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學術界的共識是,抗癌戰爭是一場永無止境的軍備競賽:我們發明新藥,腫瘤進化耐藥。但如果我們的理論正確,軍備競賽將結束。”
楊平語氣頗為興奮。
“這將不是軍備競賽,而是對話,我們終于學會了用癌細胞能聽懂的語言,告訴它:你的存在是一個錯誤。現在,糾正它。”
與大家討論很久,楊平很晚才離開研究所。
他的腦海中依然盤旋著數據、模型、患者篩選標準…
打開門,客廳留著一盞小燈。小蘇已經睡了,但餐桌上放著一個保溫瓶,下面壓著一張紙條:
“湯在保溫瓶子里,晚安,我的教授。”
楊平拿著紙條,在客廳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躡手躡腳地走近臥室,小蘇已經入睡,兒子在旁邊的小床上也睡得很香,懷里抱著一個恐龍玩偶。
他輕輕地親吻小蘇的額頭,然后輕輕摸了摸孩子的頭發。
楊平走回書房,打開電腦。屏幕亮起,顯示出“生命邏輯模擬器”的待機界面,那是一個動態旋轉的TIM蛋白三維結構,周圍環繞著各種可能的相互作用分子,其實這個模擬器是數字人的一個簡易版本。
他輸入一串密碼,調出了那個他思考已久、但從未寫入任何正式文檔的終極問題:
“如果癌細胞的身份偽造是一種‘系統錯誤’,那么,是什么最初導致了這種錯誤?是基因突變的隨機噪聲,還是生命系統固有脆弱性的必然體現?如果我們能糾正錯誤,我們能否預防錯誤?”
這些問題,可能超出了抗癌本身,觸及了生命、衰老、疾病與健康的更根本原理。
醫學本身就是理解生命,并最終讓生命回歸它應有的、有序而美好的狀態。
又一篇論文的草稿已經完成,論文的標題很樸素:《基于身份驗偽假說的K因子誘導腫瘤細胞程序性死亡機制研究》。
核心假說被簡潔地概括為三句話:
癌細胞通過異常表達和利用TIM超家族蛋白,偽造并維持其“正常細胞”的身份狀態,從而逃避多細胞生物內源的清除機制。
K因子作為高親和力配體,通過與TIM結合產生構象變化,向癌細胞內部傳遞“身份驗證失敗”的強制性信號。
該信號通過尚不完全明確的機制,觸發癌細胞內部預設但被抑制的“秩序維護協議”,啟動包括凋亡、免疫暴露、自噬在內的多種程序性清除路徑。
論文沒有宣稱證明了什么,而是提出了一個解釋大量實驗現象的統一框架。它用五分之一的篇幅展示了三個決定性案例兒童骨肉瘤、黑色素瘤、胰腺癌的詳實數據,證明K因子的作用確實不依賴于傳統殺傷機制,而與癌細胞內在的“命運檢查點”基因激活高度相關。
最后,論文大膽地提出了一個可以被驗證或證偽的預測:
“如果本假說成立,那么針對任何表達TIM的惡性腫瘤,理論上都可以通過設計特異性K因子變體,誘導其程序性清除。且清除的方式包括凋亡、免疫暴露、自噬等,可能取決于TIM變體與下游通路的具體連接方式,從而可被預測和設計。”
楊平對論文反復修改幾遍,然后從保溫杯里倒出湯,溫熱的氣息在書房里彌漫。
楊平喝下湯,關掉電腦,走向臥室。
幾天之后,楊平的新論文發表在三博研究所主辦的《醫學》期刊上,這一種以網絡為主紙質為輔的新型期刊,效率非常高。
很快,三博研究所的聯絡電話相繼在不同的時間點響起。
《自然》、《科學》、《細胞》三大刊的新聞編輯同時發來采訪請求。
楊平的論文下載量突破十萬次——對于一篇高度專業的生物學論文,這是天文數字。
MIT的著名系統生物學家在博客上寫道:“如果這個假說被證實,我們將迎來癌癥治療的后靶向時代,我們不再僅僅攻擊癌細胞的某個部件,而是與它的整個存在邏輯對話。”
但質疑聲同樣猛烈,一位諾獎得主在推特上直言:“華麗的想象,脆弱的證據,將一切歸結于一個細胞的底層協議,近乎神秘主義。”
