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陳瀟來到三博研究所的幾天后。
三博研究所的大門前,幾輛黑色轎車平穩停下,車門打開,楊平趕緊迎上去。
在蘇青云教授、夏長江院長等人的陪同下,兩位精神矍鑠的老者走了下來。
一位是專程從帝都趕來的協和醫院梁教授,另一位正是南都醫大的項老院士。
兩位院士今日相約而至,目的只有一個親眼看看楊平團隊取得的突破性成果。
項老看著眼前這棟嶄新的研究所大樓,目光復雜。幾個月前,他就是在那間舊書齋里,因為一份材料而心潮澎湃,連夜打出了那通至關重要的電話,如今他親自站在了這破壁之戰的前沿陣地。
“項老,梁老,一路辛苦。”楊平上前一步,與二位握手,然后恭敬地攙扶住年紀最長的項老院士。
“不辛苦。”項老院士擺擺手,聲音洪亮,帶著老派知識分子的干脆,“聽說你們這里搞出了大動靜,我們這兩個老家伙,是迫不及待要來眼見為實啊,之前你們忙得跟打仗似的,我們可不敢來打擾,現在聽說你們取得了突 破,我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一定要來看看心里才踏實。”
項望山沒說話,只是用力拍了拍楊平的手臂,一切盡在不言中。
一行人沒有過多寒暄,直接走向實驗室,換上實驗服,經過風淋,踏入實驗室的瞬間,兩位老人的腳步不約而同地放緩了。
實驗室里井然有序,儀器運行的輕微嗡鳴聲構成了背景音。研究員們各司其職,看到兩位院士進來,紛紛停下手中的工作,恭敬地行禮問候。梁院士和項院士微笑著點頭回應,但他們的目光,卻第一時間被那些正在穩定運行 的設備所吸引。
映入眼簾的是“銳行醫療”、“基騰科技”、“中科儀”等清晰的國產標識。楊平走在側前方,擔當起了解說員的角色。他的聲音平穩,沒有炫耀,只有清晰的陳述。
“項老,梁老,這邊是我們高通量基因編輯驗證平臺。”楊平指著一排由銳行醫療生產的自動化液體處理工作站和熒光分析儀,“采用國產的高精度伺服電機和光學檢測模塊,通量達到國際主流水平,但成本下降了百分之六 十,關鍵是所有軟件接口和數據庫完全自主,數據安全可控。”
梁院士湊近看了看屏幕上實時更新的細胞轉染效率數據,點了點頭,沒做聲,繼續往前走。
“這里是核心的細胞功能分析區。”楊平引導他們來到幾臺造型緊湊的設備前,“這是與基騰科技聯合攻關的反卷積顯微鏡,核心的光學鏡頭和CCD全部國產。旁邊是中科儀的最新款單細胞測序儀樣機,我們團隊參與了其部分 應用場景的測試。”
項望山院士在一臺正在運行的單細胞測序儀前停下了腳步。他顫巍巍地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儀器側面那略顯磨砂質感的國產logo,他的手有些抖。他記得很清楚,幾十年前他所在的實驗室為了購置一臺進口的單細胞測序 儀,耗費了多少外匯,經歷了多少繁復的審批,而得到的還是對方閹割了部分功能的版本。
如今中國人自己造的機器就穩定地運行在這里,支撐著世界最前沿的科研。
“精度......穩定性怎么樣”項老的聲音帶著沙啞。
“經過我們連續三個月的極限壓力測試,關鍵指標,比如測序讀長、有效細胞捕獲率、背景噪音控制,均達到甚至部分超過了國際同類頂尖產品。”楊平的回答清晰而肯定,“尤其是在背景噪音控制上,我們的算法和試劑配方 有獨特優勢,數據信噪比提升了大約百分之八。”
項老緩緩點了點頭,手從logo上移開,背在身后,握成了拳。
楊平繼續引領他們深入參觀,他展示了團隊利用這些國產設備,在“疫苗增強子”課題取得的關鍵數據。巨大的電子屏幕上,呈現出清晰無比的疫苗與增強子的基因組結構動態變化圖,以及精準編輯后目標基因表達調控的定量 分析結果。
“基于我們建立的全套國產化平臺,我們成功重組了X2,并且將它與疫苗進行重組。”楊平調出了一組動物實驗數據,“目前在靈長類動物實驗的數據非常喜人,比對照組的免疫增強作用顯著,副作用更低。”
數據是冰冷的,但也是最有力量的。
梁教授戴上老花鏡,幾乎是趴在了屏幕前,逐行審視著那些復雜的數據圖表。他看得極其仔細,不時提出幾個非常專業且犀利的問題,直指實驗設計和數據解讀的關鍵。楊平一一作答,邏輯嚴密,數據支撐充分。
良久,梁老直起身,摘掉老花鏡,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他沒有看楊平,而是轉向身邊的項望山。
“老項,”梁老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重的穿透力,“看到了嗎三維基因組結構......我們當年,連想象都還不敢想象啊。”
項望山院士沒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從屏幕上的數據,緩緩移向實驗室里那些忙碌的,年輕的面孔,移向那些安靜運轉的、帶著國產標識的設備,最終,定格在楊平那張自信而堅定的臉上。
他看到了陳瀟,那個他親自點名,讓李明達送來的年輕人,此刻正專注地在另一臺設備前記錄數據,眼神里充滿了光。
剎那間,無數記憶的碎片涌上心頭:當年在國外實驗室做訪問學者時,因為國籍而無法接觸核心儀器的尷尬與屈辱;為了爭取一臺二手的進口離心機,層層打報告,求人的無奈;無數個深夜,和同事們圍著圖紙,試圖仿制、
卻總因基礎工業差距而功虧一簣的嘆息......
