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晚風吹拂著余溫未盡的焦土,一道道塹壕如同丑陋的疤痕,蜿蜒在沒有名字的山坡。
這里是萬仞山脈的前線,一座剛剛易主的無名山頭。
第一山地兵團駐扎在這片山區,萊恩營的旗幟就插在距離帳篷不遠的碎石堆上,旁邊還躺著幾具被燒得黢黑的鼠人尸體。
帳篷里。
迪克賓爵士坐在一只翻倒的彈藥箱上,借著快要燃盡的半截蠟燭,在臟兮兮的筆記本上寫著些什么。
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縫里塞滿了洗不掉的黑泥與血垢,絲毫看不出來這曾經是一只屬于貴族的手。
不過他并不怨恨將他送來這里的愛德華。
如果不是親自走進了那個山洞,看到了那些被關在籠子里當成畜生對待的萊恩人,他大概還會像一個無知而自大的傻瓜,理所當然地說著一些讓人啼笑皆非的蠢話。
“七月六日晚,我們又拿下了一座山頭。”
“古塔夫的軍官告訴我們,再向東北方向推進九十公里,我們就能鑿穿這片該死的山脈,與高山王國的矮人會合。這距離聽起來不是很遠,但我寧可在平原上行軍九百公里…”
寫到這里的時候,迪克賓爵士的心情略微有些復雜,停了好久才繼續提筆,寫下了今天的見聞。
就在幾個小時前,太陽還沒落山的時候,他們剛剛清理了這座山頭上的鼠人洞穴。
那里的情況恐怕連惡魔都會吃驚,他能想到的只有屠殺這個詞,但或許屠宰會更貼切一些。
因為那些獲救者的眼神,像極了被扔在案板上拍暈的魚,空洞如枯井的眼神已經看不見多少求生欲。
很難想象,他們竟然來自羅蘭城,和自己有著同一個故鄉…
“…我曾以為我是圣光選中的尊貴之人,是為神圣事業而戰的騎士,卻不曾想到我身后的宮廷和教堂里已經爬滿了蛆蟲,甚至連我自己都渾然不覺地融入了其中。”
“起初我以為他們只是貪吃了點,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卻沒想到他們竟然已經不再滿足于農奴們種出來的糧食,還要將他們的血肉剁成餡,吞入腹中。”
“圣西斯啊,如果您真的存在,為何您的雷霆還不落下?還是說…如今我等所承受的一切,正是您對我等傲慢褻.瀆的復仇?”
燭火跳動了一下,光影在迪克賓爵士滿是胡渣的臉上搖曳,勾勒出了他眼中的復雜。
這段時間他一直在思索,為何褻.瀆的事情總是一次又一次的發生,然而始終得不到一個能說服自己的答案。
不過,有一件事他倒是想明白了。
并且深信不疑。
如果讓超越凡人的力量掌握在了德不配位的人手中,那必將是一場災難。
無論是深陷其中的人,還是假裝置身事外的人,都將承受傲慢所帶來的共同業果。
鼠人正在用人族的魔法,阻止一群人類去救他們的同胞…這就是他在前線親眼看見的事情。
現在只是符文重弩和魔法卷軸,他不知道接下來他們還會碰到什么恐怖的玩意兒。
那些老鼠們只是被打蒙了,但很明顯他們還沒有被打垮。等到他們背后的主人反應過來,這仗恐怕還有得打…
迪克賓合上日記,長長的出了口氣,仿佛要將胸中的濁氣全部吐出。
然而就在他正準備將日記放回行囊的時候,帳篷外卻傳來一聲異樣的響動,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聲音不像是風聲,也不似巡邏士兵的腳步聲,倒像是燃燒的干柴,而且來自很遠很遠的地方。
迪克賓下意識地抓起靠在桌邊的栓動步槍,吹滅了身后搖搖欲墜的光源,貓著腰鉆出了緊閉的行軍帳篷。
營地外一片死寂,只有遠處傳來的蟲鳴。
他瞇起眼睛,警惕地環視著周圍,試圖尋找那聲音來自哪里,然而卻什么也看不見,只有頭頂那片壓得極低的夜空。
“錯覺么…”
他嘟囔了一句,正要轉身鉆進帳篷,卻就在這時,異變突起!
