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后,新的實驗結果出來了。
與理論推測完全一致:在這組完全緩解的小鼠腫瘤樣本中發現了極其特殊的微環境改變:
腫瘤細胞凋亡的方式是免疫沉默型凋亡,沒有大量釋放促炎因子,而是釋放了抗炎信號和促修復信號;腫瘤相關的成纖維細胞從促癌表型轉變為再生表型,開始分泌健康的細胞外基質;殘存的肌肉衛星細胞被激活,表達肌源性分化標志物;甚至觀察到了新生的毛細血管芽。
“這不是單純的殺傷,”楊平在討論會上展示這些數據,“這是一場有序的交接。”
他調整呼吸,試圖用最準確的語言描述這個發現:
“當K因子以特定方式、在特定時機觸發了腫瘤細胞的身份驗偽清除程序時,它沒有引發混亂的壞死和炎癥,而是啟動了一套程序性的退場機制,瀕死的腫瘤細胞釋放出修復信號,將微環境從支持腫瘤生長狀態,重置為支持組織再生狀態。”
“這意味著,”他環視全場,“如果我們能精確控制K因子觸發的清除路徑和強度,我們可能實現的不只是腫瘤消除,而是伴隨組織修復的腫瘤消除,這是真正的痊愈,而不僅僅是無瘤。”
會場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這個前景太過震撼,超出了所有人最樂觀的想象,要不是這話從楊教授口里說出來,大家一定不會相信。
“但這只是個例,”唐順謹慎地提醒,“三只小鼠,一種腫瘤,特定的接種部位.”
“所以我們需要擴大驗證,”楊平點頭,“但首先我們要理解個例背后的原理。為什么是這種腫瘤?為什么是這個部位?K因子觸發的到底是哪條具體路徑,導致了這種有序退場?”
他布置了新的任務:全面分析這只完全緩解小鼠模型中,腫瘤細胞從K因子結合到最終消失全過程的所有分子事件,轉錄組、蛋白組、代謝組、表觀組,時間序列取樣,單細胞分辨率。
“我們要為這奇跡般的痊愈,繪制一張完整的分子路徑圖。”楊平說,“如果這條路存在,我們就要找到它、理解它、然后復制它,否則我們永遠在表面打轉。”
全球樣本的征集從未停止,但重點已經從廣度轉向深度。楊平要求對每一份有特殊反應的樣本,無論是完全緩解、還是罕見副作用、還是意料之外的伴隨效應,都進行最深入的多組學分析。
與此同時,理論模型也在快速迭代。
楊平將他的“三層模型”進一步細化,提出了細胞身份狀態的理論框架:每一個細胞都處于一個由三個坐標定義的狀態空間中:身份確認度是細胞表達正確身份標志的程度(TIM系統的功能);功能適配度是細胞執行其應有功能的能力;秩序符合度是細胞對整體組織秩序的貢獻程度。正常細胞在這三個維度上都處于高值。
癌細胞試圖通過劫持身份確認系統,提高維度1的虛假讀數,來補償其低下的功能適配度和負面的秩序符合度。
K因子的作用,是強行校正身份確認度的讀數,暴露出維度2和3的真實低值,從而觸發秩序維護協議。
基于這個框架,楊平團隊開始嘗試做一件前所未有的工作:用這個假說理論來做一些預測。
不是預測哪個基因突變會導致癌癥,而是預測對于一個給定TIM變體表達的腫瘤,哪種K因子變體以何種方式作用,最可能觸發哪條清除路徑,以及會產生什么樣的微環境后續效應。
這需要整合結構生物學、系統生物學、計算生物學和臨床醫學的所有知識。
南都醫大數字醫學實驗室那邊為了楊平的實驗,特意構建了一個名為“生命邏輯模擬器”的人工智能輔助系統。
系統的第一次實戰測試,針對的是凱瑟琳博士從安德森癌癥中心送來的一份特殊樣本:一位對七種靶向藥和兩種免疫療法全部耐藥、理論上已無藥可治的晚期結腸癌患者的肝轉移灶活檢標本。
樣本到達后72小時內,三博完成了TIM的快速測序和結構預測,這是一個罕見的TIMF亞家族變體,在數據庫中只有三例類似記錄。
模型小組將數據輸入“生命邏輯模擬器”。
系統運行了六個小時,整合了該腫瘤的轉錄組特征、微環境組成、患者全身免疫狀態等1297個參數,最終輸出了三條推薦策略:
策略一(概率42):設計針對該TIM變體C端特殊環區的K因子變體,預測可能觸發內質網應激相關的非經典凋亡;
策略二(概率31):設計能同時結合該TIM和鄰近PDL1的雙特異性K因子,預測可能同時觸發凋亡和恢復T細胞殺傷;
策略三(概率18):設計穿透型K因子,攻擊TIM的跨膜區,預測可能誘導溶酶體途徑的細胞死亡。
“為什么概率都不高?”宋子墨問。
“因為這是高度耐藥的晚期腫瘤,”楊平解釋,“它的系統已經經過了多重進化選擇,劫持得更深,備用通路更多。我們的模型誠實地說:沒有保證成功的策略。”
“那選哪個?”
