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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紡星

  當晝夜螺旋交織于一體之時,晨昏亦只能作為描線分割那偉岸的天象。光與暗所融匯的中心之處,近乎純白的線從中抽出,在空中結繭。

  教會的封鎖線同時開始閃爍起不明顯的魔法閃光,與之前任何一次危機都不同,這一次降臨的是真正的神明。

  陸凝人都懵了。

  她差點以為這玩意是自己操作不當召喚過來的,隨即發現自己根本不認識這個神明。

  可是她才想著要謹慎點,怎么突然就一個神明冒出來了?

  無數絲線在繭的周圍開始構造出花朵的形貌,盡管這花朵看起來與現世所有的花都不同,可每一個目睹的人都能立刻明白,這就是一朵花。

  陸凝不敢怠慢,立刻從隨身醫療箱里拿出阻斷針劑就給自己扎了進去,對于完全不了解的神明,無論如何防備都不為過。

  可阻斷針劑畢竟是少數人擁有的東西。

  神明現身的過程顯得緩慢而又迅速,似乎只是一轉眼,那朵花就已經盛開在空中,可那綻放的過程又清晰地烙印在了每個人的眼中,腦海,乃至精神的深處。

  巴沃特利將自己關在了一個房間之內,屏蔽了對外界所有的感知。那一瞬間的異化差點讓他向花朵邁出步伐,可他終究是憑借一路升上五階的經驗和意志壓下了這個沖動。可他完全不敢再去直視那東西——在毫無防護的情況下。

  柳、艾爾提和伯爾第剛剛處理完對于守墓人的地下挖掘工作,還沒睡著,就被天空爆發的劇烈神靈波動給驚醒了。柳以最快的速度啟動了周圍布置好的隔離陣法,緊接著就是紅光籠罩下來,警示樞的法術霎時間驚醒了所有人,屏蔽了他們的視野。

  “艾爾提!”柳高喊了一聲,隨后就聽見同僚的呼喊:“我在加固周圍的過濾層!但是那玩意是直接出現在天上的!有沒有什么辦法把它打下來?打下來會讓我們容易處理一些!”

  “你開什么玩笑?我?擊落神明?”柳吞下幾顆鎮定精神的藥丸,這東西沒有針劑那種立竿見影的效果,不過臨時找補一點也能用。她立刻開始尋找周圍駐扎的教會成員,如果有被神明吸引的就得立刻想辦法轉移掉注意力——敲暈算是最容易的手段。

  此時,一棟藝術館內,丹希周圍的朋友們東倒西歪地睡去了,她安靜地坐在一把椅子上,對著外面的神明若有所思。

  “所以…這就是紫羅蘭城覆滅的真相?可是這樣一來,謎團就更多了,歷史…不對,是命運在這里形成了循環,如果不解開這個結,麻煩就會永遠不結束…”

  丹希感到了苦惱,如今雖然解開了一個自己在追尋的謎團,但接踵而至的則是大量的問題。

  同樣苦惱的波洛先生叫停了自己的馬車,讓駕車的學徒服下鎮靜的丸藥。

  在親眼看到幾個隔著窗戶看到天空中神明的人整個化為泡沫消失后,波洛再也不懷疑這個神明的真實性。有著龐大資料庫的他自然知道,神降在這個世界意味著什么,如此劇烈的神明之力,教會會立刻將此地作為高污染區域封鎖,禁止一切人員出入,這個封鎖范圍恐怕還不只是紫羅蘭城,周邊地帶也不可能幸免。

  更狠一點的話,就要在這里展開滅絕作業了,當然,那是完成了對神明的驅逐之后。可波洛不明白,為什么突然有一個神明會降臨在此?

  ——為什么?

