,這也太褻.瀆了。”

  “但對魔王來說卻剛剛好,不是嗎?”

  以為自己的橄欖枝得到了青睞,馬呂斯的臉上露出了笑容,繼續追加桌上的籌碼。

  “好好考慮一下吧,我甚至可以‘說服’我們的陛下,讓他把暮色行省讓給你們。必要的時候,我們還能配合你們演幾場戰爭戲碼,消耗掉那些無用的累贅。”

  “除此之外,還有你最關心的‘圣水’,我可以說服學邦讓你也參與進來,讓你占到三成的份額!別小看了這三成…它不但能讓你變得和我一樣強,甚至成為半神也不在話下!”

  馬呂斯對自己的提議充滿了信心,讓一個半路入伙的盟友分到三成,這已經是個非常有誠意的提議了。

  而對于自己可能出讓的利益,他也并不覺得可惜。因為只要能把坎貝爾公國也拉到他的戰車上,他們不但能得到一塊未經開采的靈魂原礦,還能消除南邊的隱患。

  以前他們得在萬仞山脈里做這件事情,不敢太明目張膽。但只要周圍都是自己人,他們就能聯起手來封鎖消息,不但可以將老鼠踢出局,還能把靈魂煉成的法師塔放到暮色行省,甚至羅蘭城和雷鳴城里!

  這怎么看都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畢竟鼠洞里的繁育環境,再怎么也比不上更適合人類生存的城市。

  面對馬呂斯拋來的橄欖枝,羅炎輕輕抬了下眉毛。他并非是對這家伙的提議本身產生了興趣,而是從那畫外音中讀出了有趣的情報。

  “馬呂斯閣下,你的藍圖確實宏偉,連惡魔都得稱贊你的高效。然而作為魔王,我卻不得不考慮得更長遠一些…如果像你們這樣無節制的開采,一旦人口凋敝,靈魂耗盡,我們豈不是成了無根之萍?畢竟礦山總有挖空的一天。”

  “枯竭?不,魔王陛下。看來您在學邦游學時,并未接觸到靈魂學派最核心的機密。”

  聽到這番充滿“小農意識”的擔憂,馬呂斯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不過笑容中的和藹卻并沒有太多的變化。

  “如果靈魂真是亙古不變的東西,各族早就在過去的一千年里把能生的孩子都生完了,哪里輪得到我們來浪費?”

  他并不意外科林先生會這么想,因為那正是第一紀元時期最經典的謠傳——靈魂是一種亙古不變的東西。

  實則不然。

  它是取之不竭的。

  不等魔王開口詢問,馬呂斯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向那璀璨的夜空,仿佛要將漫天星辰都抓在掌心。

  “靈魂從來都不是地里長出來的莊稼,而是億萬星辰的投射,是來自于茫茫星海的饋贈!”

  羅炎的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若有所思地說道。

  “這聽起來可真是個有趣的猜想。”

  馬呂斯微微一笑。

  “并非猜想。在學邦,那里的魔法師將其稱之為‘蜂巢’理論和‘意識之海’理論。”

  羅炎略微驚訝。

  “哦?愿聞其詳。”

  馬呂斯坦然說道。

  “大地之外的宇宙皆為‘意識之海’,構成意識的基材取之不竭,就像無盡的星辰!”

  “而我們腳下的大地,便是海納百川的蜂巢!”

  “每當一個新的肉體容器誕生,那些游離在意識之海中的細小光點,就會像歸巢的蜜蜂一樣源源不斷地匯聚過來,填充進血肉之中,構成我們所謂的‘魂質’!”

  “這也是為什么自打冥界隕落之后,絕大多數凡人都進入不了輪回,而我們的世界仍然有生生不息的靈魂。”

  馬呂斯沒有隱瞞,畢竟在他看來,這些寬泛的理論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東西,就像他腳邊的兩百具尸體一樣。

  真正核心的機密是圣水的煉成方法。

  然而,羅炎在聽聞他的敘述之后卻是大為震驚,沒想到看似大方的學邦其實一點也不大方,真正的好東西壓根就沒放進他每天都去的圖書館。

  ‘蜂巢’理論和‘意識之海’理論徹底解釋了他思索許久,但一直都想不通的問題——

  即,那些沒有去投胎的靈魂又去了哪里。

  如果將這個行星比作成一個蜂巢,一切就很好解釋了。

  血肉之軀就像蜂巢中的房間。

  每當有新的生命誕生,意識之海中就會點亮一顆錨點,吸納著附近的“意識因子”匯聚過來構成“魂質”,或者將那些被“輪回體系”收納在附近的“魂質”吸引過來。

  當新生兒呱呱墜地,睜開眼睛與腳下的物質世界建立關聯,那些來自宇宙中的光點就會像吸水的海綿一樣膨脹。

  而膨脹的那部分,正是“靈質”!

