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兒也會感謝您的,我請您等下同我們共進午餐吧,您現在是我們全家的客人,特蕾莎想必也會有話同您說。”
對于這個邀請,蘇菲心里卻只是心里苦笑。
她知道,大公自恃身份,不屑于和小輩記仇,既然自己退讓了,那就打算給自己一個體面,讓自己可以面子上好看點。
可是,自己和特蕾莎這么多年的恩怨糾葛,卻又怎么可能是幾句話就能“息事寧人”的呢?
不過,這個邀請她卻不想推辭。
到了這個時候,她也確實很想再和特蕾莎再見一見,不是為了吵架,而是為了一吐胸中塊壘。
于是,她輕輕地點了點頭,大公夫婦會意,站起了身來。
“請您稍等一下,我們等下讓特蕾莎過來。”
說完之后,夫婦兩個也沒有再多說什么,而是轉身離開了會客室。
沒過多久,門就重新打開了,接著特蕾莎的人影就出現在了門口,蘇菲循聲看去,兩個人就這么對視了片刻。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互相對視著,表情都非常平靜,不過,從細微處也有明顯的差別——蘇菲神色落寞,仿佛是被放干了血一樣蒼白,平時高昂傲慢的視線這一下也低垂了下來;而特蕾莎的眼睛里卻有掩飾不住的欣喜,更有一種“農奴翻身把歌唱”的得意。
對視了片刻之后,蘇菲低下了頭,而特蕾莎則輕輕地關上了門,然后再走到蘇菲面前,坐在了剛才父母親坐過的沙發上。
“我剛才聽爸媽說,你跟他們表示要撤回自己的聯姻提議了?”坐好之后,特蕾莎低聲問,表情里并沒有多少意外,畢竟她之前已經聽愛麗絲通過氣了。
“是啊,現在的情況,我也只能這么做了。”蘇菲苦笑著輕輕頷首,“難道還有什么更好的辦法嗎?”
兩個人又陷入了沉默。
看得出來,盡管心情已經極度沮喪,但是蘇菲還是頂著最后一口氣,硬是不肯在特蕾莎面前示弱,還是試圖擺出和過去一樣的傲氣。
看到她這個樣子,如果是驟然得知這個消息,特蕾莎高低也要冷嘲熱諷兩句,可是經過了這兩天的沉淀之后,該狂喜的已經狂喜完了,特蕾莎卻也懶得再去嘲諷她了。
說到底,她孜孜以求的目標,本來就不是和蘇菲吵架。
“你做了一個明智的決定。”最后,特蕾莎只是留下了一句結論,“現在事情鬧到這個地步,也該收場了。”
“呵…”心氣不順的蘇菲,還是忍不住冷笑了,“特蕾莎,我確實是認輸了,但你別指望我會服氣——我根本就不是輸給你的!”
這真是蘇菲的心里話。
她不認為自己是輸給了特蕾莎,只是輸給了“時間優勢”和“主場”優勢而已——如果不是特蕾莎早比自己來了兩年,還在剛醒過來就死皮賴臉地跑去宮里找艾格隆,她又怎么會輸?
況且,這一次她被迫退讓,也是因為夏奈爾臨陣反水,根本就不是特蕾莎干的,這讓她更不服氣了。
可是,服氣不服氣,根本無關緊要,重要的是她就是輸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特蕾莎得償所愿。
面對蘇菲的指責,特蕾莎卻也寸步不讓,同樣冷冷一笑,“怎么,你嫌不公平嗎?那當初你比我早跟殿下認識兩年,然后兩個人情根深種,怎么沒見你對我慚愧,反而還一輩子沾沾自喜呢?自己享受好處可以,輪到自己吃虧就叫屈嗎?”
特蕾莎的反駁,讓蘇菲一陣啞口無言。
特蕾莎本來嘴上功夫就很厲害,現在她站到了上風,那更加是火力全開,蘇菲想要斗嘴還真的找不到辦法。
一個早晨里,她同時被母女兩個人當面搶白,心情更是差到了極點。
要是放在平常,她早就對身邊人大發雷霆來發泄了,可是在這兒,她卻不能——畢竟,現在的她只不過是個外國公主而已,在奧地利對一個負有盛名的皇室家族撒野,她是討不到任何好處的。
心里郁悶的她無處發泄,只能硬生生把這口氣咽了下去。
“罷了,我今天來就是找罵的,機會難得,你有什么惡言盡管一口氣倒出來吧,我絕不皺個眉頭。但是我也告訴你,別指望我向你認識,我從頭到尾都沒有輸給給你!只是輸給這該死的命運而已!”
