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置

423、八十二碗酒

  傍晚。

  暮色如酒,京城里響著暮鼓,剛響到第七十二聲。

  待八百聲盡,天色轉暗,九門閉城落鎖,非有六部文書不可進出。

  京城安定門外,正要進城歸家的百姓停在城門洞前。

  有背著書箱的文人、有拉著煤車的力棒,他們壓著鼓聲回城,卻不約而同的圍在城門前,看著城墻上貼著的海捕文書。

  一位識字的中年讀書人慢吞吞念道:“案犯陳跡意欲行刺儲君,順天府籍,年十八…”

  有人驚呼道:“行刺太子?這么大的膽子!”

  中年讀書人皺起眉頭:“失禮則人禽無別,亂序則家國將傾。容我念完,不懂規矩!”

  拉煤車的力棒悻悻道:“您念,您念…”

  中年讀書人繼續慢吞吞念道:“…身長五尺九寸,體瘦如鶴,左眼角處有芝麻大黑痣一顆。詔天下有能告謀逆者,賞錢五萬。”

  人群中爆起一聲驚雷:“嚯,五萬錢!”

  “這么多賞錢,你們說是這小子的命貴,還是八大胡同的頭牌贖身錢貴?”

  “那應該是頭牌貴吧,早年聽說有人給金陵的柳行首贖身,出了八萬兩銀子人家都沒同意…”

  “吹牛呢吧?八萬兩都不同意?八萬兩都能把紫禁城買下來了!”

  “滾你娘的,你自己找死別帶上俺!”

  中年讀書人見這些人七嘴八舌的亂說一氣,頓時憤然拂袖道:“粗鄙野民!”

  此時,城下眾人忽然聽見奇怪的鐵索絞盤聲,中年人猛然抬頭看向高聳巍峨的城墻上。

  只見城頭許久未動的神機床弩緩緩轉動,指向北方官道。

  眾人下意識回頭朝官道上看去,正看見一少年似是壓著鼓聲策馬奔騰而來,戰馬上還馱著一個昏迷不醒的人。

  春日寒風里,少年坐下戰馬出了一身的汗,風里蒸騰著氤氳白氣。白氣被暮色一照,竟是淡淡的紫色,宛如流動的云瀑。

  城墻上,有人高聲喊道:“來人止步!”

  少年馬不停蹄,城頭的床弩隨著他緩緩轉動。

  墻垛后再次有人高喊:“來人止步,否則格殺勿論!”

  少年面色肅然,高聲回應道:“府右街陳跡捉拿廖忠回京受審,這神機弩若不敢用,就挪開!”

  聲音宏亮,穿透百丈而來,城墻上喊話之人怔了一下,墻垛后隱約有人吩咐道:“關門落鎖。”

  五城兵馬司的步卒遲疑道:“大人不可,八百聲暮鼓未盡,此時關門要掉腦袋的!”

  說話之人沉聲道:“關!今夜莫叫他有入城的機會!”

  步卒低聲道:“領這么點餉銀,跟你做掉腦袋的事?誰愛關誰關,俺們不關。”

  規矩。

  這京城的規矩是生和死的門檻。

  城墻上的人眼見城門關不住,當即對身旁的安定門守將吩咐道:“攔住他,等暮鼓聲盡,立刻將他關在門外!”

  下一刻,城內響起五城兵馬司步卒跑動時嘩啦啦的甲胄摩挲聲,黑壓壓的步卒跑出城門結陣。

  步卒手持長戈,豎起槍林攔在城門前。

  暮鼓響到第四百一十聲,陳跡終于來到城門前放緩了馬速。他聽著鼓聲抬頭看去,城頭上還有弓弩手拉開弓弦,黑色的鐵箭簇閃著寒芒。

  一名披甲偏將在槍林后沉聲道:“束手就擒,有何冤屈可與密諜司去說,若再往前走,格殺勿論!”

  五城兵馬司披著一塵不染的甲胄,站在城墻的陰影下。

  陳跡駐馬在如血的夕陽里,夕陽照著他臉頰下頜分明,發絲潦草凌亂。

  這時候守城的步卒才看清,少年衣衫浸滿了血,胳膊上纏著裹傷的灰布也被血色浸染,臉頰上還有飛濺上的血跡。

  此時,森然槍林前,陳跡平靜道:“這不是你們能插手的事情,讓開。”

  步卒下意識回頭看向城門洞里的偏將,誰也沒想到,陳跡反倒比他們還要鎮定。

  偏將冷聲道:“你是海捕文書上通緝的要犯,莫要口出狂言。”

  陳跡用手背擦了擦臉上干涸血跡,漫不經心道:“有人構陷我為刺殺太子元兇,我抓了真兇回來,你們卻不讓我將其帶回城去受審,難不成…你也是幫兇?”

