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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4、狀元題詩,囊中之物

  寧朝貢院在內城最東邊,緊挨著明智坊草場。

  春闈多日,今天是貢院開閘的日子。

  當鼓樓上的八百聲暮鼓敲盡,貢院內接著響起鐘聲,有人高聲喝道:“起身離席,鐘聲停時再有動筆者革名不用,十年寒窗苦讀莫要自誤!”

  只聽貢院里一陣嘈雜聲,士子們紛紛起身,老老實實站在號舍內,還有人在奮筆疾書,心里一聲聲數著貢院的鐘聲。

  待到十二記鐘聲停歇,貢院內的簾官高聲道:“受卷!”

  十二名受卷官從號舍前經過,將一張張考卷收走,有人尚未寫完便被一把抽走,一息都不會等。

  緊接著,便聽那號舍里的士子嚎啕大哭:“完了,全完了!您容我再寫兩句!”

  貢院內的簾官怒聲道:“肅靜,又哭又鬧成何體統?容你再寫兩句,你我一起人頭落地!現在走出號舍,在號舍外分列兩排,有擅自離隊者革名不用。”

  貢院復又安靜下來,所有人站在號舍外列隊,垂手而立,生怕做錯了什么。

  受卷官將考卷收去彌封所,在此進行糊名。

  糊名后還有專人用朱筆謄抄一遍,閱卷時考官只看朱卷、不看墨卷,以免有人辨認筆跡徇私舞弊。

  這每一步的莊嚴儀軌,像是科舉制度最后的遮羞布。

  待受卷官將考卷全部帶去彌封所,留在原地的六名簾官忽然換了副面孔,笑瞇瞇道:“諸位,春闈這便結束了,待三月十五日張貼杏榜便能知曉名次。回去后好生準備時策,還有一場殿試等著。”

  另一名簾官笑著說道:“將來同朝為官,還要多多仰仗諸位。來人,鳴鞭!”

  有差役在號舍出口處盤起紅色的鞭炮,待點燃,貢院內響起噼里啪啦的鞭炮躁鳴聲,白煙沖天而起。

  六名簾官與士子一一拱手道別,春闈時是一副面孔,春闈后又是另一副面孔,往后可就不再是考官與學生,而是同僚了。

  誰又能保證,誰在誰上面呢?

  簾官對差役揮了揮手:“帶諸位貢士離去吧,開門時提防有人沖撞貢院,若被人闖了進來,你我小心人頭落地!”

  差役們齊齊躬身作揖:“是!”

  考生排成兩行,慢慢往外走去。直到此時氣氛終于松快起來。

  隊列中有人低聲問前面的林朝京:“林兄,生財有大道,生之者眾,食之者寡,為之者疾,用之者舒,則財恒足矣,此句何解?”

  林朝京微微一笑,頭也不回地回答道:“生財之大道,本于仁政,上下交濟者也…”

  他說得起興,身后考生聽得面色一白,喃喃自語道:“仁政…我怎么沒想到從仁政破題、承題!”

  此時,林朝京看見隊列前面的沈野,頓時來了興致:“沈兄,五經義題你是如何答的?”

  沈野回頭似笑非笑的看著林朝京:“賢弟,都考完了還答個雞毛啊,我好不容易才熬過這些天,你難不成還要再考我一次?走走走,喝酒喝酒,經義都在酒里,策問都在八大胡同!”

  林朝京搖搖頭:“沈兄,在下還要回家溫書,好應對十五日后的殿試…”

  可還沒等他推辭完,沈野已不再理他,和黃闕約好了今晚就要去梅花渡喝酒。

  林朝京后面半句話,只能默默咽回肚子里。

  到了貢院門前,大門還關著。

  一眾差役守在門前叮囑道:“待會兒大門打開,莫在門外停留,速速離去!”

