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沿著石板路快速前進。
蒂安走在最前面,步伐堅定,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銀質權杖,杖頭雕刻著麥穗和鐮刀的圖案,散發著淡淡的金光,將周圍的污染稍稍驅散。
守衛們緊隨其后,長劍出鞘,警惕地掃視四周,教士們低聲念誦防護禱言,一層薄薄的金色光暈籠罩在隊伍周圍,勉強抵擋著污染侵蝕。
推演者們分散在隊伍中后段。
曾萊走在靠后的位置,一邊走一邊觀察周圍環境。
街道兩旁的房屋大多門窗緊閉,但有些門已經被破壞,里面黑漆漆的,像張開的嘴。
他隱約看到有些窗戶后面有人影晃動,但看不清是活人還是別的東西…不,絕不是活人,因為活人都集中在教堂里了。
“注意兩側。”前面一名守衛低聲提醒,“可能有被污染的生物。”
話音剛落,旁邊一條小巷里就竄出了東西。
是老鼠。
但已經不是普通的老鼠了。
它們從下水道井蓋的縫隙、墻根的破洞、甚至屋檐的陰影里涌出,每一只都有野貓大小,皮毛大片脫落,露出底下潰爛流膿的皮膚。
老鼠的眼睛膨脹成鼓脹的血紅色球體,幾乎撐爆眼眶,門齒變異成彎鉤狀的骨刺,滴落著渾濁的涎液。
它們成群結隊的出現,短短幾秒,就形成了可怕的聲勢,鼠群像黑色的潮水般撲向隊伍。
“戰斗!”一名守衛隊長嘶聲吼道。
槍聲響起。
理想國制式手槍噴射出銀色的光彈,擊中鼠群前排。
附魔子彈在擊中目標的瞬間爆開細密的凈化符文,被擊中的老鼠發出尖利刺耳的嘶叫,身體迅速碳化、崩解,化作一蓬腥臭的黑灰。
但鼠群數量太多了。
光彈消滅一排,后面立刻涌上兩排,一些老鼠突破火力網,撲到近前。
“吔!惡心吧啦的!”曾萊側身避開一只撲向面門的老鼠,右手銀質手槍抵近射擊。
槍口幾乎貼在那畜生的頭顱上,扣動扳機——鼠頭炸開,污血和腦漿濺了他半身。
他沒有停頓,左手抽出從教會順過來的神圣短刀,反手削斷另一只從側面襲來的老鼠的脊椎,刀身上的凈化符文亮起微光,被切斷的傷口處“滋滋”作響,冒起青煙。
因為受傷和藏鋒,曾萊沒用自己的骰子,他知道現在只是開胃小菜。
其他推演者的戰斗方式更加詭異。
一名推演者蹲下身,雙手按在地面,他腳下的石板縫隙里迅速鉆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絲線,那些絲線細如發絲,卻堅韌無比,像有生命的觸須般纏上鼠群。
被纏住的老鼠瘋狂掙扎,但絲線越收越緊,最終將它們勒成數段,斷面整齊得像被利刃切割。
另一個推演者則從懷里掏出一只巴掌大小的木偶。
木偶做工粗糙,臉上用紅漆畫著夸張的笑臉,她將木偶扔進鼠群,口中念誦短促咒文,木偶落地瞬間膨脹,化作一具等人高的、關節處釘滿鐵釘的傀儡。
傀儡揮舞著木制手臂,每一次橫掃都能砸飛七八只老鼠,動作僵硬卻力量驚人。
活到現在的推演者都不弱,真戰斗起來,他們的貢獻比隊伍中只有中低等級的教會執事和守衛們大得多,惹得教士們投來驚愕又狂喜的目光。
但最麻煩的不是老鼠。
是不知何時圍攏來的蟲群。
不知從哪里飛來的蠅蟲,每一只都有拇指大小,翅膀振動時發出令人牙酸的嗡嗡聲。
它們的復眼呈現出病態的墨綠色,口器進化成了細長的刺吸管,專門朝人的眼睛、耳朵、脖頸等薄弱處叮咬。
一名年輕守衛不慎被幾只蠅蟲鉆進頭盔縫隙,叮在額角,他慘叫一聲,伸手去拍,但蠅蟲已經將刺吸管扎進皮膚。
短短兩秒,被叮咬的部位就鼓起雞蛋大小的膿包,皮膚變成青黑色,膿包表面有細小的蟲卵在蠕動。
“砍掉!”旁邊的老守衛吼道。
年輕守衛咬著牙,抽出匕首,狠心將那塊皮肉連帶著膿包一起削了下來,血肉模糊的傷口里,還能看到幾只白色蛆蟲在扭動。
他臉色慘白,幾乎暈厥,被同伴拖到隊伍中間簡單包扎。
植物也開始攻擊。
路旁一棵枯死的橡樹突然活了過來,樹干裂開一道巨大的口子,像一張滿是木刺的嘴,朝隊伍咬來,樹枝則化作數十條鞭子般的觸須,抽打著空氣,發出破風聲。
“火!”蒂安終于開口,語氣卻平淡得像在吩咐仆從倒茶。
一名執事立刻舉起權杖,杖頭爆發出熾烈的金色火焰,火焰化作一條長龍,撲向那棵活化橡樹。
這已經是這名中級執事最強大的攻擊能力了,樹木怕火是天性,即使變異了也是如此。
橡樹發出尖銳的、類似金屬磨擦的嘶鳴,樹干上的巨口噴出墨綠色的汁液,金色火焰仿佛有生命般纏繞上去,迅速將整棵樹吞沒。
燃燒的橡樹在街道中央瘋狂扭動,像瀕死的巨獸。
火星和灰燼四散飄落。
“繼續前進!”蒂安頭也不回,“不要被拖延!”