三天后,風暴升級,有關K療法的臨床實驗討論與楊平假說的討論交織在一起。
“這不僅僅是有效,”一位資深腫瘤學家在電視訪談中說,“這是改變了某些最致命癌癥的游戲規則,這是一個全新的理念,腫瘤的終極治療方案。”
“這個思路非常正確,沒想到他可以提出完善的假說,人體的細胞出現異化之后,正常的流程應該是被免疫系統清除,腫瘤之所以沒有被清除,是因為它做了偽裝,現在K因子可以強制它露出原型,這樣人體對異化細胞的清除能力就展示威力。”另一個細胞生物學家表示驚訝。
K療法供不應求的局面隨即出現。
K因子的生產工藝復雜,產能有限。歐美多國醫療體系開始討論優先使用標準,保險公司緊急評估覆蓋方案。黑市上,傳言一支K因子的價格被炒到五十萬美元。
而這一切,都將聚光燈打向了理論的提出者——楊平和他領導的三博研究所。
第一波訪客是哈佛麻省理工博德研究所的聯合代表團,六位世界頂級的癌癥基因組學家和系統生物學家。他們帶著幾十個尖銳問題而來,計劃進行為期三天的學術交流。
楊平沒有在會議室接待他們,而是直接帶他們進了實驗室。
“理論在紙上,證據在這里。”他指著正在運轉的高通量表面蛋白組學平臺、冷凍電鏡室、單細胞測序儀,“你們可以提問任何環節,查看任何原始數據。”
第一天,爭論激烈。一位MIT教授對“底層協議”的概念提出根本性質疑:“這聽起來像是目的論。演化不會預設‘協議’,只有自然選擇留下的機制。”
楊平調出胚胎發育的數據:“在脊椎動物肢體發育中,如果某個指芽細胞錯誤地定位,它會通過一種特定的凋亡程序被清除,這是不是預設的‘協議’?在蝌蚪變青蛙時,尾部細胞有序死亡,這是不是預設的‘協議’?多細胞生物的復雜性,要求細胞不僅會生長,還要知道何時停止生長、何時改變身份、何時自我清除。這些程序的邏輯框架,難道不是在發育編程中就被寫入了嗎?”
“但那與癌癥”
“癌癥劫持的,正是這些維持正常組織的程序。”楊平展示TIM在胚胎組織和癌組織中的表達對比,“TIM家族在胚胎發育中參與細胞身份界定和邊界形成,癌細胞重新激活并錯誤利用了這套系統。”
爭論持續到深夜。但第二天,當代表團親眼看到冷凍電鏡捕捉到的TIM構象變化動態、看到單細胞數據中K因子處理后“預備凋亡組件”基因的同步激活時,質疑開始轉變為深入的探討。
第三天離別時,代表團團長,一位以苛刻著稱的諾獎得主握著楊平的手說:“我依然不完全同意你的哲學框架,但我無法否認你展示的證據鏈。你們走的路是獨特的,請走下去。我們會在自己的實驗室嘗試重復部分關鍵實驗。”
這成了后續來訪者的共同模式:帶著懷疑而來,帶著震撼而去。
學術界的追捧只是開始,真正的追逐來自那些被癌癥直接威脅的家庭,尤其是那些擁有財富和資源的家庭。
三博研究所的行政辦公室開始收到雪片般的電子郵件。來自歐洲古老家族、中東王室、硅谷新貴、亞洲財團。內容大同小異:愿意提供任何數額的捐助,唯一的請求是讓某位家人獲得K療法的治療或加入最新臨床試驗。這比K療法剛剛推出的時候反響強烈很多。
研究所設立了專門的團隊處理這些請求,嚴格按照醫療和科研倫理,但壓力無孔不入。
一位美國科技巨頭的私人飛機直接降落在南都機場,他的首席醫療官帶著完整病歷來到三博,提出捐助一億美元建立聯合研究中心,希望為他晚期的妻子設計個性化K因子。
“我們理解您的心情,”宋子墨耐心解釋,“但個性化K因子的開發需要時間,而且必須遵循研究流程”
“錢不是問題,時間才是問題。”對方直言不諱,“她可能只有幾個月了。我們愿意承擔一切風險,簽署任何豁免文件。”