  靈質與魂質共同構成了靈魂。

  當人的肉體消亡,靈質自然消散,將養分還給了腳下的大地,而魂質則不會消失。

  它們要么進入這顆星球上的輪回體系,要么進入更高層次的輪回系統,要么重新變成一顆顆細小的光點,發射到茫茫星海乃至虛空中去,進行新一輪的排列組合…就像它們來時一樣。

  本來它們也是以類似的形式,從茫茫星海之中發射過來的。

  或是受到業力的牽引,或是無意識而為之。

  “…這聽起來就像我們在仰望著星空的同時,星空也在注視著我們。”飄在羅炎身旁的悠悠小聲說道。

  羅炎輕輕點頭,在心中回道。

  ‘這也解釋了我一直以來的困惑,混沌為什么會來到這里,以及他們離開之后又去了哪。’

  在信仰穩固,且不發生人口銳減或者激增的情況下,絕大多數的小蜜蜂都是這座蜂巢里的老房客。

  他們有著穩定的精神內核與信仰,在哪兒死的就回到哪里,上輩子沒了卻的恩怨下輩子繼續糾纏,許多人甚至已經輪回了很多次,和整個蜂巢已經長在了一起。

  偶爾有新的蜜蜂加入進來,也會很快被這座蜂巢同化,成為幫助蜂巢發展壯大的一份子。

  超凡者的力量也會隨著這個過程不斷變強,他們就像蜂巢中巨大的蜜蜂一樣,是整個蜂巢的守護者。

  這也是為什么第二紀元的超凡者比第一紀元更強。

  更嚴密的宗教組織與更龐大的凝聚力只是一方面,眾人所在的蜂巢比之前更大才是根本。

  無論是物質文明還是精神文明,都隨著時代的演變不斷進化。

  而奧斯大陸上的文明進程,也在這個過程中逐漸從中古時代發展到了中世紀、文藝復興…乃至工業革命早期。

  隨著這顆星球上的文明不斷前進,這顆星球上孕育出的超凡者早晚會比之前更強,甚至還能孕育出凌駕于超凡者之上的存在!

  然而問題來了,自打第一紀元冥界被摧毀之后,這個世界儼然已經變成了個漏氣的蜂巢。

  無論是圣西斯還是后來的魔神,都沒有在信仰的意義上,把這座被打壞掉的蜂巢真正修好。

  不管是有意還是不小心,這個蜂巢中的靈魂無時無刻不在經歷著換血,自然就有一些聞著味兒的馬蜂飛了進來。

  用魂質凝練的圣水創造的超凡者,大概是不算在這個星球的“超凡體系”之中的。

  這些鳩占鵲巢的馬蜂相當于再造了一個“新的蜂巢”,而鑄成這個蜂巢的原料,正是無數蜜蜂的尸骸。

  難怪——

  奧斯大陸上的文明明明在向前發展,行走在這片大地上的頂尖超凡者卻感到力量越來越弱了。

  羅炎原本以為是因為自己挖了圣西斯與魔神的墻角。

  卻沒想到他和那兩個債臺高筑的倒霉伙計,才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關系。

  而這幫毫無敬畏之心的孫子,早就在隔壁另起高樓,連原本的房子都快拆完了!

  而馬呂斯的下一句話,也佐證了他心中的猜想,他們很清楚自己正在做的事情。

  “…自從千年前冥界崩塌,生與死的界限早已模糊。我們的世界就像一個四面漏風的屋子。不斷有靈魂從茫茫星海中涌入,也不斷地有靈魂隨著肉體的死亡而溢散到虛空。”

  “它們就像無數細小的蜜蜂,在這天地間穿梭,源源不斷,取之不竭。”

  馬呂斯的臉上浮起了一抹陶醉。

  “讓那些靈魂隨著卑賤的肉體一同腐爛消亡,簡直是暴殄天物。既然它們注定要消散,為什么不把這些能量收集起來,用來成就更偉大的事業呢?”

  羅炎靜靜地聽著,眼底的笑意卻越來越冷。

  “那么,如果有一天,坎貝爾公國也變成了如今的萊恩王國呢?”

  “那又如何?對于我們這種人來說,公國還是王國,又或者伯爵、男爵的頭銜…那玩意兒不就是一個糊弄普通人的工具嗎?”

  馬呂斯無動于衷地看著羅炎,溫和的笑容中寫滿了殘忍。

  “只要能湊齊足夠的魂質,到了那時候,我們至少能用這些‘燃料’堆出五個半神級的強者!五個半神!垂垂老矣的奧斯帝國在我們面前將不堪一擊!而那群傲慢的圣城貴族也將付出慘重的代價!”