隊伍加快速度。
但襲擊越來越多。
從巷子里,從窗戶里,從地下井蓋下面…各種各樣被污染的怪物涌出來,有些還保留著動植物的形態,有些已經完全變異,長出了多余的肢體、昆蟲的口器、肉質的觸須,根本看不出是什么。
它們沒有理智,只有瘋狂的攻擊欲,對著這一隊活人發泄惡意。
守衛和戰斗教士們奮力抵抗,長劍揮舞,長矛突刺,權杖砸下,金光與污血交織,嘶吼與禱言混雜。
“混蛋!”脾氣再好的人也開始罵了,“這些東西是從貧民區涌過來的嗎?簡直是無窮無盡!”
“早知道就該在平時多注重一下貧民區的清潔!”
另一人笑了,戰斗途中不忘開玩笑:“說笑了兄弟,就算重來一次,教會也沒有多余的資源體貧民區打掃衛生。”
罵人的執事破防:“我知道!我只是想發泄一下!”
不斷有怪物倒下,也不斷有守衛受傷,不久后,隊伍趁著攻勢減弱的機會快速通過了怪物最多的地方。
但污染對人的侵蝕已經開始顯現。
一名中年守衛喘著粗氣,額角青筋暴起。
他的左手手背上,皮膚開始變色,從正常的肉色逐漸轉為灰綠色,表面浮現出細密的、類似昆蟲甲殼的紋理,手指關節變得僵硬,指甲增生、變黑、彎曲成鉤狀。
“我…我沒事…我明明沒有受傷…”他咬著牙,用右手死死按住左手手腕,仿佛想阻止那種異化向上蔓延。
但灰綠色還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爬過手腕,向小臂延伸。
旁邊的同伴想幫他,卻不知該如何下手。
“砍了。”曾萊走過去,語氣冷靜。
中年守衛猛地抬頭,眼中充滿恐懼和不甘。
“砍了手臂,斷掉體內的污染路徑,你還能活。”曾萊補充道,“等異化到心臟,就沒救了。”
守衛盯著自己逐漸非人化的左手,眼中掙扎了幾秒,最終化為決絕。
他把手里的劍遞給同伴:“幫我。”
同伴接過劍,手卻在發抖。
“快點!”守衛低吼。
劍刃落下。
鮮血噴濺。
被砍斷的左臂掉在地上,斷面處流出的血不是紅色,而是渾濁的墨綠色,還混雜著白色的蟲卵。
斷臂在地上抽搐了幾下,手指詭異地彎曲,然后徹底不動了。
守衛臉色慘白如紙,但手臂斷口處的異化確實停止了,同伴迅速為他包扎止血,喂他服下教會的止痛藥粉。
“母神會庇護你們,孩子們,堅定你們的意志!”蒂安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但她甚至沒回頭看一眼。
每個人的腳步都沉重了許多。
推演者們的狀況相對好很多。
他們的靈魂強度和抗性遠超普通人,污染雖然也造成不適,但暫時沒有出現明顯的異化癥狀,戰斗時也以各自的特殊能力為主。
那名操控黑色絲線的推演者,絲線已經蔓延到街道兩側的墻壁上,像一張巨大的蛛網,將撲來的怪物提前絞殺。另一人的木偶傀儡已經增至三具,組成一道移動的防線。
曾萊始終節省著子彈。
除了最開始鼠群沖出得太過突然,他更多用那把銀質短刀近戰,刀法干凈利落,每次出手都瞄準怪物的關節或要害,只有在面對成群的蠅蟲或突然從地下鉆出的、像巨型蚯蚓的怪物時,才會開槍,每一發子彈都不浪費。
“清理右側!”