  偏將面色一變:“莫要血口噴人!”

  事涉太子、福王、府右街陳家,此時誰殺陳跡就要落個殺人滅口的罪名…自己落罪還是輕的,稍有不慎,只怕九族夷滅。

  偏將色厲內荏道:“速速下馬,否則格殺勿論!”

  格殺勿論…

  陳跡這幾日已經不知聽了多少次‘格殺勿論’:“耳朵聽得都要起繭子了…想拖到暮鼓聲盡?試試看。”

  第七百五十八聲暮鼓時,陳跡扯動韁繩往城門洞里壓去,豎著槍林的步卒竟被他壓著往后退去。

  偏將高聲道:“弓弩手準備!”

  他身后弓弩手拉動弓弦,牛筋弓弦拉著角弓發出嘎吱吱聲響,以此為震懾。

  可陳跡馬蹄不停,依舊緩緩往前逼去,他冷冷的直視著弓弩手:“想夷九族就放箭。”

  弓弩手下意識壓低了箭簇。

  此時,八百聲暮鼓盡,城墻上響起鐵索絞盤聲,城門緩緩關閉,似要將陳跡就這么關在門外。

  陳跡夾了夾馬肚子,頂著槍林的寒芒向城內沖去。

  步卒生怕誤傷了他,趕忙收起長戈向后退避!

  偏將含怒道:“京畿重地,豈容人犯擅闖?再退者軍法處置…”

  來不及了。

  城內百姓就這么看著陳跡策馬踏入城門洞的陰影里,壓著一眾步卒退到城內,城門在陳跡身后緩緩關閉,將最后一絲暮色關在門外。

  陳跡終于在陣前停下,他不動,武城兵馬司亦不妄動,他們只能將街道堵死,不讓陳跡通行。

  彼此對壘著。

  陳跡居高臨下的看著偏將:“你做不了主,換能做主的人來。”

  偏將沉默著,一名身穿儒衫的中年人走下城樓。

  陳跡轉頭看去,赫然是陳閣老身旁那位形影不離的行官,陳序。

  陳序來到陳跡身旁,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客氣道:“三公子,在下受家主之命來,想問問你,可否放太子一馬?”

  陳跡笑了他不過是個羽林軍六品百戶,對方卻要自己放太子一馬?

  是了,陳閣老乃是太子師,陳家本就是太子最大的朋黨,如今陳家人卻將太子置于死地,鬧了個天大的笑話。

  陳跡平靜道:“太子想殺我時陳家可曾讓他也放我一馬?”

  陳序謙遜道:“太子并未與閣老商議過此事,家中并不知情。”

  陳跡俯視著陳序:“那這次陳家也只當不知情吧。”

  陳序低聲道:“公子,這不僅是家主的陳家,亦是你的陳家。世人皆以為我陳家堅如磐石、穩如泰山,可我陳家千年,是千年的風風雨雨,沒有一天安穩過。”

  陳序懇切道:“公子,家主說過,你只需放太子一馬,幾十年后,你便是這寧朝最有權勢的人了。你想要錢與權陳家都可以給你,還望公子以大局為重。”

  陳跡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錢和權,我若都不想要呢。”

  陳序微微皺起眉頭:“那公子想要什么?”

  陳跡轉頭看見街邊飄著的酒幡,笑了笑說道:“要大風和烈酒。”

  不等陳序反應,他對躲在門里看熱鬧的店家招手:“店家,口渴了,拿酒來。”

  所有人目光投向店家,店家下意識后退幾步,找了個借口:“小…小人店里的酒都賣完了。”

  陳跡惋惜:“可惜。”

  軍陣后的偏將冰冷道:“少年人,狂妄。”

  陳跡轉頭凝視對方:“狂又如何?妄又如何?”

  陳序輕輕嘆了口氣:“公子,年少輕狂是好事,畢竟這天下未來是你們的…可現在還不是。”

  話音剛落,人群后有人大步流星走來:“我給你找酒!”