楊平最終親自參與了會面,他沒有承諾治療,但同意讓團隊分析患者腫瘤樣本的TIM特征,并納入“生命邏輯模擬器”的驗證隊列。“如果理論預測有合適的策略,而且符合倫理審查,我們會考慮,但這不是交易,這是科研探索。”
對方離開時,留下了一張五千萬美元的支票作為無條件研究捐助。“無論是否治療我妻子,請繼續你們的研究工作,你們可能是許多人的希望。”
在這場風暴中,楊平做了一件讓很多人意外的事:他在自己主辦的《醫學》期刊上,發表了一篇與癌癥完全無關的論文。
論文題為《作為對話的醫療:從對抗模型到系統修復模型的哲學轉向》。
這是一篇跨學科的思想文章,融合了醫學史、科學哲學和系統理論。楊平提出,現代醫學長期受“戰爭隱喻”主導:疾病是敵人,藥物是武器,治療是戰斗。這種隱喻雖有力,但有其局限,它可能導致過度治療,忽視身體的自我修復能力,將患者置于被動地位。
而K療法的潛在機制啟示了另一種可能:醫療作為與身體系統的對話,調動人體自我的強大生命機制。
“當醫生使用抗生素時,他是在引入外援殺死細菌;但當使用K因子時,他是在向癌細胞的‘身份操作系統’發送一條它無法忽視的信息。前者是外部干預,后者是系統內部邏輯的喚醒與糾錯。
最理想的醫療,或許不是最強力的外部攻擊,而是最精準的內部調節,幫助身體恢復其固有的平衡與修復能力。”
文章引用了中醫的“扶正祛邪”理念、現代免疫學的平衡思想,以及復雜系統理論中的“自組織臨界性”。楊平沒有貶低傳統療法,而是提出一種整合視野:在某些情況下需要“戰爭”(如急性感染),在某些情況下需要“對話”如慢性病、癌癥。
戰爭的理念是攻擊,而對話的手段是調節。
“癌癥之所以如此難治,也許正是因為它不是外敵入侵,而是自身系統的邏輯叛亂。平叛的方式,不一定是更猛烈的攻擊,而是更加精準的調節,在生物學上,就是恢復細胞身份與秩序維護系統的正常功能。”
這篇哲學文章的影響力,出乎意料地超越了那篇生物學論文。它被《紐約時報》全文轉載,被BBC制成專題紀錄片,在醫學人文領域引發了廣泛討論。
一位著名醫學倫理學家評論:“楊平醫生提醒我們,醫學不僅是科學,也是技藝和哲學。在追求技術突破的同時,我們不應忘記治療的本質是幫助生命回歸其應有的狀態,而不僅僅是消滅異常。”
三博研究所的招聘郵箱每天收到數百份簡歷,來自哈佛、斯坦福、劍橋、海德堡的頂尖博士后和年輕教授,愿意降薪加入。面試排滿了楊平的日程,他不得不將大部分初篩交給宋子墨和唐順。
攻擊、調節!
楊平靠在辦公椅上反復琢磨這兩個詞語,讀書時那本《中醫學》的基本知識不斷浮現在自己的腦海。
調節,調節,調節!
這不正是中醫的理念嗎?
只不過在古代,先輩們使用農耕時代的草藥從宏觀上來實現這一目標,而現在的自己借助生物科學從細胞層面來實現這一目標。
手段不同,理念其實是一致,老祖宗給我們的理念是如此的先進,只是我們從來沒有重視。
中醫藥是一個偉大的寶庫,楊平現在終于理解這句話了。
最終征服腫瘤的方法一定不是攻擊,而是調節,楊平覺得自己已經摸到了一扇門,不僅僅是腫瘤的治療,其實很多疾病,比如高血壓、糖尿病等等,說不定也可以使用這一理念獲得治愈。
他激動萬分,中醫現代化、中醫西結合,其實一直走錯了路,真正的結合是用現代醫學的技術來實現中醫的理念,現代醫學強的是技術,而中醫先進的是理念。只是在古代,中醫沒有選擇的余地,只能使用天然的植物、動物或礦物來實現這個目標。
而現在可以使用生物化學、基因學、細胞學等等各種先進的科技來實現這一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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