楊平凝視著三條路徑的詳細分子機制預測。
策略一最直接,但可能被腫瘤已有的應激耐受機制抵抗;策略二最巧妙,但設計難度大、生產周期長;策略三最新穎,但可能對正常細胞也有毒性。
“做三個都做,”楊平決定,“但在優先級上我選三。”
所有人都看向他。
“教授,您的理由?”
因為大家現在感覺已經跟不上教授的節奏的了。
“從演化邏輯上講,”楊平調出模型的深層分析,“一個腫瘤如果已經對如此多的靶向和免疫治療耐藥,說明它在應對細胞外攻擊方面已經進化出強大防御。但穿透細胞膜、從內部攻擊,這是它可能沒有充分準備的戰線。而且,溶酶體途徑的死亡通常釋放較少的促修復信號,更適合這種晚期、高度惡性的情況。”
他頓了頓:“更重要的是,如果我們想驗證底層協議理論的普適性,我們需要測試不同類型的警報信號。跨膜區攻擊是一種物理性破壞,是比構象改變更強烈的系統入侵警報。如果連這種信號都能被底層協議識別并轉化為清除指令,那理論的根基就更加牢固。”
但是設計穿透型K因子需要克服兩大難題:一是讓大分子蛋白能夠穿過細胞膜,二是保證穿膜后仍能精準結合目標。他們借鑒了病毒穿膜肽和抗體穿透技術,設計出一種pH敏感的構象切換K因子:在腫瘤微環境的酸性條件下,暴露出穿膜序列和靶向序列;進入細胞中性pH環境后,穿膜序列隱藏,靶向序列完全暴露。
沒有個新理論,設計K因子是不敢想象的事情,第一個K因子不過是自然產生的,只是被偶然發現。
宋子墨、唐順、陸小路,他們已經感覺自己的知識不夠用,教授說的這些東西他們很是迷糊,甚至完全聽不懂。
“教授…”唐順不得不提出來。
楊平擺擺手:“暫時聽不懂沒關系,先照我的去做,我著急知道每一次的結論,以后有空我會慢慢跟你們詳細講解。”
從設計到生產出第一批實驗用蛋白,用了一周時間。
體外實驗的結果令人振奮:這種新型K因子對耐藥結腸癌細胞的半數抑制濃度(IC50)是傳統K因子的五十分之一,而且確實觀察到大量細胞死于溶酶體破裂途徑。
但真正的考驗在動物模型。
人源腫瘤異種移植小鼠在治療開始后,出現了戲劇性的反應:腫瘤在前三天居然迅速縮小50,然后進入平臺期,第7天開始出現二次縮小,到第14天,六只小鼠中的四只腫瘤完全消失,兩只殘留小于10。
病理分析顯示:腫瘤細胞確實經歷了大規模的溶酶體途徑死亡,但與預測不同的是,死亡過程相對有序,沒有引發嚴重的局部炎癥。殘留的腫瘤床出現了明顯的纖維化和血管退化,但沒有觀察到正常組織的明顯再生。
“部分符合,部分偏離,”楊平審視著數據,“但關鍵是它奏效了。對一個多重耐藥的絕癥模型,我們實現了完全或近完全緩解,雖然是動物實驗,而且是最理想的環境下。”
他抬起頭,眼神堅定:“這意味著我們的理論框架是有預測力的。我們第一次不是靠試錯,不是靠運氣,而是靠對癌細胞系統邏輯的理解,設計出了有效的治療策略。”
“生命邏輯模擬器”的第一次實戰,得分不算完美,但足以證明方向正確。
就在三博團隊沉浸在突破的興奮中時,凱瑟琳博士在收到那份耐藥結腸癌樣本的治療結果報告后,她沉默了整整一個小時,然后給楊平打了越洋電話。
