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楊平回到家,小蘇已經準備好晚飯,兒子在地上爬來爬去,爬過來抱住他的腿,然后慢慢站起來,對著他咯咯笑。
楊平抱起兒子,心中涌起難言的柔軟,他給兒子陪伴的時間太少了,這段時間一直泡在實驗室。
“最近很累吧?”小蘇問道。
“不累,”楊平一邊逗兒子一邊說,“看到你和兒子我就一點也不累。”
楊平坐下來吃晚飯,讓兒子坐在自己大腿上。
“有時我會想,如果我們真的找到了那把萬能鑰匙,如果K療法真的能治愈很多癌癥,世界會變成什么樣?”
“還會有其他疾病,不過新的疾病出現的速度一定會低于人類征服舊有疾病的速度,雖然疾病不會消失,但是人類會過得更加健康,生活得更加有質量。”小蘇說。
“癌癥它不一樣,它是生命的自我背叛的,治愈癌癥證明生命的秩序可以恢復,錯誤可以糾正,瘋狂可以回歸清明。”
小蘇笑道:“你以前說過,醫學是科學與人文的交匯,現在你正在那個交匯點上。”
楊平沉默了一會兒:“人們對我的新方法太多期待,太多解讀。有人把我們塑造成救世主,有人批評我們故弄玄虛。論文被過度引用,理論被簡化成口號我擔心科學的復雜性會在傳播中丟失,剩下的只是一個神奇療法的神話。”
“那你要更努力地溝通。”小蘇說,“不是對媒體,是對同行,對學生,對醫生和科學家,把你思考的過程教給他們,而不僅僅是結論。”
楊平點點頭:“下周我會開始寫一本書。”他突然說,“不是學術專著,而是一本關于‘如何思考癌癥’的書。從第一個疑問開始,記錄我們走過的彎路、偶然的發現、理論的構建、現在的假說把科學的不完美和迭代過程展現出來。”
“那一定會很棒。”小蘇微笑,“真實的科學比完美的傳說更有力量。”
楊平和小蘇聊天時,小家伙坐在大腿上一直笑瞇瞇的,他瞪著大眼睛時而望著爸爸,又時而望著媽媽,仿佛在說:“你們在聊什么?”
吃完飯,楊平和小蘇又聊了很久,楊平很多新的想法第一時間的分享對象是小蘇。
夜深了,小蘇帶孩子休息。楊平走進了書房,他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處于一種半睡半醒的狀態,他最喜歡這種狀態。
在系統空間實驗室里:他利用復制的全球共享的八千例K療法治療數據,尋找TIM變體與臨床療效之間的深層模式。
初步結果已經出來,顯示了一個令人困惑的現象:在某些腫瘤類型中,TIM的表達水平與療效正相關;但在另一些類型中,卻是中等表達者療效最好;還有少數類型,TIM低表達反而對K因子敏感。
“這不合理…”楊平喃喃自語。
除非TIM不是簡單的“靶點密度”,而是系統狀態的指示器。高表達可能意味著系統被深度劫持,但也可能意味著系統處于不穩定邊緣;低表達可能意味著劫持不深,但也可能意味著癌細胞使用了完全不同的生存策略。
他從系統面板上調出單細胞數據,開始分層分析。一個新模式浮現:那些療效最好的患者,他們的腫瘤內部TIM的表達異質性最高——既有高表達細胞,也有低表達細胞,形成了一種內部的“對話張力”。
楊平寫下筆記:“也許腫瘤內部的身份狀態多樣性,決定了它對身份驗偽信號的敏感性。一個高度同質化的腫瘤,可能更容易形成集體抵抗;而一個內部身份混亂的腫瘤,可能更容易從內部瓦解.”