果然是她…哪怕到了這種絕境,已經落魄到了極點,卻還是如此倔強。
難怪當初老皇帝怎么都壓服不了她。
唉…看到她這副模樣,特蕾莎反而放棄了繼續折辱她的想法。
何必呢?
“我從沒有小看過你,當初在奧地利的時候如此,去了法國之后依舊如此。”片刻之后,特蕾莎輕嘆了口氣,“哪怕心里把你恨得要死,我也承認你確實值得佩服,你攝政做得挺不錯,把兒子也教導得很不錯,更給他留下了一個好攤子,你對得起這個國家,至少沒有比我的大部分先祖們差。所以,你雖然對我個人造成了我無法原諒的傷害,但作為女子,我覺得你挺了不起…我討厭你,但一碼歸一碼,該認的事我認。”
蘇菲有些驚訝,仿佛是沒料到在這個時候,特蕾莎居然會說出這種話來。
“這算是勝利宣言嗎?屬于勝利者的大度?”片刻之后,她苦笑著問,“雖然被你夸了,但老實說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我本就不是為了討你開心而說這些的。”特蕾莎攤了攤手,“我只是秉承父親對我的家教而已,他尊重每一個對手,承認他們的優點,我也做得到。而且,我夸你也不代表我會原諒你的傷害,我會永遠記得那些痛徹心扉的感覺的。”
她又瞟了蘇菲一眼,停下了嘴。
雖然她沒說,但是兩個人都明白,剩下的那一句就是“這下輪到你啦”。
“沒錯…是輪到我了…”蘇菲打了個寒噤,她一下子手腳冰涼。
如果事情繼續這樣發展下去的話,她就要面對特蕾莎曾經經歷過的那些日日夜夜了。
她不想面對這種凄苦,可是現在卻看不到任何別的辦法。
誠如特蕾莎所言,兩個人勢均力敵,誰在先誰就贏,現在特蕾莎趁著卑鄙的優勢搶先成為了白月光,那自己想要改變一切就千難萬難,甚至可以說幾乎是不可能的——
“不想面對的話,你隨時可以離開的。”特蕾莎幽幽地掃了蘇菲一眼,“記得當初在楓丹白露宮的時候,你冒充瑪麗亞我沒認出來你來,你對我說的那些話嗎?你告訴過我,其實我有得選,沒必要憤憤不平,我可以有很多種方式找到別的快樂…”
蘇菲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她知道,她又被一個回旋鏢給擊中了,這一瞬間的屈辱和憤怒幾乎把她的雙頰給漲紅了。
“你…”她顫抖著準備說什么,卻被特蕾莎打斷了。
“你以為我是故意在拿這種話來嘲諷你嗎?那你就錯了,我沒這么無聊,我是真心實意這么說的。”特蕾莎看著蘇菲,平靜地說了下去,“蘇菲,當初你對我這么說的時候,我已經是他的妻子,我是胡安娜和特蕾莎女王的后裔,我絕沒有放棄愛丈夫的選擇,我會愛到底,所以你說了也沒用;但是你現在不一樣,你和他實際上現在還是陌生人,什么都沒有發生,你也不是誰的夫人,你這輩子現在處于最自由的階段,雖然有王室的桎梏,但以你的才智,實際上你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既然如此,你完全可以選完全不一樣的人生,你可以好好地去過你這一世的生活,雖然未必有奧地利攝政太后、法國皇帝情人這么耀眼奪目,但是我想,只要你愿意,一定也可以很幸福,充滿了上輩子沒有的樂趣…你覺得如何?”