  “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蛇龍倚靠在基式樞的封鎖線墻壁上,特殊的過濾效果覆蓋全身,讓他得以在神明的輝光下保持自我。他喘著粗氣,語氣卻非常欣慰。

  “至虔頌歌”,以及“機械降神”。

  一個簡單的瘟疫配合,但可以在悄無聲息之間,引來最大的災難,也是最大的機緣。或許羅絲梅拉達希望呼喚的只是瘟疫大君中的一個,但蛇龍還是希望能給她一個驚喜。

  那些丑陋的東西,雖然可以作為研究的開始,終究不符合蛇龍的美學。于是,他從自己的閱歷之中,精心為其挑選了這無論是外觀還是力量都頗為美麗的“神”,或者說,“紡星”。

  想要依靠至虔頌歌引發機械降神的條件也只是賭運氣而已,蛇龍讓這個概率變成了百分之百,他已經感受到了那必然到來的命運,亦見過了自己想要再會的人從何處開始。

  “我們都可以死在這里。”蛇龍抖了一下繡著金紋的白色衣袍,走向了修士的隊列當中,“但不是現在…不是。”

  當花朵在半空中盛開的時候,正下方十三區的人瞬間全部化為了輕盈的泡沫,飛向了天空。

  神明的直接降臨之下,無人可以幸免。若不是教會提前構筑起來的隔離帶,那么全城的人都不可幸免。

  陸凝按著胸口,她現在正在讓自己冷靜下來,劇烈的心跳在神明的波動下幾乎像是心臟在發瘋,所幸經歷甚多的她頭腦還算清楚,加上之前收到了海托菲爾可的“問候”讓她有了足夠的警覺,這才以最快速度掙脫了神明的吸引力。

  花朵的位置實際上不算很高,距離地面也就是三四十米的樣子,雖然紫羅蘭城的建筑很多不夠這個高度,可算上高塔就不一定了。

  不出所料,在陸凝壓制住自己的心態后,就已經有幾道火線從各處的高塔打向了空中的花朵。不過她現在隔著隔離層都能看到一些,那就說明神明的降臨對隔離層造成了不小的破壞。

  “是葬逝樞…這里的彈頭有什么能擊穿神明防御的?”陸凝慢慢調整著呼吸,她知道葬逝樞有應用于神明的特種彈頭,但這種東西的儲量可不高,因為一般來說神明降臨當場就會基本死完,能像這樣湊巧基式樞展開防御的情況少之又少,需要的時候才會緊急生產。

  在這個世界的歷史上,能夠證實的神明完全體降臨也就是不到十次。

  就在這時,陸凝聽到附近街道上傳來了大喝。

  “全員展開!”

  基式樞的修士們在街道上展開了他們的“個人教堂”,一位指揮者舉起手杖,指向天空的神明。

  “三輪齊射,最大裝藥,開火!”

  陸凝只來得及撲倒在地,震耳欲聾的炮擊就從不遠處的陣地上轟鳴而起。基式樞的修士們都會給自己的“個人教堂”附加屬于自己的藝術風格,這使得炮擊幾乎是什么形態的都有,從灼熱的光束到法術飛彈,從實體炮彈到飛上天后爆燃的火焰,各式各樣的火力傾瀉在神明身上,終于令其綻放的過程停頓了下來。

  “第二輪裝填——”

  指揮者再次高高舉起手杖,他的聲音中帶著一些水聲,并不清晰。

  “開火!”

  陸凝沒有起身,隆隆炮聲和震波之下,她雖然能動,卻也不準備太過傷害藥師的身體。

  神明降臨于世間,便要服從于世間的規則,可以被物理規則驅逐。

  基式樞所執行的正是這個準則。降臨在一個與自身構成不同規則的世界是有風險的,如果不能瞬間扭曲整個世界,那就要立刻服從于世界的規則,否則“降臨”本身便不成立。哪怕是普通的炮火、槍擊、魔法、刀劍,它們都能達成一定的攻擊效果,只是要想破壞神明的結構,得用相當大的威力才行。

  “第三輪——呵嚕…”

  指揮的修士身上開始冒出大量氣泡,他為全隊導引炮火,也直接面對了神明的力量,溶解在他的身上擴散開來,基式樞的神明祝福終究沒能一直保護他。

  于是,修士用力頓下手杖,他自己的“個人教堂”轟出了一束劃破夜空的震撼曳光,代替他發出了最后一次開火命令。

  炮火隆隆,終究是讓神明稍微停頓了下來。綻放的過程停止了,而天空中晝夜共色的范圍,白晝也在被黑夜吞沒,本就是神降引發的異象,在完成降臨的時候也開始緩緩恢復——這正是神明服從于世界規則的證明。

  “紡星”悠然在半空中旋轉著,炮擊破壞了花朵周圍的一些絲線,可絲線隨時都可以生成,溫和的白色輝光在它的繭周圍散發,宛如一輪月亮,只是這光輝照耀之處,則是將人都化為泡沫的死亡地帶。

  陸凝知道自己必須盡快離開,即使是她,對于這種神明的抗性也就是更強一些,時間長了也一樣會遭殃。修士們確實不曾后退,他們的阻擊也的確有效,可現在需要的是切實能驅逐神明的方法!