漆黑的天幕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巨手撕裂,一道刺眼的魔光毫無征兆地在云層之上炸開。
那一瞬間,黑夜亮如白晝!
迪克賓的瞳孔劇烈收縮,在那橙紅色的火光映照下,他看到了令他魂飛魄散的一幕!
云層在燃燒。
無數個燃燒的火球拖著長長的尾焰,如同神罰的流星雨,鋪天蓋地地朝著這座剛剛被攻占的山頭墜落!
懲罰罪孽的雷霆沒有到來,焚燒贖罪者的火焰卻已經來到了“萊恩營”的上空!
“圣西斯在上…”
迪克賓從喉嚨里擠出一聲絕望的咒罵。
而他的咒罵聲還沒落地,第一枚燃燒的火流星,就已經砸在了他附近的陣地上!
轟——!
巨大的爆炸聲遲滯了半秒才灌入耳膜,大地劇烈震顫,將迪克賓整個人掀翻在地。
他咳嗽著吐出嘴里的泥土,慌亂地從地上爬起,將掉在塹壕里的日記抱入懷中。
刺耳的警報這才凄厲地敲響,然而那鐘聲來得還是太遲了,無數士兵在睡夢中便化為了灰燼。
還有被點燃的彈藥——
塹壕中響起了噼噼啪啪的爆炸聲!
“敵襲!”
“該死!是哪個方向——”
“先別管哪個方向了,快特么躲起來——”
“進洞!進鼠洞里!”
迪克賓顧不上滿嘴的泥土,一邊朝著鼠洞的方向狂奔,一邊沖著那些還沒被燒成灰燼的營房大聲呼喊。
他的喊聲多少還是救了一些人的命。
那些剛剛從夢中驚醒的萊恩營士兵,連鞋子都來不及穿,狼狽地在火海中穿梭,瘋狂地沖向那些骯臟鼠洞。
漫天的火雨無情地落下,將這座剛剛插上萊恩旗幟的山頭,再次犁為一片煉獄。
也許是命不該絕。
也許是債還沒還清。
迪克賓爵士竟然逃過了一劫,帶著他懺悔的日記,連滾帶爬地摔進了鼠洞的深處。
尖銳的石頭磕破了他的膝蓋,他卻一點也感覺不到疼。接著一股焦糊味鉆進鼻腔,他這才發現自己的頭發竟被燒成了一坨。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會尖叫著掏出梳子。然而現在他已經顧不上這些,只顧著大口地喘氣,貪婪地吮吸著渾濁的空氣——
活著真好!
洞外,漫天紅光大作,原本漆黑的山體此刻亮如白晝。
燃燒的烈火覆蓋了整片戰區,如同扭曲的毒蛇舔舐著塹壕外的巖石,將枯樹枝點燃,發出噼噼啪啪的爆響,仿佛整座山都在哀嚎…
而這座能容納數百人的鼠人巢穴,此刻卻是空曠得嚇人。
七百多人的萊恩營,逃出來的竟然不過百!
剩下的兄弟,要么在睡夢中被炸成了碎肉,要么在奔向洞口的路上變成了燃燒的火炬。
背著步槍的小伙子們面面相覷,臉上掛著灰土與淚痕,眼神里滿是劫后余生的驚惶。
“該死!”
“那是什么玩意兒?!流星嗎?”
