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著一身熨燙得筆挺的深灰色西裝,手里提著一個看起來頗有年頭的黑色皮質公文包。正是服務了安老爺子超過二十年、深得其信任的私人法律顧問,王律師。
他身后跟著兩名同樣西裝革履、提著公文箱、表情嚴肅的年輕助理。
王律師步履沉穩地走到會議桌最上首,那個空置的主位旁邊,卻并未坐下。
他將公文包放在桌上,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所有人,尤其在安若曦、邱琴韻和刀鋒臉上略微停留,然后清了清嗓子,用他那標志性的、不帶什么感情的平穩語調開口道。
“諸位,受安老先生生前委托,由我,王守義,作為遺囑執行人,在此宣讀安老先生于今年五月三日訂立的最后一份有效遺囑。”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屏住了呼吸。
王律師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約A4紙大小、貼著數道火漆封印的深棕色文件袋。
他將文件袋舉起,展示給眾人看。
“這是遺囑原件,密封完好。按照程序,在正式宣讀前,需要請主要受益人及在場見證人代表,檢查密封狀態,確認未被提前開啟或篡改。”
他的目光看向安若曦和邱琴韻。
“安小姐,韻夫人,請。”
安若曦和邱琴韻對視一眼,幾乎同時起身,走到王律師面前。
兩人都仔細地檢查了文件袋上的火漆封印,確認每一道都完好無損,印鑒清晰。安若曦甚至還用手指輕輕觸摸了一下封口的邊緣,確認沒有二次粘貼的痕跡。邱琴韻則檢查得更細,幾乎將文件袋翻了個面。
片刻后,兩人退回原位,先后點頭。
“密封完好,沒有問題。”
王律師又看向獨自坐在下方的刀鋒。
“刀鋒先生,您是否需要檢查?”
刀鋒連頭都沒抬,依舊把玩著手中那柄舊飛刀,只是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不必。”
他對王律師的信任,顯然遠超過在場的任何人。
王律師點點頭,不再多言。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用一把小巧的裁紙刀,小心翼翼地劃開文件袋的封口,取出里面厚厚的一迭文件。
他戴上老花鏡,翻到最后一頁,確認了簽名和公證信息,然后才翻回遺囑正文部份。
整個會議室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王律師的嘴唇上。
“現在,開始宣讀安守業先生遺囑正文。”
王律師推了推眼鏡,聲音平穩地響起。
“第一條。關于本人名下持有的,安邦集團股份有限公司,總計百分之百的股份分配。”
來了!最關鍵的部分!
“第一款。本人自愿將名下安邦集團百分之五的股份,贈予義子,李鋒。”
百分之五!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壓抑的騷動和議論聲。不少高層將羨慕、敬畏的目光投向了依舊低著頭的刀鋒。
雖然只有百分之五,聽起來比例不高,但要知道,安邦集團的體量何等龐大,這百分之五的股份,代表的財富和影響力,足以讓任何人一步登天,躋身頂尖富豪行列!
不過,這也在眾人的預料之中。刀鋒對于安邦集團的貢獻和地位有目共睹,安老爺子將其視為半子,給予這部分股份,既是對他功勞的肯定,也是希望他能繼續守護集團。沒有人覺得意外,甚至覺得合情合理。
刀鋒聽到自己的名字和份額,臉上沒有絲毫波動,仿佛聽到的只是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數字。
他手中飛刀轉動的節奏都未曾改變。錢財,從來不是他在意的東西。
他在意的,是那個賦予他名字和新生、如今卻已冰冷的老人。
邱琴韻聽到這里,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露出一絲極淺的、轉瞬即逝的笑意。
她之前最擔心的變數之一,就是刀鋒。以刀鋒在安邦的地位和安老爺子對他的倚重,若是將大部分股份留給他,或者讓他擁有足以左右局勢的份額,那對她和安若曦爭奪控制權將是巨大的障礙。
現在,只有百分之五,雖然價值不菲,但在股權層面,已經徹底失去了競爭集團主導權的可能。
她心頭一松,看來老爺子還是更看重血脈或者…陪伴?
