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大公夫婦聽到蘇菲殿下想要拜訪的消息時,他們和最初收到消息的特蕾莎一樣愕然。
不過,不管心里怎么想,貴族畢竟還是要講面子功夫的,所以他們也就客客氣氣地主動給蘇菲送上了一份請柬,邀請這位來自于外國的公主來訪問自家。
蘇菲的動作很快,收到請柬之后,馬上就“應邀”前來拜訪了。
來到莊園之后,她受到了王室成員應有的禮遇,不過,仆人們也知道她準備搶特蕾莎殿下意中人的事,無論心里在意不在意這件事,他們都要擺出和主人“同仇敵愾”的樣子來,所以迎接她的人,盡管禮節備至,但都對她沒有半分好臉色,只是冷冰冰地公事公辦而已。
就這樣,原本還在和大公角力的她,莫名其妙地就以“貴客”的身份,被帶到了書房,來到了大公夫婦的面前。
大公夫婦這時候才算是第一次近距離接觸到這位最近“聲名鵲起”的少女公主。
美貌,但又高傲,而且舉手投足當中毫無畏怯之色,甚至有著一種超越年紀的風度——這就是卡爾大公的第一印象。
看來她還真不是個容易對付的角色。大公心想。
不過他很快又看出來,在蘇菲臉上的精致妝容下,卻也可以看出難以掩飾的疲憊,仿佛最近一直都沒有好好休息過一樣。
對于少女的心事,大公無意探究,他在打量了蘇菲一番之后,就以禮貌但又冷淡的語氣向蘇菲頷首致意。
“公主殿下,我很榮幸能夠招待您,雖然我們之間現在有些小小的沖突,但這并不影響我們夫婦對您、對巴伐利亞王室的尊重。”
面對大公的話,蘇菲心里卻只是苦笑。
她和這家人恩怨糾葛了那么多年,還真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得清的。
在前世,對這家人,她既當成了挾制特蕾莎的工具,又當成了維護皇室基業的“親藩”,既防范也重用,尤其是特蕾莎的親弟弟阿爾布雷希特王子,更是成為了奧軍的重要將領。
可是,這些“恩怨”在現在都沒有發生過,對這一家人來說,自己只不過是剛見面的陌生人罷了——甚至還是有沖突的陌生人。
她并不指望能夠從這里收獲善意,只要能夠找到臺階下就行了,而從這家人的行事風格來看,這也并不難。
“我也一樣,非常榮幸能夠見到您,殿下。”帶著百味雜陳的感覺,蘇菲平靜地向大公夫婦屈膝行禮,“我的父王多次在我們這些孩子們面前夸贊您,所以您一直是我們非常敬佩仰慕的長輩,我們對您為您的國家所立下的功勛滿懷敬重…毫不夸張地說,我們認為您是所有王室成員的楷模。”
雖然明知道這只是客套話而已,但大公的臉色還是緩和了一些,他輕輕點了點頭,“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不值一提,現在我已經老了,歸隱鄉間很多年,時代屬于年輕一代人。現在的我,只關心我的孩子們…”
說完之后,他又瞟了蘇菲一眼,仿佛是在暗示‘就是你讓我孩子不開心了’。
“我完全理解我最近給您一家人帶來的困擾…但我要告訴您,這完全不是我的本意。”蘇菲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絲黯然,如果有得選的話,她根本就不愿意在大公面前把姿態放得這么低。“我決定促成我與羅馬王的聯姻時,本人還在巴伐利亞,我雖然聽說他們兩個好像是玩伴,但并不知道這兩個孩子已經互相之間情根深種了,所以才想盡辦法去說服陛下,以至于讓事情鬧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蘇菲這是在為自己找補,提前找好臺階,但是卻完全可以理解成為別的意思。
不知道內情的大公夫婦,最近正為了這件事鬧得不可開交,現在看到“罪魁禍首”這么說,自然本能地以為她在暗中諷刺自家女兒不知檢點,才11歲就私定終身了。
就算是事實,也不該由你當面說出來吧!