咒罵聲在封閉的空間里回蕩。
迪克賓吞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強迫自己將視線從遠處的火海移開,回到了漆黑的鼠洞之中。
身為一名貴族,他很清楚那是什么。
那絕不是那群只會挖洞的鼠人能掌握的力量…
“是聯合施法…”
迪克賓緊張地說著,向這些驚慌的小伙子們道出了真相,然而這些小伙子們仍舊是一頭霧水。
“聯合施法?”
一只大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隔壁連的連長拖著一條傷腿走了過來,半邊制服已經被鮮血浸透,但他的眼神依然堅毅,死死盯著迪克賓的眼睛。
“你知道那是誰干的?”
迪克賓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那么顫抖。
“我不知道是誰干的,但我想我應該知道那是什么。我在一本關于戰爭史的古籍上讀到過,那是奧斯帝國最經典的戰法,他們將其稱之為‘施法團’。”
面對一雙雙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的食指緩緩指向了洞外還在墜落的余火。
“數以萬計的精鋼級火球術,經過特殊的法陣增幅抵消掉距離的衰減,匯聚在同一片區域,就像…我們的排槍齊射。”
“通過巧妙的分工合作,他們能夠用數量來完成質的飛躍。往往幾十上百個魔法學徒組成的施法團,就能編織出鉆石級魔法師才能完成的范圍魔法。如果再借助魔晶從外部輸入力量,他們還能把咒語的范圍編織得更大,威力更強…”
這對于坎貝爾人來說應該不難理解,一座分工明確的工廠很容易在產能上勝過老手藝人的工坊。
雖然這里幾乎沒有坎貝爾人…
再次吞咽了一口唾沫,迪克賓爵士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帝國不可能在這里部署這種級別的法師團,正在與矮人共同防守黃銅關的他們更沒有理由為鼠人而戰。只有那個地方了…北部荒原的學邦。”
“火流星…”
連長咀嚼著這個詞,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這群混蛋!”
一名年輕的士兵怒罵了一聲,牙齒咬得咯吱作響,“這是戰爭行為!他們竟敢和鼠人結盟,向我們宣戰!”
“別天真了,他們不會承認的。”
打斷了那士兵的無能狂怒,連長轉頭盯著迪克賓爵士,冷靜地說道。
“下士,既然你懂這玩意兒,依你的經驗,他們炸完這一輪,接下來會干什么?”
迪克賓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一股寒意順著脊梁骨爬了上來,說出了他心中的猜想。
“我沒有看到那魔光是從什么方向射來的,顯然他們是在目視距離之外發動的打擊。他們能如此精準地砸到我們頭頂,說明我們的陣地附近肯定有他們的眼睛…”
“要么就在天上飛著,要么…就在地底藏著。”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蹲在洞口警戒的哨兵便發出了一聲破了音的驚呼。
“亡靈!是亡靈!”
聽到那聲驚呼,連長顧不上腿上的傷,抓起武器便沖向了洞口。
迪克賓緊隨其后。
借著洞外燃燒的火光,他們終于看清了那些涌入塹壕的“東西”,全身的血液也在一瞬間凝固。
那并非是一般的亡靈。
而是由無數破碎肢體強行縫合而成的怪物,腐爛的肚皮被粗糙的黑線縫死,墨綠色的內臟幾乎快要兜不住。
它們有的頂著鼠頭,接駁著人類的胳膊,而有的則剛好反過來,鼠身上插著人頭。
它們在火海中不知疼痛地爬行,喉嚨里發出詭異的嘶吼,一些心理承受能力較差的新兵已經忍不住要嘔吐。
說那玩意兒是亡靈,恐怕亡靈都會覺得褻.瀆…
“準備戰斗!”
連長發出一聲咆哮,率先拉動了槍栓,扣下扳機的同時大聲吼道。
“絕不能讓這玩意兒靠近洞口!”
根本用不著他提醒。
迪克賓爵士已經扣動了扳機。
砰——!
破膛而出的火光照亮了他驚慌失措的臉,他慌忙取出紙殼定裝彈塞入槍膛,拉動槍栓之后又是一槍!
