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軍他們住在縣招待所，在這里打算呆三五天。
李龍看了他們擬定的計劃，還挺詳細的，而且把自己所做的事情都打聽到了。
比如拍攝的時候，山里的路要進行對比，找一條沒有改造過的牧道，和現在已經改造過的牧道對比；村里的路也要進行對比，找一條沒有改造過的鄉村土路，和目前的柏油路進行對比；還要找一些牧民和村民進行采訪，以突出修路的好處。
當然，還要比較一下經李龍帶動下富裕起來的村民，和普通村民，一方面從側面展現李龍做出的這些事情的貢獻，一方面也要從李龍嘴里采訪出做這些事情的初心。
就是比較傳統的那種宣傳方式。
其中還有不少內容，李龍看得出來，這是想把自己塑造成高大全的那種正面典型人物，他看完后便和鄭軍兩個商量起來，好說歹說把其中一些東西給減掉了。
理由當然也簡單，就進山一趟，要對比，加上拍攝，沒有一天下不來。村里也是，然后還要進行其他方面的拍攝，時間上不夠不說，自己這邊也受不了。
鄭軍理論上接受了，主要是他沒想到李龍能夠看懂看明白他想表達的意思，而且還有理有據的進行了一定程度的“糾偏”，這就讓他原本以為自己面對的是一個土老帽，卻不料實際上是一個懂得挺多的全才，原本心理上的優越感就沒了，開始平等的和李龍商量起來。
和李龍確定今天就去山里看看，至少先把那條路拍一下。鄭軍的拍攝團隊就比原來徐洋那組要“豪華”一些了，不光有采訪人，攝像師，司機，還有鄭軍這個負責人，另外還有一個翻譯，這是鄭軍在查到李龍幫牧民修了一條山路后得到的想法，一定要采訪一下受益的當地牧民。
李龍便開著車帶著他們進了山。
山口波拉提的木屋門口沒人，不知道他是去巡山了還是偷懶回家了。
進山之后，很快，李龍就把他們帶到了哈里木的冬窩子這里。
既然事情做了，那就不怕被人說。李龍指著冬窩子以及那條水管，給他們介紹著這是供銷社出資，自己帶頭帶人幫忙修的水管和冬窩子。
上冬窩子的路也介紹了一下，鄭軍急忙讓攝像師把這些都拍進去，包括李龍介紹的場景。
因為這里沒人，所以呆了一會兒，就繼續往山里走，一直到那條修好的牧道那里。
李龍是在那條水泥橋位置停了下來，開始給鄭軍他們介紹橋的來歷。
“我要著重強調的是，這路可不是說我自己掏錢修的。為了修這條路山里的牧民把自己積存的皮貨、鹿茸、鹿角等東西都貢獻了出來，我拿著這些東西換了錢，找來了施工人員修的這條路。”
攝像師是老手先是拍著介紹修路過程的李龍，然后又拍了橋，舉起攝像機往上看去一直拍到了深入到云霧當中的這條路。這路蜿蜒起伏，像是深入到大山的大動脈，非常好看。
繼續前進，李龍的速度加快，但鄭軍卻沒加快速度，他看著修好的山路，在比較危險的地方會停下來，讓攝像師拍一拍。
等車子開到夏牧場的時候，李龍看到了半山腰哈里木正在放牧。
最先發現李龍的依然是哈里木家里的狗子，它狂吠著跑過來，看到李龍下車后又搖頭尾巴打著轉兒。
在這兩條狗的認知里，李龍已經算是自己家主人的好朋友了。
鄭軍他們不敢下車，實在是這兩條狗的威懾力比較大。
哈里木騎著馬跑了過來，下來后和李龍打著招呼。
李龍和他擁抱了一下，開始介紹后面跟上來的人。
“采訪？好啊。”哈里木很開心的說道，“呆會兒我去把人叫來，然后宰個羊，你們邊吃嘛邊說。”
實際上現在鄭軍他們已經饑腸轆轆了。李龍就讓他們在這里先休息，哈里木的妻子給他們端來了奶茶和馕，讓他們先墊一墊。
很快，哈里木又騎著馬飛奔而來，后面跟著好些個人，有塔利哈爾，有別克，還有其他人。
