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博實驗室。
這里彌漫著一種破土而出的昂揚氣息,沒有威士忌,沒有落地窗,只有穿著實驗服在忙碌的年輕面孔。
設備鎖機僅僅影響楊平的新課題,正在進行中的干細胞課題與腫瘤治療課題也受到波及。
不過這算不了什么,楊平早就預見到今天,只不過沒想到來得這么突然,突然一點也好,長痛不如短痛,免得很多人還心存幻想。
他在設計課題研究路線和實驗工具的時候,已經考慮到以后與國產設備的兼容,所以現在換上國產設備,原來的課題研究照樣可以繼續進行。
實驗室的布局經過重新調整,新的國產設備已經替代進口設備。
原來的進口尖端設備已經拆除拉進倉庫,因為這些設備已經完全不能使用。
這些新設備來自國內幾家頂尖的儀器廠商,外觀或許不如國際頂級品牌設計那樣漂亮,有些甚至帶著樸素的工業風格,但它們是自己能夠使用的,國際頂尖品牌不讓用,再漂亮也不是自己的。
更重要的是,它們的內核與控制軟件是破壁聯盟企業所研究,控制軟件將這些設備連接起來,它們不再是一個個孤立的高精尖儀器堆砌,而是一個初具生命的,有機聯動的整體,整體性能從一定程度上可以彌補單機性能的不 “實時數據反饋正常,載體表達量穩定在預期區間,波動范圍小于百分之三。”一個年輕的研究員緊盯著屏幕上滾動的數據流,語氣中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和如釋重負。
楊平站在他身后,目光沉靜地掃過每一個參數曲線,微微頷首。這個新技術平臺已經不是第一次全流程、高負載壓力測試,多次測試結果都很滿意。
新平臺整合了從基因序列智能設計、高效載體構建、到規模化細胞培養和精準功能驗證的一系列關鍵技術和國產核心設備。
“平臺的數據吞吐量和后臺分析算法的效率,相比我們之前那套進口系統,確實還有差距,平均響應時間慢了大約15,尤其是在處理大規模并行計算任務時,延遲會更明顯一些。”銳行首席工程師陳智坦誠地指出了不足。
“沒關系。”楊平不在乎這些,“慢一點差一點不可怕,可怕的是關鍵時刻被人掐住脖子,系統鎖死,數據清零。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在這個屬于我們自己的跑道上,按照我們自己的節奏,不斷調試,不斷優化,不斷迭代。
今天慢15,下個版本可能就是10,再下個版本,我們或許就能追平,甚至超越。”
他走到一臺國產的新型高通量測序儀前,手掌輕輕貼合在微涼的金屬外殼上,仿佛能感受到其內部芯片運轉的脈搏:“它現在暫時落后,但它的每一個代碼,每一個硬件接口,都對我們完全開放。我們可以深入底層,根據我 們的具體需求去改造它,優化它,甚至可以為了特定的實驗目的,犧牲掉一些通用性來換取極致的性能。這種徹底的自主,是再高的現成性能參數也換不來的。”
“楊教授,你真是有先見之明,在這幾個重要課題設計之初就想到今天的困難,讓課題研究與暫時落后的國產設備兼容,否則現在幾大課題只能夭折。”
唐順現在終于明白,楊平當初設計課題的時候,明明可以更大大膽一點,可以榨取設備的極限性能,但是他沒有,他所有的設計只用到設備的九成參數,甚至有些只用到八成參數。要是當時極限榨取設備的參數,今天恐怕沒 辦法做到兼容,所有課題只能等設備,這一等不知道是多少年。
正是源于這份超前的遠見和深刻的危機意識,當BG集團發動技術封鎖時,三博實驗室其他幾個重要課題然經歷了一段短暫的換軌陣痛,卻奇跡般地沒有傷筋動骨,更未陷入停滯。
封鎖剛剛開始時,實驗室里確實彌漫過不安與躁動。幾個高度依賴進口特殊血清、限定型號細胞因子和精密耗材的干細胞培養與分化實驗,首先亮起了紅燈,項目進度面臨中斷的風險。
當時楊平沒有過多猶豫,直接召集了項目組所有核心成員研究實驗“變軌”,過程中出現了一些不適應,因為設備精度、試劑批次差異導致的數據波動,這很正常。經過一定的適應和調整,很快實驗在新的“軌道”上跑起來。