羅克賽1054型步槍的射速雖然稍稍遜色1053型,但比起傳統前裝填的火槍還是要快很多的。
可即便如此,面對那數以萬計的縫合鼠,幸存下來的士兵還是顯得勢單力薄了些。
成千上萬只被縫合起來的畸形鼠人,就像決堤的尸潮般漫過焦黑的山坡。
它們踩著同類的尸體,發出令人牙酸的嘶吼,污濁的膿血從縫合線之下的皮肉中滲出。
雙方的兵力完全不是一個數量級!
哪怕這些潦草縫合的怪物戰斗力并不算太強,也足以將迪克賓爵士所在的連隊淹沒在尸潮之中!
并沒有費太大的力氣,一只縫合鼠很快沖破了防線,尖利的爪子鑿穿了一名年輕士兵的腦殼。
滾燙的血液濺在了迪克賓爵士的臉上,雖然那只縫合鼠很快被刺刀捅穿了腦袋,卻還是讓他心頭一涼。
完了——
這個念頭剛剛在他腦海中閃過,遠處的另一座山頭上,忽然亮起了一串閃耀的花火。
就在迪克賓爵士正思索著那光芒是什么的時候,頭頂忽然響起了撕裂布匹的聲響。
密集的彈雨從天而降,如同瓢潑而下的大雨落進戰壕,瞬間將一只只跳進戰壕里的縫合鼠割倒!
血肉橫飛,斷肢在戰壕上跳起了舞!
沖在最前方的數十只縫合鼠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身體便被卷入了那看不見的磨盤之中!
前線壓力驟減。
也就在此時,空中傳來一聲悠長的獸鳴,站在老鼠洞入口的眾人紛紛驚愕抬頭。
只見夜空之中,四道巨大的黑影正呼嘯而來,近十米寬的翼展撕開了硝煙彌漫的夜空!
不等眾人看清飛在天上的是什么,幾只笨重的橡木桶便從那四道黑影之下的利爪中墜落。
木桶砸在尸潮最密集的地方,轟的一聲化作了橙黃色的火光!
爆炸的沖擊波瞬間吞沒了方圓百米的區域,將數以百計的縫合鼠連同山下的戰壕一并從山頭上抹去!
一口悶了化學池:“哈哈哈!空襲來咯!”
純情大母驢:“臥槽,哥,你做的這玩意兒太帶派了!”
烤羊肉串:“啥成分啊?!”
一口悶了化學池:“黃色炸藥——再加億點點魔法!”
空中傳來嘰里呱啦的聲音,混在喧囂的風聲與爆炸聲中,就像是邪惡魔法師的咒語。
迪克賓爵士顧不上擦去眼角的血污,死死盯著天空,試圖看清那飛行怪物的輪廓。
翼龍?
不,不對!
它們的脖子沒有那么長,翅膀看起來也比較短,輪廓更接近于人形。那似乎是…風吼部落的蜥蜴人?
迪克賓爵士并不意外風蜥蜴的出現,令他意外的是騎在風蜥蜴背上的那群家伙…他總覺得那既不是蜥蜴人也不是人類。
然而,地面上的火光太亮,天空又太黑。就算把眼睛瞇成了一道縫,他也只能看到幾個模糊而狂野的剪影。
“剛才”
呆滯地看著遠處被掃射成篩子的縫合鼠尸堆,一名年輕的士兵壓下手中的槍口,喃喃說道。
站在他旁邊的戰友也是一樣,臉上帶著一副見了鬼的表情,兩眼發直地望著那一波接一波襲來的彈雨——
他們手中已經很先進的步槍,在這里卻完全派不上用場。
圣西斯在上…
天上難道飛著整整一個營的火槍手嗎?!
“子彈好像是從對面山頭打來的!”
“什么槍能打這么遠?!”