大公夫婦頓時變了臉色,一瞬間不約而同地懷疑這個少女就是來當面砸場子的。
“殿下,您是我們尊貴的客人沒錯,但是作為主人,我們也有權得到應有的尊重。”這時候,一直沒作聲的夫人立刻就開口了,“如果您是想要在我面前放什么狠話,威脅我們或者哄騙我們,那我奉勸您最好打消這樣的妄念,因為這非但不會改變我們的主意和立場,只會給您自己造成傷害而已,我們是長輩,從來不愿意跟小輩計較什么,但是也不會允許別人欺負到我們頭上來。”
夫人知道有些狠話是丈夫不方便說的,她就主動說出來,一點也不給對方鉆空子的機會。
她一直都待人和善,輕易也不會去招惹別人,但是當別人欺負到頭上,尤其是還欺負了女兒的時候,那身為母親她是絕不會淡然視之的。
而夫人這話一說,蘇菲就立刻明白她肯定誤解了自己意思。
不過,這也怪不得她誤解,畢竟兩邊現在正出來敵意最高的時候,自己這么說,實在惹人誤解。
“請不要誤會,我不是在諷刺什么,我只是說一些心里話而已,絕無諷刺誰的意思。”她忍著內心中的酸澀感,然后輕聲回答,“我哪怕再怎么任性,也知道不該做什么,跑到您一家人面前耀武揚威,這種蠢事我做不出來。”
看到蘇菲這誠懇的樣子,夫人有些愣住了,她懷疑其中有詐,但又想不出對方還能怎么耍詐,所以忍不住疑惑地問,“那您是什么意思呢?”
“我…我只是想通了而已。”蘇菲咬了咬牙,然后說出了自己準備好的說辭。“我們兩邊的爭執,并非來自于什么你死我活的矛盾,本質上,都只是想要為那個孩子好而已,事情鬧到這個地步,實在是沒有必要。”
這話讓夫人聽了屬實覺得有些好笑,“您說得對,我們也不喜歡鬧,那實在太有失體統了,可是一開始把事情鬧起來的人不就是您嗎?我們本來生活得好好的,突然您就跑過來說要奪走殿下,那就算惹起什么風波,我們也不應該承擔責任吧?總不能我們被打了左臉,還又要把右臉奉上。”
聽到夫人這么有理有據、又夾槍帶棒地反駁,蘇菲的心情更糟糕了。
她這下是真明白,特蕾莎那股子牙尖嘴利的本事到底是從哪兒學會的了。
而看到妻子罕見地如此懟人,大公也干脆地選擇了閉口掛機,安心讓妻子當“嘴替”。
畢竟,以他的身份和一個少女爭吵,吵贏了也丟人,倒不如讓妻子來狠狠挫一下對方的銳氣,讓這個從小被寵壞的公主明白這個世界不是她可以為所欲為的地方。
“夫人,您不必對我如此嚴厲,我說過,從頭到尾我對您一家人并無惡意,只是誤打誤撞之下才產生了沖突而已。”蘇菲耐著性子為自己辯解,“而我這陣子也想明白了,既然我的目標是為了那個孩子好,那現在這種沖突,就等于完全和目標背道而馳了,我把他放置在了輿論的焦點上,讓他承受了痛苦,也給您一家人帶來了麻煩…對此,我深懷愧恨。”
蘇菲的說辭,讓大公夫婦繃不住了,他們悄悄對視了一眼。
因為他們明顯能夠聽得出來,這話里話外的意思,似乎就是在服軟了。
前幾天還不可一世的人,現在就站面前要服軟了?他們的心中自然滿是不解和懷疑。
但是懷疑歸懷疑,看蘇菲的樣子卻不像。
所以他們兩個都選擇了沉默,準備看看蘇菲接下來的表現。
而蘇菲也繼續嘶聲說了下去,“你們對那個孩子的照顧的珍重,這段時間里我已經看得足夠明白了,而就我親眼所見來看,他被照顧地很好,既俊秀又才華橫溢,還有著他之前從未有過的陽光自信,他一直在健康地成長,甚至我自問都未必能夠做得同樣好…所以,我想通了,如果他能夠繼續這樣成長下去,那就算我們不能成為夫妻又如何呢?我可以滿懷欣慰地看著他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在您一家的幫助和扶持下,創下屬于他的一份事業,這難道…難道不是很好嗎?”