  陳跡抬頭看去,赫然是萬歲軍羊羊大步走來,只見他轉進臨街的酒肆里:“想喝什么酒?葡萄釀、竹葉青…”

  陳跡哈哈大笑:“最烈的!”

  “用大碗還是用小碗?”

  “大碗!”

  羊羊左手拎著一只酒壇,右手拿著一只陶碗,如鐵塔一般大步走到武城兵馬司軍陣前:“讓開!”

  五城兵馬司步卒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們看向偏將,偏將也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只能又看向陳序。

  羊羊平靜道:“五城兵馬司何時也敢攔我萬歲軍千戶的路了?滾開。”

  陳序沉默幾息,對偏將點點頭,步卒當即讓開一人可過的小路。

  羊羊來到陳跡身旁,將陶碗遞給陳跡。

  陳跡默默接過陶碗。

  羊羊拍開泥封,將清冽的酒倒進碗中:“滿飲!”

  陳跡舉碗一飲而盡,一條火線燒進里肺腑里:“第一碗。”

  他又將空碗遞到羊羊面前:“再來。”

  羊羊咧嘴笑起來:“面不改色,酒量還可以嘛!”

  可這一次陳跡沒有喝,他對北方舉了舉酒碗,而后將碗中酒慢慢倒在地上。

  羊羊低聲問道:“這時候得想辦法進宮面圣才是,喝什么酒,待塵埃落定,我陪你喝個夠。”

  陳跡輕聲道:“我怕他們等不及了。”

  羊羊一怔,他們是誰?

  陳跡又將陶碗遞到羊羊面前:“你怎么來了?”

  羊羊一邊倒酒,一邊解釋道:“阿…張夏遣人送來消息說,張大人在仁壽宮聽到有人向陛下稟報,白龍從昌平縣送了飛鴿傳書回來,說你今天會從昌平回京,帶著廖忠…真他娘的有種,你干的這事,爺們不敢做,滿飲!”

  陳跡再次一飲而盡:“第二碗。”

  羊羊嘀咕道:“打算喝幾碗?”

  陳跡回答道:“再喝八十碗。”

  羊羊忍不住笑了:“也不怕把牛皮吹破!”

  陳跡也笑了:“沒關系慢慢喝,總能喝完的。”

  天色漸沉。

  陳跡一碗接一碗的喝,羊羊一碗接一碗的倒。

  他在心里默默數著喝到第九碗,醉眼惺忪的又將陶碗遞出去。

  羊羊一邊倒酒一邊問道:“你就在這喝酒不動彈了?今日關鍵之處在于進宮面圣洗清冤屈,酒什么時候能喝!”

  陳跡打了個酒嗝:“不急,再等等。”

  羊羊疑惑:“等什么?”

  陳跡漫不經心道:“等著看,誰是敵人,誰是朋友。”

  話音落,安定門大街盡頭響起馬蹄聲,眾人回身看去,竟看見福王一身黑色袞服策馬而來。

  那黑色袞服上繡著紋章,頭戴二龍戲珠金絲善翼冠,面容英朗、身形頎長。

  福王來到五城兵馬司軍陣前翻身下馬,隨手撥開面前步卒:“沒眼力勁嗎?本王來了還不閃開!”

  步卒們唯唯諾諾:“見過王爺。”

  福王穿過人群來到陳跡馬前,上下打量著陳跡,饒有興致道:“今日倒有幾分權臣的模樣了…受了幾處傷?”

  陳跡隨口答道:“四處。”

  福王又問道:“殺了幾個人?”

  陳跡又答:“這哪記得?”

  下一刻,福王竟牽起陳跡戰馬的韁繩,轉身往城內走去:“別喝了,走,本王帶你去見父皇。”

  五城兵馬司偏將攔在路上:“王爺…”

  福王面無表情道:“退下。”

  臨街酒肆二樓里,不知多少人默默看著年輕的王爺冠冕齊戴,不怒自威。

  偏將膽寒后退,任由其為陳跡牽馬穿過江湖和人海。

  青石板路上,福王忽然回頭看向陳跡調侃道:“本王為你牽馬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分,不道聲謝嗎?”

  陳跡醉眼俯看他:“在下救了王爺一條命,理應如此。”

  福王一怔,繼而放聲大笑:“好好好,好一個理應如此!”

大熊貓文學    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