假說越來越具體深入,需要設計實驗一步一步驗證。
他拿起筆,在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圖:一個圓圈,代表癌細胞系統;一把鑰匙,正在插入;但鑰匙插入后,連接的不是一個鎖,而是圓圈內部復雜的網絡。
他又用紅筆畫了一個小小的開關。
“找到你,”他輕聲說,“然后,輕輕地按下。”
他最后看了一眼紙上那個紅點開關,從系統空間出來,走出書房。
走廊的感應燈漸次亮起,又在他身后漸次熄滅。
楊平走進臥室,在小蘇均勻的呼吸聲中,輕輕躺下。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陽光斜斜地照進辦公室,在楊平的實木辦公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靠在椅背上。
“攻擊.調節”
他輕聲重復這兩個詞,手指有節奏地在桌面上敲擊著節奏。面前一本《黃帝內經》攤開著。
腦海中《黃帝內經》的句子與現代細胞生物學的概念開始奇異地交織——
“正氣存內,邪不可干。”
“細胞身份系統的穩定,使異常細胞無法立足。”
“治病必求于本。”
“癌癥的本質不是細胞增殖失控,而是細胞身份系統的邏輯叛亂。”
“謹察陰陽所在而調之,以平為期。”
“通過精準調節細胞身份信號,恢復組織微環境的平衡狀態。”
楊平猛地坐直身體,拿出一張A4紙,他開始構建一個新的理論框架,一個連接中西醫核心理念的框架。
西方傳統思路:疾病作為“它者”入侵→治療作為“攻擊/清除”(抗生素、化療、靶向藥)
中醫傳統思路:疾病作為“系統失衡”→治療作為“調節/恢復平衡”(草藥、針灸、推拿)
新思路:疾病作為“系統邏輯錯誤”→治療作為“系統糾錯與狀態重置”
現代醫學:從分子水平介入(蛋白質、基因、信號通路)
傳統中醫:從系統宏觀調節(氣血、陰陽、臟腑)
未來醫學:從系統邏輯層面介入(細胞身份狀態、組織秩序協議等等)
“調節”而非“攻擊”
“對話”而非“戰爭”
“修復”而非“摧毀”
楊平的眼睛越來越亮,他意識到,自己過去所有思考,其實在不自覺地趨近中醫最核心的智慧,只是用現代科學的語言重新表述了它。
但這不是簡單的“用科學證明中醫正確”。這是一個更深刻的融合:用現代生物學技術,實現中醫千年來的治療理念。
在古代,醫者只能用天然草藥的復雜成分組合,通過人體代謝后產生的各種分子,對整個系統進行宏觀調節。效果存在,但機制模糊,劑量不準,個體差異巨大,而且那些只是經驗的積累。
而現在,他們可以用基因工程精準制造各種活性因子,可以解析TIM蛋白的結構,可以用單細胞測序實時監測每個細胞的響應,這是精準到分子水平的“系統調節”。
“不是中醫現代化,而是現代醫學中醫化.”楊平喃喃自語,隨即又搖頭,“不,都不是,是第三種東西——基于對生命系統深刻理解的系統調節醫學。”
西醫是對的,中醫也是對的,他們從不同的思路來解決疾病。
兩者其實根本沒有矛盾,不同的疾病適合不同的思路。
比如一些病毒、細菌及其它微生物的感染,西醫使用抗生素直接消滅病原體,所以這種外來因素導致的疾病,直接消滅外來致命因素是最佳方法,試圖通過調節來恢復健康的成功率非常有限。不過可以在消滅病原體的同時,使用調節的方法輔助恢復被病原體擾亂的身體系統,這里面有一個主次的問題。
這就像電腦如果中了外來的病毒,將病毒徹底清除才是最佳方案。
而另一些疾病,比如腫瘤、高血壓、糖尿病等等,這一類疾病不管始動因素是什么,它最終是人體系統出現列紊亂,必須使用調節的方法恢復人體系統的正常工作,當然,同時消除這些始動因素可以避免復發。
《黃帝內經》真的是古人寫的嗎?那個時代的古人為什么會有這種先進的理念?
這種理念比現代醫學更先進,只是實現理念的工具沒有過多的選擇,只能從天然動植物、礦物挑選。
他立刻召開緊急討論會議。
“各位,我想我找到了更本質的東西。”
會議室里,楊平在白板上畫了兩個圓圈,一個標著“攻擊”,另一個標著“調節”。
“過去幾個月,我們一直在證明K療法不是簡單的靶向殺傷,而是觸發癌細胞的自毀程序。我們把這個過程稱為‘身份驗偽’。”楊平看向團隊,“但今天我意識到,我們還可以從更高維度理解它。”
他指著“調節”的圓圈:“這不是‘攻擊摧毀’,而是‘調節恢復’。”
宋子墨皺眉:“但癌細胞確實被清除了啊?”