蘇菲越說聲音越是顫抖,畢竟這是她完全違心的話,要說出每一個字都很艱難。
可是她終究還是說出來了。
畢竟,這確實是事實。
她沒有那份“功成不必在我”的大度,但是卻也承認事實,特蕾莎確實可以把他照顧得很好,因為她曾經就做到過。
而她的話,也再度讓夫婦兩人面面相覷。
蘇菲這幾乎就是明示了,沒有任何誤解的空間——她想要退讓。
難道,這件煩心事,就這么解決了?
他們都有點難以置信,畢竟好消息來得太突然了。
“我是否可以理解為,您打算退出這場爭吵,收回您的聯姻提議?”沉默了片刻之后,夫人帶著不確定的語氣,試探著問。
“是的。”蘇菲咬了咬牙,幾次張開口,最終艱難地把這個詞念了出來,“我說了,我想通了,與其進行這種無謂而且有害的爭吵,損害我尊重的人,不如就…就看著應有的事情發生。特蕾莎殿下盡管年幼,但她對自己的感情有多么執著,有多么熾熱,我已經看個明白了,而兩位作為父母,對女兒有多么愛護,對殿下有多么愛屋及烏,我也已經看明白了,我不想把自己的為數不多的籌碼浪費在這場沒有勝算的賭局當中,并且損害我和我父王的名譽。
所以…所以我決定回去就跟陛下提出我撤銷我的提議,成全特蕾莎殿下的一片癡心。”
蘇菲的話,終于讓夫婦兩個松了口氣。
“沒有勝算”,可能才是她內心最真實的理由吧,至于什么尊重什么感動,統統只是套話而已。
不過這樣也好,不管有多少冠冕堂皇的套話,只要她自己主動退讓,結束這場鬧劇,那就行了。
于是,大公輕輕點了點頭,“殿下,您有這份心意,倒是讓我刮目相看。我承認,因為之前那些事,我對您產生了些許反感,不過現在的您已經打消了我所有的負面看法,我很高興您能夠如此理智地看待問題,今后我祝福您一切順利,也許我的女兒還能夠和您成為朋友——”
成為朋友…那是永遠不可能了,蘇菲心里苦笑。
但是在表面上,她卻還是輕輕點了點頭,“希望她能不計前嫌,并且,事情走到這個地步,本就不是我的本意…”
現在,蘇菲已經達成了自己這次拜訪的目標,她找到了自己的臺階,裝作在大公面前因為“感動”而退讓。
雖然很難受,但并沒有想象中那么屈辱。
“殿下,我替我女兒謝謝您。”這時候,夫人又疑惑地發問了,“但是,您能否回答我幾個問題呢?就算是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吧。”
“您請問吧。”蘇菲輕輕點頭。
“請問,您為什么對殿下如此鐘情呢?按理說來,你們兩個人之前從未見過面吧,而且年齡也差了好幾歲,為什么那么執著地想要嫁給他,以至于甘愿付出那么巨大的代價?”夫人問。
對這個問題,蘇菲心中又是一痛,但是又無法表現出來。
沒有人知道我們之間的事了,也沒有人會再理解我了…這種痛楚,讓她幾乎忍不住要尖叫出聲,但是她終究卻還維持著表面上得體的風度。
“我…我確實和他沒見過面,但是,我非常敬重我的姐夫,嗯,您知道的,就是那位歐仁親王,他也一直對他義弟念念不忘,想方設法地希望撮合我們…”蘇菲忍著心痛,說出了自己編出來的理由。“而且,我這個人有點仰慕虛榮,我在想,如果我能夠成為偉人的兒媳,說不定也會青史留名吧…”
當著奧地利人面前說那個人是偉人,有點犯忌諱,不過大公夫婦卻沒有反駁,因為他們也這么認為的。
“我明白了,誰還沒有點少女情懷呢,您的理由倒是也可以理解。”夫人笑了笑,然后又問,“那您許諾的那筆巨款,又是從何而來的呢?”
“對此我只能向您保持沉默了,請您見諒,因為我有苦衷。”蘇菲立刻回避。
然而,她的回答也夠了。
夫人得意地又跟丈夫瞟了一眼,仿佛是在說,“看吧,我之前的猜測都沒錯吧!”
而大公也忍不住微微莞爾。
女人的想象力有時候還真的挺管用。
“我再次謝謝您的通情達理,殿下。”接著,他友好地向蘇菲笑了笑,“我女兒也會感謝您的,我請您等下同我們共進午餐吧,您現在是我們全家的客人,特蕾莎想必也會有話同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