一些需要極高精細度的干細胞操作步驟,研究人員們憑借著對實驗原理的深刻理解和對細胞狀態的敏銳觀察,通過手動微調培養環境參數、優化操作手法,很快就克服了新設備操作界面和反饋機制帶來的生澀感。
不到一周時間,干細胞課題最關鍵的“間充質干細胞向前體細胞定向分化”誘導實驗,成功在新的、完全國產化的生物反應器和大容量溫控系統中重復了出來,顯微鏡下觀察到的細胞形態分化率和后續的免疫熒光鑒定數據曲 線,與之前使用進口設備時獲得的結果高度吻合,關鍵指標偏差控制在允許范圍內。
而腫瘤K療法項目那邊,基于新平臺底層數據庫和算法庫重新開發的模塊,甚至因為算法針對自身平臺數據結構和計算特性的針對性優化,篩選效率和預測準確率相比原有關鍵指標,還有了小幅度的、令人驚喜的提升。
得益于楊平的遠見,這種近乎平滑的過渡,極大地穩定了實驗室的軍心,也徹底扭轉了部分人員最初對“國產替代”的疑慮。
看著實驗室整個平臺的完工,楊平深吸一口氣,他現在可以高枕無憂了,封鎖吧,封鎖幾年,他什么都研究出來了。
此時在瑞士的BG總部,氣氛顯得十壓抑,壓抑到讓人精神分裂。
只有六個!研發的團隊成員真的只有這六個人 那個讓他和整個BG頂尖團隊束手無策,甚至可能被反向設下技術陷阱的X2,竟然真的源于這六個人的團隊。
沃克博士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紙張在他指尖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不相信!他猛地將檔案翻到后面,急切地尋找著關于更多輔助研發團隊、外包合作方、國際顧問團的信息。
但情報部門的補充說明用冷靜的文字告訴他:所有核心的理論突破、顛覆性的技術路徑設計,決定性的關鍵實驗驗證,都是由這六人核心小組主導并完成的。檔案中提到的其他團隊或人員,更多是負責按照他們制定的標準化 流程進行操作執行工作及負責行政后勤的支持工作。
其實每次的情報都顯示團隊只有六個人,當時他沒有在意,所有人沒有在意,他認為情報描敘肯定有誤,這六個人應該是做決策的人,而不是團隊是六個人,但是今天這份情報已經明確這一點:整個團隊就是六個人。
“六個人…………………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喃喃自語,聲音干澀嘶啞,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一片蒼白。
他,沃克博士,帶領著BG集團旗下擁有數百名來自世界頂尖大學的博士,裝備了價值數十億美金,堪稱全球最頂尖的自動化設備和分析儀器的龐大研發團隊,耗費了數月時間,投入了數額龐大到他自己都不愿去細算的資金 和資源,結果卻連對方技術的皮毛都沒能完整復制出來,甚至極有可能從一開始就被對方一份精心準備,量身定做的“技術陷阱”耍得團團轉,在錯誤的方向上浪費了無數時間和金錢。
而對方,那個讓他和卡爾如此狼狽,讓BG如此被動的團隊,核心竟然僅僅只有六個人!
這一刻,他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卡爾穆勒那總是帶著傲慢與不容置疑的臉龐,浮現出甘鳳儀那冷靜到近乎冷酷,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分析,浮現出自己實驗室里那些才華橫溢卻在此事上焦頭爛額,一次次重復著失敗、眼 神從充滿信心到充滿迷茫的研究員們......所有的憤怒、委屈、自我懷疑,以及作為科學家的尊嚴被踐踏的屈辱感,在這一刻,被這簡單的、冰冷的“六個人”三個字,徹底擊潰、碾碎了。
這已經不是簡單技術層面的差距,這是認知維度的差距,是創新上的代差!