他們下馬之后，李龍就一一打著招呼，然后問別克他父親怎么樣了。
“好了好了，現在好好的嘛，還放著呢。”別克笑著說，“好得很。”
“那就好那就好。”李龍放下心來。
其他人也是好久沒看到李龍，七嘴八舌的問著李龍一些問題，這讓鄭軍看著很希奇。一個漢人讓這些哈族人當成親密朋友，這樣的場景真不多見。
攝像師大哥很敏銳，立刻就放下馕，舉著攝像機拍攝起來，這可是難得的素材。
哈里木和塔利哈爾去宰羊了，其他人，大都是小伙子，青壯們，圍坐在一起，鄭軍就問他們問題，然后他們一個個，或者搶著說。
讓鄭軍有些意外的是，大部分都會說漢話，這省了不少事情。
李龍沒摻和這件事情，過去看哈里木宰羊，順便問著納森他們咋沒上山來。
“來了一趟，不過兩個娃娃不想在山上待，又回去了。”哈里木把羊綁好，余一個蹄子掙扎，然后拿出刀子來，很熟練也很隨意的抹了一刀，這羊就劇烈掙扎起來。
隨著那條腿一蹬一蹬的，血出來就比較快，一股子一股子的。
“他們習慣在山下生活了，我看啊，等他們上出學來，這牧場肯定也不想要了。”哈里木的語氣里有些惆悵。這算是祖傳的牧場，要說不要，他肯定舍不得。
但要說兒子們的選擇，那也沒錯。平原地帶，城市里生活，條件那么好，他自己都想去呢。
只不過沒有那個條件，他也不可能像玉山江那樣直接把羊群托付給別人，自己下山。
“玉山江上來了你們見到了吧？”
“見到了見到了。”哈里木笑著說，“開著汽車上來的，攢勁得很啊。等抽空下山后，我也要去學，到時我也弄一臺汽車。這個車子嘛，比拖拉機快多了。”
這就是時代的進步。當初哈里木他們有拖拉機的時候，那興奮勁頭真就不一般。
現在又要有汽車了，感覺好像就沒當初那么興奮了。
想想這才幾年？自己改變了不少人的生活。
而且是往好的方向改變，這就挺值得自豪的。
哈里木一邊說話一邊剝羊皮，動作一點也沒耽誤。
塔利哈爾不怎么說話，李龍就有些意外，問道：
“塔利哈爾，你現在怎么樣？”
“好的呢。”他說道，“沒啥。”
“哈哈，他也想下山去，想和玉山江一樣。現在山里打獵也有限制了。他覺得打獵放羊都沒有太大的前途，不過他家里人不讓他下去。”哈里木笑著說道：
“他奶奶不是在山下買了個院子，你也給裝修好了嘛，老太太住下去了，他們家里人就不讓他下去，說再下去，山里的牛羊管不過來了。”
李龍看著塔利哈爾有點委屈的臉，就想著這是必然的矛盾吧。
這種事情也是沒辦法的。路修通了，上下山方便了，有了哈里木的母親那邊做表率，那些思想開明一點兒的老人，誰不想在縣里安穩過日子呢？
只要家里有些積蓄，在縣里生活還是比較容易的。
以往他們安于牧區，對于一些東西的價值并不清楚。
但李龍的到來，讓他們知道，在夏牧場、深山溝里找到的一些東西，可以換來價值幾只甚至十幾只、幾十只羊的錢，有些人就覺得放牧，原來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像塔利哈爾的奶奶，那就是一個豪爽的老太太，本身就有家底，在看到哈里木的母親過的生活后，立刻就定下來，也要這么過。
家里人攔是攔不住的，現在她在縣城里生活的很滋潤，這也算是一種改變吧。
李龍想了想便開導塔利哈爾：
“你在夏牧場多搞一些東西出來，有點成本了，才好接下來做事。像玉山江，那也是把在夏牧場撿到的東西換了錢之后，才能換那臺汽車，然后去做生意。
不管你是下山去做生意，還是去縣城享受生活，沒有錢肯定是生活不下去的。現在夏牧場這里，你們熟悉地形，搞到好東西不難。趁著來這里的人不多，多搞一些，有了積累，后面才好有發展。”