  “他們趴在我們身上吸了一千年的血,把我們當成看門的狗…現在,是該讓他們嘗嘗失敗的滋味了。”

  羅炎看著陷入狂熱的馬呂斯,突然輕笑了一聲。

  馬呂斯的眉頭皺了起來,從那笑容中品出了一絲異樣的感覺,仿佛站在那里的并非是同路人。

  剛才的饒有興趣只是他的偽裝。

  而現在,他不想演了。

  “你笑什么?”

  “我在笑…你剛才和我說,你身后的王國充滿了無知而狂妄的蠢貨,而現在我的面前就站著一個集大成者。”

  羅炎收斂了笑容,眼神變得冰冷。

  “不過多虧了你的解釋,我算是知道為什么每一次混沌的腐蝕,都發生在你們腳底了。”

  在馬呂斯和他的朋友們眼中,人的靈魂大概只是一種礦物。

  然而在天生愛人的“羅克賽·科林”眼中,那可都是構筑文明的基石,是能夠產生信仰這一珍貴寶物的載體。

  將能產生“復利”的寶物當成一次性的“礦石”燒掉,這種暴殄天物的行為讓他感到惡心。

  虛境給予了學邦很多啟示。

  這幫家伙明明有很多路可以選,甚至可以成為群星之中最閃耀的一顆,卻偏偏要做宇宙中的害蟲。

  今天這幫吊人能引來混沌,明天就能引來追殺混沌的敵人,羅炎甚至不禁想,搞不好那群玩家就是這么冒出來的。

  夜風停滯了。

  兩人之間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實質的墻。

  “看來是談不攏了。”

  馬呂斯臉上的優雅寸寸龜裂,而一直藏在袖中的漆黑匕首,也無聲無息地滑落在他的掌心。

  周圍的空間開始出現詭異的扭曲,仿佛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在揉皺這幅畫面,舒展著劣質的領域。

  他的實力已經很接近半神了。

  提前弄一個似是而非的“領域”,倒也不是什么讓人意外的事情。

  畢竟連扎克羅長老都能做到。

  “我們注定尿不到一個壺里,”見多識廣的羅炎只是遺憾地嘆了口氣,“我勸你放棄。”

  “那么,談判破裂?”馬呂斯的聲音越來越冷,眼中的殺意也越來越盛,“你真不再考慮考慮?”

  “不必了。”

  羅炎卻像是沒有感覺到他的殺氣,只是心平氣和地看著這位刺客宗師,宣判了他的結局。

  “反正,你要死了。”

  話音未落,馬呂斯已經動了。

  沒有一絲征兆。

  甚至連衣角帶起的風聲都沒有!

  他整個人化作了一道黑色的幽影,快得超越了人類視網膜捕捉的極限,漆黑的匕首在夜色中劃出一道死亡的軌跡,斬向了魔王的心臟。

  這一擊,絲毫不遜色于亞倫·坎貝爾大公刺向雷鳴郡魔王的那一槍,甚至有過之無不及!

  然而,站在這里的到底不是雷吉·德拉貢,馬呂斯的匕首毫無阻礙地從魔王身上穿了過去!

  馬呂斯的瞳孔猛地一縮。

  沒有刀鋒入肉的觸感!

  眼前的“羅克賽·科林”就像一團被打散的霧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他的面前。

  連同那家伙身下的蜘蛛和旁邊的侍衛一起!

  數年來,馬呂斯為萊恩的國王處理了無數明處和暗處的麻煩,而這還是他第一次失手!

  “叮——”

  一枚銀色的戒指從“羅克賽·科林”消失的位置掉落,砸在巖石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馬呂斯下意識地低頭看去,那似乎只是一枚普通的空間戒指,流淌在戒指中的魔力并無異常。

  而被那枚戒指吸引注意力的他并未注意到,一只不起眼的蝴蝶正從他身下的草叢中飛過。

  馬呂斯猛地抬頭環顧四周,那龐大的精神力瞬間覆蓋了整座山峰。

  沒有人!

  那只巨大的地穴蜘蛛,那個貓耳侍女,連同羅克賽本人…他們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徹底消失在了這片天地間!

  就在馬呂斯錯愕不已的時候,一股熟悉的氣息,忽然又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了千米之外的另一座山頭。

  他立刻望向了那個方向,只見消失在他面前的魔王正站在懸崖邊上,握在手中的魔杖竟然已經自信收起。

  真是個傲慢的家伙。

  馬呂斯的眼睛瞇成了一道縫,臉上仍舊是游刃有余的表情,眼中卻閃爍著赤果的殺意。

  “這是什么魔法?”

  羅炎的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

  “一種…你們連想都不敢想的力量。”

  他抬起手,打了一個響指。

  只聽“啪”的一聲,被他附加在空間戒指上的結界應聲碎裂,緊接著一團濃稠到化不開的黑霧瞬間釋放!