隊伍終于沖過漫長的死亡街區,來到通往莊園主路的岔口。
這里的污染濃度又上了一個臺階。
空氣幾乎凝固了,呼吸時能感到肺葉被粘稠的物質糊住,地面變成了暗紅色的肉質層,踩上去軟綿綿的,還會滲出腥臭的汁液。
天空的暗紅色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云渦旋轉的速度加快,像在醞釀什么。
看上去就是個翻版的恐懼之城。
而莊園,就在前方兩百米處。
兩個世界重迭的景象在這里達到極致。
所有人都能看到主樓典雅的石砌外墻和殘垣上干涸發黑的血跡糊在一起,花園里枯萎的雕塑噴泉和旁邊堆積如山的骸骨合二為一。
而在莊園主樓頂層…
那座血肉祭壇正在搏動。
像一顆巨大的心臟,每一次收縮舒張都帶動周圍空間扭曲震顫。
祭壇頂端的墨綠色身影張開雙臂,對著暗紅天幕,口中念誦的褻瀆禱言明明聲音不大,卻詭異的出現在每個人耳邊,即使隔著這么遠,也能隱約聽到片段音節。
那些音節鉆進耳朵,像蟲子在腦髓里爬。
“最后一段路了。”蒂安停下腳步,轉身看向眾人。
她的臉上終于露出一絲“凝重”。
“里面會更危險。”她說,“但我們已經沒有退路。”
“為了母神。”她舉起權杖。
“為了母神!”眾人嘶聲回應,盡管聲音里充滿疲憊和恐懼。
隊伍發起了最后的沖鋒,在他們沖過最后五十米,踏入莊園鐵藝大門的瞬間——
異變驟起。
空氣如同凝固的膠質,將每個人的動作拖慢半拍。
腳下原本堅實的石砌步道軟化,像踩在某種巨大生物的臟器表面,黏膩濕滑,每一步都陷進半寸,拔出時帶起拉絲的墨綠色粘液。
“有禁制!”一名教士嘶聲喊道。
話音未落,莊園各處同時亮起暗綠色的光。
光從地底滲出,在空氣中迅速勾勒出無數繁復扭曲的符文,像某種活物的血管網絡,遍布視野所及的每一個角落,彼此連接、搏動、呼吸。
而后,暗綠色的符文突然凸起、鼓脹,表面裂開細密的紋路,接著一只濕漉漉的墨綠色蝴蝶掙扎著從符文中“擠”出來,展開翅膀,鱗粉灑落。
破裂聲密集如雨。
莊園的每一處符文都在孵化蝴蝶。
翅膀振動的聲音匯聚成一片低沉而持續的嗡鳴,像在給上方的邪惡儀式伴奏。
它們在半空中匯聚,化作一團團墨綠色的云霧,朝著隊伍俯沖下來。
“防御!”蒂安終于動了——但也僅僅是抬起權杖,杖頭爆發的金光形成一個半徑約三米的防護罩,將最核心的幾人護住。
外圍的守衛和戰斗教士就沒那么幸運了。
蝴蝶群撞上人體,直接滲透進去。
那些墨綠色的鱗粉接觸到皮膚,立刻像活物般鉆入毛孔,被撲中的守衛發出慘叫,裸露在外的皮膚迅速變色、潰爛,鼓起密密麻麻的水泡,水泡破裂后流出墨綠色的膿液。
膿液滴落在地面,又迅速蒸騰成新的暗綠色霧氣,融入周圍的污染中。
銀色光彈射入蝴蝶群,爆開的凈化符文瞬間清空一小片區域,十幾只蝴蝶化作黑灰飄散。
但缺口立刻被填補。
蝴蝶的數量太多了,整個莊園仿佛一個巨大的孵化巢。
“不能停下,繼續往里沖!”蒂安模仿的大主教的聲音透過蝴蝶振翅的嗡鳴傳來,她依舊站在防護罩中心,權杖的金光穩定而冷淡,“祭壇就在主樓,摧毀它,這些鬼東西自然會消失!”
她說得輕松,但隊伍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代價。
又有兩名守衛倒下,身邊飛出紙屑。
虞幸此時正和艾文還有伶人一起,從主樓的窗戶后冷眼旁觀著教會的攻勢。
艾文心情大好,評價道:“就這么些人,根本攻不進來,芙奈爾太高看他們了。”
他還拉著虞幸聊天:“你瞧瞧,這甚至用不上你去攪渾水,他們自己就能自取滅亡。”
虞幸不置可否,伶人卻輕笑道:“未必吧。”
這話讓艾文不爽地看過去,不過想到伶人之前也提醒了他忽略掉的事,他眉頭一挑:“你是說,教會還有手段,足以攻陷莊園外圍?”
伶人瞇著眼睛看向更遠處,那邊,是郊區墓地的方向。
“啊。”他應答著,“當然。”
“不然,今天該多無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