“是的,但清除的方式不同。”楊平解釋,“比如化療是毒殺,是無差別攻擊,會破壞正常組織。免疫療法是武裝免疫細胞去攻擊,可能引發過度免疫反應。而K療法你們回想我們那些典型案例的數據。”
“腫瘤縮小的同時,患者的肝功能指標改善,睡眠質量提升,自我感覺身體在大掃除。這不是破壞的體驗,是系統恢復秩序的體驗。”
陸小路若有所思:“就像.重啟電腦和砸壞電腦的區別?”
“有點類似!”楊平點頭,“化療是砸壞,K療法是找到系統錯誤并修復它,必要時重啟出錯的程序模塊,也就是癌細胞。”
他進一步闡述:“人體作為一個復雜系統,本身就有強大的自我修復和秩序維持能力。傳統中醫的核心智慧就是信任并調動這種能力。而現代醫學,長期選擇了更直接但也更粗暴的攻擊策略。兩者都沒有錯,都有自己的適用范圍。”
“我們的研究顯示,”楊平的聲音充滿力量,“當調節足夠精準時,精準到分子構象水平,我們可以用極小的干預,觸發系統自身強大的修復程序。”
唐順舉手:“所以您的意思是,K因子不是直接殺死癌細胞,而是‘調節’癌細胞的狀態,讓它從‘叛亂狀態’回歸到‘接受秩序管理的狀態’,而回歸的方式就是啟動預設的清除程序?”
“正是如此。”楊平在白板上寫下關鍵等式:
精準調節細胞身份狀態→觸發系統秩序維護協議→異常細胞被程序性清除 “這能解釋很多現象,”宋子墨快速思考,“為什么有些患者治療后整體狀態改善?為什么在某些案例中觀察到組織再生?因為這不是一場戰爭后的廢墟清理,而是叛亂平息后的秩序重建。”
楊平補充:“這也指向了更廣闊的前景,如果我們可以用這種方法‘調節’癌細胞,那么理論上,我們也可以用類似思路‘調節’其他疾病狀態——自身免疫病、退行性疾病、代謝性疾病…”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每個人都意識到這個想法意味著什么。
不是一種新藥。
不是一項新技術。
而是一種全新的醫學模式。
“但我們需要證明,”楊平打破沉默,“證明這不僅僅是哲學思辨,而是可操作的科學框架。我們需要把‘調節’這個概念,從中醫的宏觀描述,轉化為現代生物學的精確語言。”
不僅要監測腫瘤細胞的變化,還要全面監測治療過程中患者全身的系統性變化:免疫細胞亞群動態、代謝物譜變化、器官功能指標、甚至腸道菌群變化。要繪制K療法引發的全身系統調節圖譜。
探索不同劑量K因子引發的不同系統響應,是否存在一個“最佳調節劑量”,既能觸發腫瘤清除,又能最大化全身修復響應?是否存在“過度調節”的副作用?
開始小規模探索K因子類似物在其他疾病模型中的作用,與自身免疫病團隊合作,測試TIM調節是否可能糾正錯誤的免疫攻擊;與代謝疾病團隊合作,探索脂肪細胞、肝細胞的身份狀態調節可能性。
“這將是一個五年、十年的長期計劃,”楊平總結,“但第一步,是從下一個患者開始。”
“我建議大家有空看看這本書!”
楊平將一本《黃帝內經》推到會議桌的中央。
雖然都是西醫,但是大家都非常熟悉這本書,在以前,這些西醫對中醫大多不是很感冒,所以根本不可能去通讀這種中醫經典,但是現在教授推薦這本書,大家的看法肯定變得不一樣。
《黃帝內經》距離唐順最近,他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拿過來,以前他從未看過這本書。
“教授這么厲害,不會是看中醫經典得來的吧?”他心里想。
而旁邊的格里芬探來長長的脖子:《黃帝內經》?
這難道就是教授的秘密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