安若曦也看向刀鋒,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欣慰。刀鋒哥獲得這份饋贈,她認為是應得的。
王律師頓了頓,繼續宣讀。
“第二款。本人自愿將名下安邦集團百分之十的股份,贈予養女,安若曦。”
百分之十!
安若曦原本還算平靜的臉色,在聽到這個數字的瞬間,驟然變了!她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一雙美眸瞪大,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和…濃濃的失望!她身后的紅袖、武御風、夜玫瑰等人,更是瞬間嘩然!
“百分之十?!怎么可能!”
“大小姐才百分之十?!”
“老爺子是不是弄錯了?!”
“王律師,您是不是看錯了?!”
安若曦一系的人情緒激動,難以接受。安若曦作為安老爺子唯一的養女,從小被當作繼承人培養,執掌集團部分事務多年,能力有目共睹。在所有人看來,她至少應該獲得能與邱琴韻分庭抗禮,甚至更多的股份,確保在老爺子走后能主導集團。
百分之十?這遠低于預期,甚至顯得有些…微不足道!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剩下的百分之八十五里,邱琴韻很可能拿到了大頭!安邦集團,難道真的要落到那個女人的手里?
邱琴韻一方的人,則瞬間喜形于色,不少人臉上已經露出了壓抑不住的得意笑容。看來老爺子果然更看重韻夫人!安若曦只得了區區百分之十,那剩下的,豈不是…
邱琴韻此刻也緩緩站起身,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悲傷、理解以及難以掩飾的志得意滿的復雜表情。
她看向臉色蒼白的安若曦,故作姿態地嘆了口氣,用帶著一絲憐憫和優越感的語氣開口道。
“若曦,你也別太難過。老爺子這么分配,自然有他的深意。你還年輕,未來…”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王律師平靜無波的聲音打斷。
“第三款。本人自愿將名下安邦集團百分之十的股份,贈予…”
王律師的目光落在邱琴韻臉上,清晰地念出了那個名字。
“邱琴韻女士。”
會議室里出現了短暫的、詭異的死寂。
邱琴韻臉上那混合著得意與假意安慰的表情,如同被瞬間凍住的冰雕,徹底凝固了。
她那雙描繪精致的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微微張開,仿佛聽到了世界上最荒謬的事情。
她身后的佛爺、蔣陵等人,臉上的笑容也瞬間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錯愕、茫然,隨即轉為不敢置信的憤怒!
“什么?!”
“韻夫人也是百分之十?!”
“開什么玩笑!王律師,你念錯了吧?!”
“這怎么可能!老爺子怎么會…”
邱琴韻一系的人炸開了鍋,紛紛出聲質疑,比剛才安若曦那邊反應還要激烈。
他們本以為勝券在握,沒想到等來的卻是和安若曦一模一樣的份額!那剛才的得意和嘲諷,此刻仿佛變成了最響亮的耳光,抽在自己臉上,火辣辣的疼。
而安若曦一方,在短暫的錯愕之后,則是爆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嗤笑和幸災樂禍的低語。看著邱琴韻那副瞬間垮掉的表情,看著她們陣營先前那副趾高氣揚的模樣,此刻只覺得無比解氣。
“呵,還以為能拿大頭呢,原來也是百分之十!”
“剛才誰在那兒得意來著?臉疼不疼?”
“老爺子英明!一視同仁!”
安若曦此刻也愣住了,心中的失望被巨大的疑惑所取代。
她和邱琴韻各得百分之十?刀鋒百分之五?那加起來才百分之二十五啊!剩下的百分之七十五呢?安老爺子把剩下的絕大部分股份,給了誰?
難道…集團內部還有其他隱藏的、他們不知道的繼承人?或者…捐了?