“不知道,但我更驚訝的是他們的射速…”
奧斯歷1054年的萊恩人,并沒有見識過大墓地的轉輪機槍。
從這一點上來講,古塔夫王國的蜥蜴人的確走在了他們的前面,搶先體驗了全新的版本。
沒等這些萊恩人小伙子們從“空襲”的震撼中回過神來,更離奇的一幕發生了。
伴隨著一陣如海嘯般的喊殺聲,在陣地的側翼,無數白森森的身影忽然從黑暗中沖了出來!
數以萬計的骷髏涌上了山坡,它們手中握著和他們同樣的步槍,眼窩里跳動著幽綠色的魂火。
比先前更血腥的廝殺開始了。
那群森然的白骨也不管從天而降的槍林彈雨,就這么硬生生地殺入了這群縫合而成的碩鼠中!
它們沒有恐懼,不知疼痛,看見鬼鬼祟祟的影子就是一槍過去,緊接著便是極為兇悍的白刃戰。
一只縫合鼠揮舞著爪子拍碎了一個骷髏的肋骨,然而那個骷髏不僅沒倒下,反而借勢用刺刀狠狠捅進了鼠人的眼窩,嘴里甚至還發出了“卡啦卡啦”的怪笑聲,看著既詭異又猙獰。
站在鼠洞入口的人族士兵們徹底看傻了。
一邊是流著黑血的縫合尸怪,一邊是端著親王步槍沖鋒的武裝骷髏…這還是凡世的國度嗎?!
“圣西斯在上…”連長感覺手中的步槍都在顫抖,死死的盯著那群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骷髏,“我們…居然被亡靈救了?”
“不…那不是亡靈!”
人群中,一名來自暮色行省的老兵忽然激動地大喊起來,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那是圣靈!”
“圣靈?”一名新入伍不久的小伙子茫然問道,“”
“就是先祖的靈魂!”死死盯著那些正在奮勇殺敵的骷髏,老兵信誓旦旦地繼續說道,“我聽一個從暮色行省活著回來的弟兄說過,在戰爭最危急的關頭,圣西斯準許先祖的靈魂回到地上,借用亡者的亡骸去拯救他們的子孫!也多虧了那些圣靈的幫忙,艾琳殿下的北境救援軍才能順利將混沌的腐蝕從暮色行省根除!”
說到這里,老兵發出一聲由衷的驚嘆。
“圣西斯在上,我當時還以為他在胡扯,沒想到他是認真的!”
“先祖…”
新兵愣愣地看著一個骷髏熟練地給步槍上膛,然后一槍射爆了一只縫合鼠的腦袋。
那行云流水的射擊和裝彈動作,簡直就像身經百戰的老兵…至少比他這個剛入伍不久的新兵蛋子要嫻熟。
圣西斯在上,這些老祖宗們倒是夠時髦的,連1054年剛生產出來的步槍都會用。
也不知道他們在哪學的。
迪克賓爵士更是張大了嘴巴,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甚至比見到“聯合施法”的時候還精彩。
身為接受過正統神學教育的貴族,他的理智告訴他,圣.靈這個說法簡直褻瀆極了。
然而,他最終還是把那句已經涌到嘴邊的“褻.瀆”給憋了回去,選擇了沉默。
比起“借用亡者之軀的祖宗”,很明顯是那些將火球扔在萊恩人頭頂、不惜一切代價阻止他們繼續向前的玩意兒更褻.瀆。
不管這幫家伙是惡魔還是亡靈,至少有一點是肯定的——
他們得救了。
滾滾硝煙的背后,十數公里外的山峰,令人窒息的魔力嗡鳴回蕩在沉寂的晚風之中!