  三年一度掄才大典,乃是京中最大的盛事之一,貢院外不知有多少人候著。

  有仆人拎著燈籠與食盒,等著自家老爺從貢院里出來;有各地同鄉會有頭有臉的人物,等著給同鄉的文人士子洗塵;人群當中穿插著挑擔的小販,擔子里是焐熱的狀元糕;還有客棧的伙計虎視眈眈,等著高聲攬客;更有賭坊伙計守在門外,暗中觀察誰氣色最好,好回去改了“奪會元”的盤口。

  熱鬧非凡。

  但最受矚目的,還是貢院門外的一張張桌案,各家酒樓鋪好了筆墨紙硯。士子出門便會受邀題詩,若哪位士子殿試后得了狀元,酒樓便會將自己得到的墨寶高掛于店內,還會為這位狀元擺上八十八桌慶功宴。

  這八十八桌可不是只有八十八桌,而是一桌吃完再上一桌,吃到月上枝頭方歇。

  而后三年里,這家酒樓里水牌上的前八道菜肴,其他酒樓都不許做。若想吃這八道菜肴,非去這家“狀元樓”不可。

  林朝京看向沈野:“沈兄,等會兒題詩還是題詞?”

  沈野笑了笑:“題詩做甚,沈某一首詩在金陵能換秦淮河魁首自薦枕席,在京城寫出來,平白便宜了那些酒家。”

  林朝京微微一怔:“若你得了狀元,那些酒家可是替你辦八十八桌慶功宴的。”

  沈野灑然道:“那八十八桌又不是吃進我沈某肚子里,再說沈某在京城也沒那么多親朋,一壇子好酒、四碟小菜足以。”

  下一刻,簾官高聲道:“開門,放行!”

  朱漆大門豁然洞開,可所有人都怔在門內。只見門外只有稀稀拉拉的人守著,冷清得令人瞠目結舌。

  更奇怪的是,門外這冷清的幾個人也都背對著貢院,看向裱褙胡同外的安定門大街,似有比春闈更熱鬧的事情。

  林朝京跨出貢院大門,納悶巡視一圈,連自家小廝都不見了蹤影,他疑惑問道:“人都哪去了?”

  賭坊伙計頭也不回道:“不知道,方才有人跑在街上喊了句‘李長歌回京,福王為其牽馬’,人就一股腦跑去看熱鬧了。”

  沈野與黃闕相視一眼,李長歌不是陳跡的“諢號”嗎?

  林朝京更疑惑了:“福王牽馬又是怎么回事?”

  賭坊伙計搖搖頭:“那俺們就不清楚了。”

  沈野哈哈一笑:“去看看不就知道了?看看這李長歌是不是長出了三頭六臂,竟連我春闈貢士的風頭都給奪去了!”

  他拉著黃闕跑去,剛到安定門大街,只見此處行人摩肩接踵,遮云蔽日。

  沈野完全沒有將要成為新科進士的矜持,與黃闕一起往人群里擠去。

  安定門長街兩旁樓閣林立、燈火輝煌,雕梁畫棟的樓宇上酒旗招展、燈籠高掛。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沈野興致勃勃的往前擠,只覺得自己像是回到十五歲那年游覽金陵上元節,盛世繁華。

  沈野亢奮道:“黃兄,你我來京晚些,錯過了今年的上元節,卻不曾想還能見到這般熱鬧美色!”

  兩人往前擠了幾十步便擠不動了,他拉著一位中年漢子問道:“這位大哥,前面到底發生何事?”

  漢子詫異:“你沒聽說啊,刺殺太子的那個要犯陳跡回京了!”

  沈野瞪大眼睛:“陳跡?刺殺太子?”

  他與黃闕面面相覷,他們在貢院這幾日到底錯過了什么,怎么幾日過去,陳跡忽然成了朝廷通緝的要犯?

  沈野急切道:“又不是要直接斬首示眾,怎會有這么多人圍觀?他是被人捉回來的還是…”

  漢子一邊踮腳看去,一邊頭也不轉的回答道:“不是被捉回來的,是他自己回來的。他說自己是被冤枉的,如今將真兇廖忠捉拿歸案,可五城兵馬司不信,便與他在安定門對峙,奇怪的是,五城兵馬司也拿他沒辦法,奈何不得。”

  沈野又問:“然后呢?”