說完之后,特蕾莎沉默著等待回應。
許久之后,她聽到了蘇菲因為嘴唇顫抖而變了調的聲音。
“沒錯…你說的沒錯,我有得選,我完全可以過上不同的人生,我可以去尋找另外的幸福…特蕾莎你一個字都沒說錯。”蘇菲的聲音平緩,但是逐漸拔高,最后變成了尖銳的質問,“但是,我要問你,憑什么!就憑你借著命運的捉弄,竊取了我原有的一切,我就該俯首認輸,心甘情愿把我曾經的一切奉送給你嗎?就為了讓你可以逞心如意,我就該忍氣吞聲永遠躲在一邊嗎?特蕾莎,你休想!我的愛瘋狂而執著,我寧可死也不會放棄我曾經的一切,哪怕那些事現在都沒有發生過,只是一個虛幻的夢境,但對我來說,這也是我活著的證明,也是銘刻在我靈魂當中的印記,你休想從我的記憶我的靈魂里抽走這一切!不光你,就連上帝也做不到!我不會選別的,我要做什么就會堅持到底,你別癡心妄想了!”
蘇菲的咆哮,幾乎能夠刺穿耳膜,但是特蕾莎的臉色卻變都沒變一下。
因為,她在說出那番勸解之后,就已經猜到了結局,只是想要最后嘗試一下而已。
是的,性格決定命運。
她和蘇菲都是同樣的執拗,所以當面對這種挫折的時候,想到的永遠不是逃避和改變,而是會咬牙堅持到底,哪怕當一個可悲的西西弗斯,推著注定到不了終點的巨石,被砸得頭破血流也在所不惜。
她為了無謂的執拗敢于葬送一生,那么蘇菲又何嘗不敢?
是啊,每個人都是這樣,注定要被自己的性格決定人生的道路,看似是有“選擇”,但是實際上每次卻都會選擇同樣的路。
這就是可悲的人類…
一想到這里,特蕾莎更是覺得心情蕭索,甚至連嘲弄蘇菲的心情都欠奉了。
“好吧,無論你有什么想法,那都是你的自由,我不會多說什么。”于是,她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我只是提醒你一句,你畢竟現在是個外國公主,在不能在我們這里長待的。”
“這一點我當然知道。”蘇菲擰著眉嘶聲回答。“但就算這樣,我還是會過來的,要找理由總是能夠找到。有本事你就一直把他鎖在家里,不然我終究還是要找到他。”
“就算不再是第一個了,你也還是要如此進行如此無望的掙扎嗎?”特蕾莎倒吸了一口涼氣。
“哼,你又小看我了。”蘇菲撇嘴冷笑,“你一直在自負你的執拗,但你以為我的愛意只是那么一點而已嗎?我們當初走在一起不是因為我貪圖別人的仰慕,而是因為我真的喜歡他,就算不是第一個遇到的人,喜歡的人還是那個人,我既然能夠做到一次,就能夠做到第二次!就算做不到,我也要讓他永遠記得,曾經有個人多么愛他,時時刻刻提醒他究竟錯過了什么!你以為他心里就沒有懷疑嗎?他就算想不起來,難道就想不到,我這些執著究竟是為了什么?”
對蘇菲的宣言,特蕾莎既頭疼,又無奈,卻又帶著一點意料之中的平靜。
畢竟,無論是她還是愛麗絲,誰也不會相信蘇菲這樣的人,經過這樣一番挫敗就會改變自己的心意,那太不像她了。
這會是一場持久戰,不過她也不怕,既然她能贏在前頭那么后頭一樣能贏,贏到底!因為她也有這份自信和執著。
“就算他有懷疑那有如何?我給他的感動,會融化掉那些懷疑的,再說了,我作為妻子,愛自己的丈夫又是什么見不得人的事嗎?他就算知道一切也不會責怪我的,對此我深信不疑。”特蕾莎說出了自己心里的話,然后毫不退讓地看著蘇菲,“既然你非要不依不饒,我也不會佯裝大度說什么祝你好運之類的話,我只會告訴你,你會嘗盡我曾經品嘗過的一切,我不會給你機會的,時間對你我總算是公平了…”
說到這里,她疲倦地捏了捏額頭,然后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不過,至少在今天,你是我家的客人。我不憐憫你,但我尊重你,正因為是你,所以才會給我帶來那么多的痛苦。”
停頓了片刻之后,她又小聲補充了一句,“等會兒馬上就要午餐了,殿下也會在,想見的話我帶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