“哈哈………哈哈哈......”沃克博士突然低笑了起來,笑聲一開始是壓抑的,隨即變得嘶啞而蒼涼,在空曠的辦公室里回蕩,充滿了絕望和自嘲的味道。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份厚重的檔案,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摔在地上,紙張四散飛落。然后他雙手死死地抱住頭部,手指深深地插入那已然花白的頭發中,仿佛想要把那令人崩潰的信息從腦海中摳出去。
“這場戰爭已經輸了。”
此刻,他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確信這一點。面對這樣的對手,BG所有傳統的、引以為傲的競爭手段資本、專利、輿論、甚至是不光彩的竊取,不過是隔靴搔癢,甚至在暴露自己的愚蠢和笨拙,而加速自己的徹底失敗。
他頹然癱坐在柔軟的高背皮椅上,目光空洞地望著天花板,眼神失去了焦點。
內心深處,一個被他刻意壓抑許久的念頭如同掙脫了囚籠的野獸瘋狂冒了出來:也許,真正的未來,科學的下一片沃土,并不在BG這座看似堅固無比,金碧輝煌,實則內部早已被權力斗爭、短視商業利益和官僚氣息所腐蝕的古老堡壘里;而在大洋彼岸,那個看似簡陋,條件艱苦,卻充滿了野蠻生機、無限可能和純粹科研熱情的實驗室中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陣本能的恐懼和背叛感,但奇怪的是,在這恐懼之下,竟然又隱隱夾雜著一絲他許久未曾體驗過的,近乎解脫的輕松。
作為一個科學家,他不應該高興嗎 楊平做到了他沒有做到的,楊平得到他沒有得到的,楊平實現了他曾經的幻想。
與此同時,在地球的另一端。
楊平的辦公室內,他面前的顯示器上是復雜的基因序列和蛋白質結構模擬圖。
黃佳才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膝上放著打開的加密筆記本電腦,他的臉色比平日更加嚴肅。
“我們在歐洲和美國的合作律所,幾乎同時發來預警,FDA和EMA內部與我們關系密切的人士也透露,有強大的行業力量正在積極游說,要求對基于全新,未經驗證技術平臺的醫藥產品,尤其是涉及基因調控和新型增強子基因重組的疫苗之類的技術,施加最嚴格的審查標準,甚至有人提議召開專門的專家聽證會,出臺一些相關的法律來限制此類高風險藥品、疫苗的上市,我們還尚處于臨床試驗階段,他們已經這樣大張旗鼓地進行鋪墊,為阻止我們 在國外上市做準備。”
楊平的目光從屏幕上移開,落在黃佳才身上:“能夠走向全球是好事,但是這不是我們完全能夠控制的,我們能做的就是推出最好的技術。將來不讓我們在歐美上市是他們的損失,對我們影響不大,國內龐大的市場足以支撐 這項新技術后續的發展。你要記住,有價值的東西從來不是乞討來的。”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有節奏地敲擊著。
“我明白,教授!”
黃佳才點點頭。
“他們不僅僅在輿論和監管方面發力,”黃佳才繼續道,“我們的國際市場團隊報告,他們的打擊范圍已經擴大,而不是我們的新技術新產品,而是我們說行急聯盟企業所有產品在打擊范圍內,在東南亞和拉丁美洲的幾個關鍵 目標市場,原本進展順利的商務洽談突然陷入停滯。當地有影響力的代理商或合作伙伴,開始以各種借口推遲簽約,暗示受到了來自更高層面的壓力。”
“我們在穩住國內市場的同時,也會學會如何與他們進行競爭,終有一天,我們也要走向世界,現在當做歷練。”
楊平表示同意:“你有這樣的想法很好,國際市場是打下來的,不是求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