  那并非是普通的煙霧或者魔法,而是被隔離在亞空間中釋放并氣化的“黑色死神”。

  如果說圣水是液體化的神靈,那這東西就是液體化的深淵,凝聚了萬千亡魂業力的“黑色圣水”!

  雖然這玩意兒不能簡單的涂抹在劍上,但魔王也是個善于創新的高手,很清楚并不是所有的藥都得口服,還可以霧化吸入。

  如此近的距離,馬呂斯甚至來不及屏住呼吸,那蠕動的黑霧就像是擁有生命一般,瘋狂地鉆入他的體內。

  他們就像認識他一樣,甚至都不用他主動吸入,全都一窩蜂地找上了門來。

  “唔——!”

  一陣從未體驗過的惡寒,瞬間凍結了馬呂斯的靈魂,而他眼前的世界也在一瞬間發生了變化!

  寂靜的山峰消失了,一同消失的還有滿地的尸骸,和站在遠處的那個男人。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之中,四周只有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以及正從黑暗中爬出來的厲鬼們。

  眼前的一切,就像他最初服下圣水時一樣,他再一次聽見了眾人的哀嚎!

  “你…就是馬呂斯?”

  “我的孩子…啊,你的身上有我孩子的味道…”

  “為什么?難道你們搶走的東西還不夠多嗎?你們到底還要變得多強才算夠?”

  “讓我也進來吧…”

  無數扭曲的靈魂像是找到了回家的路,它們發出凄厲的叫嚷,伸出枯瘦的手臂,想要鉆進他的軀體。

  超凡之力再強也不過是神通,而神通終究擋不住業力的牽引…那是凡人無論如何也無法抗拒的力量。

  尤其對于靠著圣水升格成為宗師的馬呂斯而言,他的靈魂簡直就像磁鐵一樣,將這些“藥渣”都吸了過來。

  “滾開!!”

  “別靠近我,你們這群豬玀!渣滓!廢物!”

  “老老實實的給我滾進地獄里!那里才是你們這些賤民該去的地方!”

  馬呂斯怒吼著,手中的匕首瘋狂揮舞。

  足以切開金石的神圣之氣斬在那些亡魂身上,卻像刀切流水,根本毫無作用,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掀起!

  畢竟這里壓根就不是物質世界,而是他自己的識海。

  感受到污穢的力量不斷地灌入靈魂深處,馬呂斯嘶吼著,聲音里終于染上了恐懼。

  “你對我做了什么?!”

  普通人被他人的靈質污染,最多是精神分裂或者瘋掉。

  然而他卻不一樣,他的靈魂本身就是用他人的魂質縫出來的玩意兒,還沒有去“轉生池”中洗白過。

  一旦讓這些被過濾掉的靈質找上門來,他的靈魂將如同五馬分尸一般,從內部被撕成碎片!

  他和那些被他碾成碎片的萊恩人一樣,他們都不會再有下輩子了,他們都將化作最原始的意識因子,被業力的罡風吹向星空…

  那深入靈魂的撕裂感徹底壓垮了馬呂斯的精神。

  他像個走到生命盡頭的老頭一樣蜷縮在地上,從最初的歇斯底里,變得到現在連匕首都握不住。

  確認釋放的靈質都已經被他全部吸收,羅炎一個閃身重新回到了他的旁邊,將掉在地上的戒指撿起吹了吹。

  馬呂斯顫顫巍巍地扭過頭,用那渾濁的眼睛看著站在面前的魔王,蒼老的臉上滿是哀求——

  救救我。

  羅炎給了他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

  “我其實還有很多東西想問你,然而你的靈魂已經破爛成這副樣子…恐怕我認識的巫妖都救不了你。”

  預感到了死亡的接近,馬呂斯吞咽了一口唾沫,用顫抖的聲音說話,試圖在死神的面前再拖延一點時間。

  “這東西…你是從哪弄來的?”

  “當然是從你們的兜里。”

  并沒有滿足他茍且的愿望,羅炎的掌心燃起了一團黑炎,任由那火焰漏過他的指縫,一滴一滴地落在了馬呂斯的身上。

  嘶啞的慘嚎聲在晚風中回蕩,漸漸的這個宗師級的刺客,連慘叫的力氣都不再有。

  西奧登最大的“底牌”,威名赫赫的“先王之手”,就這樣屈辱地死在了魔王的手中。

  “…既然你們打算讓寒鴉城的平民品嘗這東西,我想不如由你自己把它吞下去。”

  “這才比較公平。”

  雖然羅炎本意并非為萊恩人報仇,但對于那些冤死在萬仞山脈中的萊恩人來說,倒也算是能合上半只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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