這個疑問,同樣浮現在會議室每一個人的心頭。原本劍拔弩張、涇渭分明的兩方陣營,此刻都被這出乎意料的分配弄懵了,不約而同地將充滿疑問和探尋的目光,投向了臺上依舊面無表情的王律師。
刀鋒把玩飛刀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停頓了零點一秒,但也僅此而已。
王律師仿佛沒有看到臺下眾人的震驚和騷動,他推了推眼鏡,目光緩緩掃過神情各異的刀鋒、臉色蒼白的安若曦、以及表情從僵硬轉向驚疑不定的邱琴韻。
然后,他用那平穩得近乎刻板的聲音,揭曉了最終的答案。
“第四款。根據安守業先生遺囑,其名下持有的安邦集團剩余百分之七十五的股份,全部贈予——”
他頓了頓,清晰地吐出了那個此刻對在場絕大多數人而言,既有些熟悉又顯得無比突兀的名字。
“秦洛,先生。”
“秦洛…先生?”
王律師那平穩無波的聲音落下,整個安邦集團頂層會議室里,卻像是被投入了一顆重磅炸彈,瞬間引爆了死寂,掀起了滔天巨浪!
“什么?!秦洛?!”
“哪個秦洛?是…是那個秦洛?!”
“安邦集團百分之七十五的股份…給一個外人?!這…這怎么可能?!”
“開什么國際玩笑!老爺子瘋了嗎?!”
“王律師!你是不是念錯了?!”
“我們安邦集團和那個秦洛有什么關系?他憑什么拿大頭?!”
短暫的死寂后,是山崩海嘯般的質疑、驚呼、怒喝!無論是安若曦一方還是邱琴韻一方,此刻全都無法保持鎮定,就連那些原本保持中立、只是列席的高層和元老們,也都露出了極度震驚和難以置信的表情!
安邦集團,這個在閩都扎根數十年、枝繁葉茂、涉及眾多產業的龐大商業帝國,其創始人安老爺子,竟然在臨終遺囑中,將整整百分之七十五的控股權,給了一個與安家毫無血緣關系、與集團業務也似乎毫無瓜葛的年輕人——秦洛?!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荒謬絕倫!
所有人的第一反應就是——遺囑有問題!要么是假的,要么被篡改了!
邱琴韻的臉色已經從最初的驚愕、僵硬,迅速轉變為鐵青,最后化為一片森冷的寒意。
她猛地轉過頭,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錐,死死釘在王律師那張古板嚴肅的臉上,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質疑而微微拔高,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
“王律師!你剛才宣讀的,確定是老爺子的真實意愿?這份遺囑…該不會被人動過什么手腳吧?我提醒你,偽造、篡改遺囑,尤其是在涉及安邦集團如此巨額資產的情況下,后果…恐怕不是你能承擔得起的!
若是被我查出有任何問題,我保證,會讓你在閩都…不,是在整個華夏的法律界,再無立足之地!”
她的聲音冰冷刺骨,充滿了上位者的威壓和赤裸裸的威脅。
她絕不相信,自己陪伴了老爺子這么多年,苦心經營,最后竟然只得到區區百分之十,而那個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的秦洛,卻能坐擁整個安邦集團的絕對控股權!這讓她如何能接受?
安若曦同樣眉頭緊鎖,眼神中充滿了震驚和不解,但她比邱琴韻稍微冷靜一些,沒有立刻發難,只是緊緊盯著王律師,等待著他的解釋。
面對邱琴韻近乎撕破臉的威脅和全場所有人的質疑目光,王律師那張古板的臉上依舊沒有什么表情變化,似乎早已料到會有此一幕。
他推了推眼鏡,對旁邊一名助理微微頷首。
那名助理立刻上前,將隨身攜帶的一臺超薄筆記本電腦連接到了會議室的大型投影屏上,快速操作了幾下。
“諸位稍安勿躁。”
王律師的聲音依舊平穩。
“安老先生在訂立這份遺囑時,早已考慮到可能引發的爭議。因此,在簽署遺囑的同一日,他在公證處工作人員的全程見證下,錄制了一段視頻,作為遺囑意愿的補充說明和真實性佐證。現在,請大家觀看。”
話音剛落,投影屏亮起,畫面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