  對于這個遭過神災的世界來說,驅逐的手段肯定是有的,如果這個事件在帝都發生,那教宗會直接讓教宗事務廳啟動十階神術“贊頌角笛”,送這神明原路返回。

  除此之外,各個樞機也有自己的處理辦法,最有效的就是使用九階神術“附神之軀”請自己所屬的神明上身,以神之力對抗進行驅逐,代價就是受術人最輕也是終身殘廢。

  此外,一些使用神明遺蛻制造的弒神武裝也是具有同樣效果的。就是不知道紫羅蘭城這里有沒有儲存。

  可惜這個神明不是信仰神,采用大規模祈禱的形式無法驅逐。

  不過無論如何,經過這一次降臨后,紫羅蘭城恐怕也再也不會是個宜居之地了。神明散播的腐化會令這里的一切都慢慢不適合人類生存,此前發生過神明降臨的地方都只能慢慢進行凈化,沒有別的處理手段。

  等下…

  陸凝回憶起了這個世界最近一次對于降臨事件的處理。

  教會終究是神權組織,在面對異神的時候,是有著最冷酷無情的處置方案的。

  那現在的問題并不是這個降臨的神明會對紫羅蘭城造成多少破壞,而是…距離教會的“反應部隊”抵達處理還有多久?

  藍鈷的住所內,他一只手就扭住了紅夫人——她在神明降臨的瞬間就發出了尖叫,精神也近乎崩潰,而其余幾位的精神狀態也不怎么好,信紙激動得嘴唇都在發抖;懷表吞下了一大把藥丸,臉色發青;游俠臉色也很差,甚至體表已經開始冒泡了。

  “羅絲梅拉達,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情。”藍鈷微微皺眉道,“神明降臨需要經過嚴格的儀式準備以及精神培訓…”

  “藍鈷,跟我聊這種東西是沒有意義的,我們都被定性為異端了,難道還要循規蹈矩地來嗎?”羅絲梅拉達正在拿著紙筆瘋狂記錄著什么,“對了,最高給游俠采取點措施,她快死了。”

  藍鈷從自己的置物架上取下了一瓶藥,倒出幾粒給游俠塞了下去,游俠喘了幾口粗氣后才點點頭表示感謝。

  “你最好說清楚一點,羅絲梅拉達。我想我們的合作不是以將我們都送走作為目的的。”

  “藍鈷,你不是什么事都沒有嗎?你的仆人們這個時間也早就睡著了吧?這里處于邊緣地帶,別擔心,如果我們這里都遭殃了,紫羅蘭城得有半城的人都被滅掉。”

  “回答我的問題。”藍鈷的手指按在了腰間。

  “信紙可以確保沒有問題,‘機械降神’所呼喚來的神明,在所有呼喚者都死亡之后,也維持不了多久。這個瘟疫只是一個…炸彈。”羅絲梅拉達做了一個爆炸的手勢,“瞬間殺傷很夠,遺留的污染也很強,但指望它將神明留下來是不現實的。”

  “拜你所賜,我大概過兩天就得搬家了。”藍鈷沒好氣地說,“你明知道這東西的危險,為什么——”

  “我說過我的目的吧?藍鈷。這里的每個人都說過自己的目標是什么,他們有自由行動的權利,我難道沒有嗎?”

  “你想研究神明?”

  “難道不是嗎?如果不真的目睹一次神降,我又怎么得知神明的屬性?就算我有所推斷,那也應該要有事實作為驗證才行。從這個角度來說,信紙真是個天才啊,他居然能做出這樣的瘟疫來。”

  “我?我嗎…哈哈,多謝您的夸獎…”信紙虛弱地說。

  羅絲梅拉達敲了敲面前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而現在,我收獲頗豐,藍鈷。你想走就走,但我會繼續,我會在這里進行神明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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