他們這一代人,奮斗了一輩子,拼搏了一輩子,卻始終未能徹底擺脫那種“受制于人”的處境。那種核心技術在別人手中,命門被他人扼住的感覺,如同心頭的一根刺,隱隱作痛了幾十年。
而今天,在這里,在這間由中國人自己建造、用中國人自己制造的設備,由中國人自己主導思想的實驗室里,他親眼看到了這根刺,正在被硬生生地拔除!
一項可能造福千萬人的疫苗增強子,從理論到工具,再到最終的實踐,完整地、牢牢地掌握在了中國人自己手里。
項望山院士的嘴唇開始微微顫抖。他想說點什么,評價一下這了不起的成就,鼓勵一下這些優秀的后輩,但喉嚨里像是被什么東西死死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他那雙看盡了近一個世紀風云的,曾經渾濁此刻卻異常清亮的眼 睛里,迅速積聚起水汽,然后兩行滾燙的熱淚就那么毫無預兆地順著臉上深刻的皺紋蜿蜒而下。
他沒有去擦拭,任由淚水流淌。那不是悲傷的淚,那是積壓了數十年的期盼,不甘,屈辱與奮斗,在這一刻終于得到釋放和解脫的淚;是看到自己未竟的事業、民族的夢想,在年輕一代手中變為現實的、無比欣慰和激動的 梁教授看到老友臉上的淚水,自己的眼眶也瞬間紅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著翻涌的心緒,伸出布滿老年斑的手,重重地握住了項望山微微顫抖的手臂。
“望山......”梁老的聲音也哽咽了,“我們......我們沒做到的事,孩子們......做到了!”
這一句話,仿佛抽走了項老院士全身的力氣,他重重地點著頭,淚水更加洶涌。兩位白發蒼蒼的老人,就這樣互相扶持著,站在實驗室中央,任憑熱淚長流。
周圍所有的研究人員聚集過來,圍成一個圓圈,人群里包括楊平和蘇青云教授、夏院長,都安靜地站在原地,沒有人出聲打擾。所有人都理解這兩位老人此刻的心情,那淚水重于千斤。
過了好一會兒,項望山院士才用袖子用力抹去臉上的淚痕。他掙脫梁教授的攙扶,挺直了那有些佝僂的脊梁,走到楊平面前。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抬起手,整理了一下楊平其實已經很平整的白大褂衣領,動作緩慢而鄭重。
然后他后退一步,面向楊平,以及楊平身后所有的年輕科研人員,緩緩地,卻用盡了全身力氣,鞠了一個躬。
“孩子們......謝謝你們!”老人的聲音嘶啞,卻飽含深情,“你們撐起了我們國家的科研脊梁,你們是好樣的!”
楊平的眼圈瞬間紅了,他急忙上前扶住項老:“項老,您言重了!這是我們該做的,是站在您們這些前輩的肩膀上,我們才能看得更遠。”
梁教授也走上前,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恢復了沉穩:“楊平,項老說得對,你們做到的不僅僅是技術上的突破,更是精神上的自立。從此以后,在這個領域沒有人能再卡我們的脖子,這條自主的路你們走通了,就要堅定不移 地走下去,走得更寬、更遠!”
“請二老放心!”楊平的聲音堅定無比,“破壁’不是終點,只是起點,我們一定竭盡全力。”
實驗室里,不知是誰帶頭鼓起了掌。起初是零星的,隨即,雷鳴般的掌聲響徹了整個空間,經久不息。這掌聲,是為取得的成就,是為老一輩的夙愿得償,更是為腳下這條雖然充滿荊棘,卻必將越走越寬闊的創新之路。
“陳瀟,過來。”項老院士招招手,將人群中的陳瀟叫過來。
“這是陳瀟”梁教授頗為驚訝,“回來了”
“這是梁教授。”項老院士將愛徒介紹給梁教授。
梁教授看著陳瀟,腦海里又浮現出張春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