兩百名披著符文法袍的年輕學徒像是一具具沒有生命的雕塑,錯落有致地站在刻滿符文的魔力節點上。
他們左手托著迅速黯淡的魔晶,右手高舉魔杖,整齊劃一地指向那片被火光染紅的天空。
魔力的過載讓他們的雙眼充血,瞳孔中倒映著跳動的橘紅,就好像燃起了一團火。
然而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一只巨大的地穴蜘蛛已經穿過了他們布下的重重結界,悄無聲息地攀附在更高處的巖壁陰影之中。
站在阿拉克多毛茸茸的背上,羅炎任由喧囂的晚風在身旁吹拂,衣角沒有發出一絲響動。
萬象之蝶在不被觀測的情況下可以毫無阻攔地穿過一切障礙,魔法結界自然也不在話下。
俯瞰著下方那個正在運轉的精密“戰爭機器”,他的臉上帶著玩味的表情,就像檢查學生作業的教授。
單以輩分而言,他們的確得叫他一聲教授…雖然他不會承認自己有教過這么褻.瀆的學生就是了。
“以前在學邦,總聽聞元素學派的畢業生都去了帝國陸軍,要么在新大陸拓荒,要么在黃銅關吃沙子。”羅炎輕輕敲打著手指,“但現在看來,被分流過來干臟活的人也不少。”
眼前的景象確實讓他有些意外。
兩百名精鋼級的魔法學徒,在一名白銀級準魔法師的帶領下,竟然能通過陣法共鳴將咒語投送到十幾公里之外,完成破壞力與殺傷范圍直追鉆石級魔法的“戰略魔法打擊”!
很難說這玩意兒和魔晶大炮相比誰更好用一點。
不過考慮到魔晶大炮對標的是帝國的火炮,這兩樣東西應該是不能放在一起比較的。
站在羅炎的身后,莎拉注視著那些機械施法的學徒們,琥珀色的瞳孔中寫滿了冷漠。
“沒想到學邦竟然不惜直接下場,連遮羞布都不要了。”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羅炎淡淡一笑,并不以為意。
他的身下,阿拉克多不安分地挪動著步足,復眼中閃爍著貪婪與興奮的幽光,口器摩擦發出咔噠聲。
“魔王大人,這群細皮嫩肉的家伙,能不能交給您忠誠的阿拉克多?我還沒嘗過魔法師的滋味兒…”
自打吃了史萊克之后,他感覺自己又又又到了突破的邊緣,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追上那只撞大運的蠢貓,成為鉑金級的魔將了!
“收起你的胃口。”羅炎輕輕踩了下他的腦袋,淡定說道,“活人比你的大便有用。”
阿拉克多迅速閉上嘴不吱聲了。
魔王大人讓他吃的東西,他一刻也不會猶豫,魔王大人不讓他吃的東西,他一滴唾沫都不敢流。
話音落下的同時,羅炎的右手微微抬起,食指向前輕揮,黑夜中憑空涌現了一股躁動的氣流。
只聽“啪”的一聲脆響,層層包圍這片區域的防護結界應聲破碎,就像從內部被打碎的玻璃窗!
同一時間,無數只小惡魔乘著晚風從他身旁呼嘯而過,如同嗅到腥味兒的烏鴉,鋪天蓋地地朝著下方的法師陣地俯沖!
沒有絢爛的魔光閃爍,只有一聲凄厲的尖嘯瞬間刺破了夜空,裹挾著直擊靈魂的精神震爆,攻向魔法陣的最薄弱之處!
此時此刻,所有魔法學徒的精神都集中在腳下的陣眼,自身的精神幾乎處于不設防的狀態。
也根本沒有人想到,竟然有人能無聲無息地穿過他們的結界,并在同一時間向他們發起進攻!
原本正在維持施法的學徒們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重錘擊中了胸口。
魔力的反噬讓他們臉色慘白,一個個捂著胸口,痛苦地蜷縮下去,吟唱聲戛然而止。
陣列中央,那名負責引導的白銀級法師猛然驚醒。
“是惡魔!該死!”