他相信塔利哈爾的家人會慢慢理解的。畢竟老太太在縣里住著，經常回去看看，會潛移默化的影響到他們。
羊皮剝完，塔利哈爾去拿了大盆，等著哈里木把羊開膛分解。這邊接受采訪的幾個人跑了過來，開始幫忙。
鄭軍他們就利用這個間隙又進行了拍攝，還說要去牧民氈房那里取個景。
李龍自然是沒意見，就讓別克帶著他們去了。別克對這個很上心，李龍幫了他家里這么大的忙，李龍帶來的客人，他就想著照顧的好一些。
讓鄭軍他們有些意外的是基本上每個氈房那里都有收音機。有老人在外面曬著太陽聽的，有一家人圍坐在氈房外聽的，還有的則是騎馬放牧的人把收音機放在馬背上聽的。
有聽哈語臺的，也有聽漢語臺的，還有的人跟著收音機里的人一起唱歌的。
比他們想像中的牧民，似乎“現代化”了一些。
“這就是修路帶來的改變吧？”就連翻譯也感慨的說著。
他是去過不少牧民家里的，知道現在普遍的牧民生活是什么樣子。相比較而言，這邊的牧民，的確比其他地方的，更容易交流了。
等羊肉煮好的時候，鄭軍他們回來了，一個個看著都挺開心，主要是采訪錄制任務完成的比較好。
中午飯吃成了下午飯，但他們卻沒有絲毫的不滿，吃飯的時候還在聊著今天的這些事情。
哈里木他們也參與其中，說了不少李龍和供銷社給牧民們辦的實事。
李龍就在他們說的時候不時糾正著，說牧民們自己也出了錢出了力，可不光是自己在干。
說的事情比較多，鄭軍他們很開心。李龍吃的比較快，后面就喝了一些羊肉湯，然后被塔利哈爾給悄悄叫走了。
走遠了一些，塔利哈爾拿出一個東西給李龍看：
“你看看這個值不值錢。”
李龍接過來，看這是拳頭大的一塊瑪瑙，絲絲縷縷的紋路，看著還是挺漂亮的，不過有兩條裂。
他便說道：
“這是瑪瑙，目前來說，不是很值錢，這一塊，也就是值個十幾塊錢吧。”
李龍實話實說。主要是目前南北疆有大片的地方有瑪瑙溝、瑪瑙灘，這玩意兒存世量太大，普通人都很容易撿到，所以不太值錢。
當然，大塊的另說，就像這塊，如果沒裂的話，可能更值錢一些。
塔利哈爾就有些失望了。
“如果多的話，沒有裂，塊頭大的話，值一些錢。”李龍補充了一句，他覺得塔利哈爾可能受自己先前話的影響了，便說道：
“你要是想找值錢的東西，那我給你說一下，最值錢的就是成塊的金子，不過這個太難找了。玉石也值錢，不過值錢的是那種很純凈，沒有黑點的碧玉。黑點少的塊頭大的也行。還有就是鹿茸，寶石的原石，這些你們都搞到過。”
李龍把山里面比較值錢的東西都給塔利哈爾說了一下，這樣方便他尋找。
其實以前他們也知道一些，畢竟找到后會到李龍這里來換物資，補充修路的錢。但只是知道一個大概。現在李龍算是系統的給他說了，讓他以后找起來有目的性。
“那多少能換一臺汽車呢？”塔利哈爾對玉山江開的汽車是真的念念不忘，追問道。
“就這么大一塊金子的話，就能換一臺。”李龍掂著那塊瑪瑙說道，“如果是玉石的話，得幾十公斤的，比較純的那種。”
現在主流市場上和田玉依然占據榜首位置，碧玉的價值并不算高，除非品質非常好。
還需要一個時間的積累的過程。
鄭軍他們那邊采訪完，感覺還有些意猶未盡，但時間已經挺晚了，李龍催了兩回，再不回去，太陽落山，回去就天黑了。天黑走山路，太容易有危險了。
于是兩臺車這才下山。
塔利哈爾看著沿著蜿蜒山路一路而下的兩臺汽車，攥緊了拳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