“楊教授,”凱瑟琳博士壓低聲音,“上周在蘇黎世的一個小型腫瘤系統生物學研討會上,有兩個人做了非常有趣的主題演講。一個是德國馬普所的,他引用了癌細胞身份狀態假說;另一個是MIT的,她在開發細胞命運決策的量子計算模型。這兩個演講,都引用了你們團隊最近發表的幾篇論文。”
“那幾篇論文里,你們提出了新的腫瘤分型框架,不是基于基因突變,而是基于細胞狀態穩定性和身份信號熵值。當時很多人沒注意,現在這兩個演講者注意到了。”
“我知道科學是開放的,但商業和政治不是。”凱瑟琳博士直截了當,“楊教授,如果你們真的在接近某個根本性的發現,并且可能指導設計下一代療法的理論,大藥企的間諜、競爭對手的探子、甚至國家層面的情報人員,很快都會嗅到味道。”
“我已經收到三家頂級藥企的學術合作邀約,條件優厚得可疑。他們都拐彎抹角地打聽三博的最新方向。我什么都沒說,但別人不一定。”
掛斷電話后,楊平召開了核心團隊保密會議。
“凱瑟琳博士的提醒是對的,”楊平說,“我們的理論框架一旦完整公布,會改變整個抗癌藥物開發的邏輯。從尋找靶點攻擊到理解系統干預,這不僅僅是技術升級,是革命。而革命從來都會遭遇既得利益者的抵抗。我們遭遇的這樣的事情已經不是一兩次。”
“那我們怎么辦?”宋子墨問。
楊平緩緩地說:“我們加速,但在關鍵環節加強保密,所有原始數據只留在本地服務器,物理隔離。生命邏輯模擬器的核心算法模塊加密。關鍵實驗的樣本編碼只有我們幾個知道對應關系。”
他頓了頓:“但最重要的是,我們要盡快完成理論的決定性驗證。”
“什么樣的決定性驗證?”陸小路問。
楊平調出一份他秘密準備了數周的計劃書。
標題是:《“身份驗偽”理論的終極驗證:在人類腫瘤患者中的臨床應用。》。
挑選三到五位常規治療已失敗、預期生存期不足三個月的晚期癌癥患者,根據他們腫瘤的詳細分析,使用“生命邏輯模擬器”設計完全個性化的K因子變體,進行同情使用治療。
“這不是臨床試驗,”楊平強調,“這是原理驗證,我們要證明,基于我們的理論框架,我們能夠準確預測哪種干預策略對哪種腫瘤有效,并實現理論預測的療效。”
這風險極大。失敗不只是治療失敗,更是理論被證偽。但成功將是照亮整個領域的光芒。
“患者的篩選標準極其嚴格,”楊平繼續,“必須是真正的末線治療失敗,必須有完整的腫瘤分子檔案,必須有明確的TIM表達,而且,我們必須做好失敗的心理和倫理準備。”
“更重要的是,”他看向每個人,“這必須是純粹的科研探索,不能有任何商業利益的沾染,所有費用由研究所承擔。”
“如果成功了”唐順輕聲說。
“如果成功了,”楊平接過話,“我們將在歷史上第一次證明:癌癥可以被理解為一種系統邏輯錯誤,并且可以通過系統糾錯來治療,這將開啟一個全新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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