他驚恐地嘶吼,慌亂中撕開一張卷軸。
狂風驟起,一只三米多高的青色風元素巨靈咆哮著從魔光中涌現,揮舞著巨大的氣流重拳轟向天空中的黑影!
然而,那只粗如巨蟒的胳膊還沒來得及伸展,就撞上了一股蠻橫無理的猩紅色暗流!
啵——
這次是肥皂泡泡被戳破的聲音,威風凜凜的風元素巨靈瞬間崩解,融入了山頂上喧囂的晚風。
“咯咯咯!雜魚們!你們的尤西大人來了!敢擋我們大王的路,看我不把你們的腸子掏出來,再讓你們吃回去!”
扇動著翅膀的尤西懸停在半空,手里捏著還沒散去的風元素殘渣,學著茜茜大王的樣子咯咯直笑。
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個面如土色的法師,猩紅色的眼睛里滿是對雜魚的嘲諷。
驅散魔法!
簡單,粗暴,且高效!
看到舉起魔杖還想要還手的魔法師,她的雙目一瞪,更強的精神壓制如傾盆大雨落下。
那白銀級魔法師甚至來不及念出第二道咒語,就抱著腦袋跪倒在地,五官扭曲成一團,發出殺豬般的慘嚎!
和族人們站在一起的小惡魔是無敵的!
尤其是一年前的尤西就已經突破了白銀級的瓶頸,而今更是站上了黃金級的高度!
欺負一個白銀級魔法師,自然是想怎么揉捏就怎么揉捏,更不要說偷襲已經得手。
看著下方瞬間癱瘓的法師團,羅炎滿意地點點頭,正準備下令抓捕,眉頭卻是微微皺起。
一絲異樣的氣味穿過了他先前布下的魔法陣,幾乎是追著那些小惡魔的身后接踵而至。
如果不是那一絲熟悉的陰冷暴露了它的氣息,以他紫晶級的實力竟然都察覺不到它的存在!
魔杖穿過袖口,落入了羅炎的手中。
莎拉見狀,也警覺地握緊了匕首,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只有阿拉克多還在吞咽唾沫。
也就在這時,異變突起!
那些痛苦倒地的兩百名魔法學徒,忽然之間就像被無形的大手捏住了喉嚨,身體開始劇烈的抽搐。
漆黑的污血從眼角、鼻孔滲出,那些魔法學徒張開嘴想要哀嚎,卻連一絲聲音都發不出來,便以極其慘烈的死狀停止了呼吸。
那個白銀級魔法師也是一樣,并且死得更干脆。
羅炎瞳孔微微收縮,厲聲喝道。
“尤西,回來!”
聽到魔王聲音的尤西連半秒鐘都不帶猶豫,迅速收斂翅膀,朝著山下急速俯沖。
其他小惡魔也紛紛作鳥獸散,然而到底還是慢了一步。
十幾只飛得稍慢的小惡魔,身形突然在空中一滯,緊接著胸口塌陷,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任由喧囂的晚風吹遠。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山頂。
在那片橫七豎八的尸體中間,寂靜的夜色微微扭曲,一位身穿灰色長袍的老者緩緩顯現。
羅炎的眼睛微微瞇起,注視著那個渾身上下散發著不對勁的老頭,做好了隨時撤離的準備。
只要他想,下一秒他甚至能跳到另一顆星球上去,而就算是混沌也不可能一下子追那么遠。
似乎察覺到了魔王大人的打算,莎拉也很懂事地沒有離開他的身邊,只是警惕著可能出現在魔王大人身后的危險。
不過,那披著灰袍的老人似乎并沒有偷襲的打算,甚至釋放善意地停下了腳步,沒有繼續向前。
那張蒼老的臉上帶著和煦而得體的微笑,他像一位看見老友的紳士,微微頷首。
“初次見面,尊敬的羅克賽·科林先生。”
“或者——”
“我應該稱呼您為,魔王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