  漢子回答道:“然后?這小子有種,那么多人要抓他,結果他停在城門處不走了,硬生生在眾目睽睽之下喝了幾十碗酒。”

  沈野再問:“那現在呢…”

  話音未落,前面看熱鬧的人群在沈野眼前分開,宛如潮水被人一劍劈開。

  沈野看見,福王一身黑色袞服而來、頭戴二龍戲珠金絲善翼冠。福王手牽韁繩,在其身后,赫然是一名醉酒少年正在馬上搖搖晃晃,卻始終不倒。

  少年手里還提著一只酒壇,自顧自倒酒,每每一飲而盡。

  世上皆行人,獨此一人策馬而過,平白比所有人高了一截。

  “陳跡!”沈野驚愕。

  安定門大街的燈火中,陳跡身上蒸騰著白色的水汽,似是酒水灌入肚中被大火一燒,變成氤氳水汽沖天而起。

  對方衣衫上的血跡像是狀元胸前的大紅繡花,福王為其牽馬,宛如正要游街的狀元郎,赴天家的瓊林宴。

  沈野哭笑不得,還沒到殿試的日子,在野的狀元郎搶了正經貢士的風頭。

  待福王牽馬走近沈野也退至一旁,他高聲問陳跡:“喝多少碗了?”

  陳跡低頭醉眼看他:“六十七碗。”

  圍觀之人嘩然,沈野在人潮中笑吟吟問道:“還要喝幾碗?”

  陳跡亦笑著回答:“還有十五碗。”

  安定門大街上有人高喊:“吹什么牛皮呢,六十七碗還不得把肚皮撐破了。”

  可此時,福王沒好氣道:“他說六十七碗就是六十七碗,還能騙你不成?本王數著呢!”

  沈野在人潮中默默看著,安定門大街臨街酒肆燈火通明,王爺與少年像是從茶館說書人故事里走出來的人物,肆意,張狂,無法無天。

  他看著福王與陳跡漸漸遠去,忽然高聲道:“嘉寧三十二年新科狀元郎沈野在此,哪家酒樓帶著筆墨?”

  人群中有年輕小廝趕忙道:“我帶著呢!”

  沈野哈哈一笑:“拿來,賜爾墨寶!”

  兩名小廝手忙腳亂的擠開人群,一人展開書軸舉到沈野面前,另一人蹲在地上擺開墨盒,用毛筆沾飽了墨汁遞給沈野。

  旁人嬉笑:“春闈杏榜都還沒放,你這士子怎就夸下海口說自己是新科狀元郎了?便宜坊的那兩個小子,莫被他騙了!”

  沈野卷起袖子、接過毛筆,朗聲大笑:“囊中之物罷了。”

  他大手一揮,在書軸上寫下:“破陣子,春闈日逢長歌醉酒入京。”

  此時,沈野閉目沉思,黃闕湊到他身旁好奇問道:“沈兄不是說,不愿便宜京城酒家嗎?”

  沈野再睜眼,指著陳跡遠去的背影感慨道:“這誰忍得住?”

  下一刻,他提筆寫道:“讀二十年經科,度三十載蹉跎。八百暮鼓聲猶澀,三千里地徒奔波,無用書生多。”

  “少年策馬裂浪,王侯牽鞍休說。敢借北斗斟烈酒,醉看萬里舊山河,收兩朝家國!”

  “馬馬虎虎,不算丟人,”沈野審視這首破陣子,而后將毛筆扔給便宜坊的小廝。

  小廝將毛筆接在手中:“敢問公子住在何處,若您東華門唱名,小店好登門與您商議宴請何人。”

  沈野斜睨小廝:“不必與我商議,見者有份,那一日誰都可以去你便宜坊,乞丐可以,婦孺可以,許天下人金杯醉酒,可否?”

  小廝咧嘴笑道:“茲要是您能在東華門外唱名,有何不可?”

  人群外,正有一年輕道士倒騎青牛,手中毛筆似是有用之不竭的墨,在無字天書上奮筆疾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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