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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她很記仇

  伶人話音剛落,天邊忽然出現一道光束。

  凝實的、粗壯的、裹挾著虛幻麥粒的金色光束,從墓園的方向撕破暗紅色的天幕,筆直地轟向莊園外圍。

  光束的直徑超過三米,內部流淌著液態般的金光,無數飽滿神圣的麥粒在其中旋轉、碰撞,明明不是實體,卻發出沙沙的聲響。

  它所過之處,污濁的空氣被強行凈化,暗紅色的云渦被洞穿,留下一條暫時恢復清徹的通道。

  然后,在莊園外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時,光束砸進了蝴蝶群。

  墨綠色的蝴蝶在接觸到金光的瞬間,就像雪片遇到烙鐵般消融。

  翅膀、軀干、復眼…所有結構在剎那間崩解,化作細密的金色光點,隨后被光束中旋轉的麥粒吸收同化。

  數以千計的蝴蝶在這一道光束中湮滅,景象壯觀而詭異,像被一只無形的巨手抹去,留下一片扇形的干凈空域。

  空域邊緣,僥幸未被直接擊中的蝴蝶瘋狂振翅試圖逃離,但它們翅膀上沾染的金色光點如同附骨之疽,迅速蔓延全身,幾秒內也將它們化為光塵。

  光束的攻擊持續了大約五秒。

  五秒后,金光散去,只留下空氣中淡淡的麥香,以及地面上一條被凈化過的、寸草不生異常潔凈的通道。

  莊園外圍活躍的蝴蝶群直接被清空了近三分之一,符文也被破壞了。

  正在苦戰的教會隊伍愣住。

  所有人都抬起頭,一邊戰斗,一邊望向光束來的方向。

  一名中年執事最先反應過來,他瞪大眼睛,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這…這是哈伯特執事的氣息!是他獨創的‘豐收之怒’!”

  “哈伯特執事?他不是死在任務中了嗎?!”旁邊一名年輕守衛脫口而出。

  沒人回答他。

  因為答案已經自己出現了。

  光束消失后不久,不遠處的街角沖出了一群人,全都穿著教會的制式甲胄或深色長袍,手持武器,身上散發著強烈的、溫暖的神圣氣息。

  為首的是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正是本該死亡的哈伯特執事。

  他活著。

  不僅活著,而且精神煥發,氣息比之前更強,手中的圣劍換成了一柄雙手戰錘,錘頭上刻滿了豐收符文,此刻正流淌著淡淡的金光。

  他身后,是其他同樣“已死”的戰斗教士和守衛,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憤怒與興奮,眼中燃燒著奇異的火焰。

  蒂安站在隊伍前方,瞳孔驟然緊縮。

  她的目光死死鎖定哈伯特,以及哈伯特身后那些熟悉的面孔——每一個都是她親眼確認“死亡”的,每一個都是她計劃中應該已經變成尸體的。

  “這是怎么回事?!”她脫口而出,聲音里第一次失去了那種模仿大主教的沉穩,透出真實的震驚,不過,她的聲音不大,被淹沒在周圍的驚呼和戰斗聲中,無人注意。

  面對沖過來的過往同胞,莊園門口的教士們先是震驚,然后就是警惕。

  在這樣污染彌漫、怪物橫行的環境中,突然出現一群“已死之人”,任誰都會先懷疑是不是某種邪惡的幻象或死靈偽裝。

  但當哈伯特帶人沖到近前,那股澎湃而純凈的神圣氣息撲面而來時,懷疑瞬間被打破了。

  那氣息做不了假。

  是豐收母神賜福的力量,是正神信徒獨有的、與污染截然相反的能量波動。

  “哈伯特執事!真的是你們!”

  “你們沒死?!”

  “母神在上…這到底…”

  教士們爆發出混雜著驚喜與困惑的呼喊,絕境中看到本已犧牲的同伴歸來,那種沖擊讓不少人眼眶發紅。

  哈伯特沒有停下腳步,他沖過人群,戰錘一揮,將幾只試圖重新聚攏的蝴蝶砸成光塵,然后轉頭對對所有人吼道:

  “現在不是解釋的時候!先攻進去!摧毀那個祭壇!”

  他的聲音粗糲卻充滿力量,像戰鼓般敲在每個人心頭。

  “對!先攻進去!”

  “跟哈伯特執事一起!”

  士氣瞬間暴漲。

  原本瀕臨崩潰的隊伍重新凝聚起來,殘存的守衛和戰斗教士自發地向哈伯特靠攏,與從墓園沖來的生力軍匯合。

  兩支隊伍合并,人數恢復到五六十人左右,而且新來的這批人狀態完好,戰斗力明顯更強。

  合力之下,莊園外圍的禁制開始瓦解。

  哈伯特率領的教會主力顯然有備而來。

  他們不再像蒂安帶領時那樣盲目沖鋒,而是組成標準的戰斗陣型——持盾守衛在前,部分執事居中施法支援,擅長近戰的執事和守衛在兩翼游走清剿。

  金色的圣光如同潮水般向前推進。

  蝴蝶群被成片凈化,血肉溫床在圣光的灼燒下發出“滋滋”的慘叫,肉質層迅速干癟碳化。

  那些由莊園物質轉化的怪物,在密集的神術轟炸下也支撐不住,一只接一只崩潰。

  防線被撕開了。

  隊伍即將攻破莊園的大門。

  蒂安混在隊伍里假裝釋放凈化領域,臉色變幻不定。

  她的大腦在瘋狂運轉,哈伯特他們是怎么活下來的,誰救了他們?計劃出了這么大的紕漏,芙奈爾知道嗎?現在該怎么辦…

  但沒時間細想了。

  因為就在她分神的這一瞬間——

  一股陰冷的、純粹的殺意鎖定了她。

  那不是污染帶來的惡意,也不是怪物瘋狂的攻擊欲,而是一種精準的、理智的、目的明確的殺意。

  蒂安全身寒毛倒豎。

  她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的本能已經做出反應,手中那柄銀質權杖猛地向后橫掃,同時身體向側前方撲出,試圖拉開距離。

  “鐺!!!”

  權杖發出一聲金屬斷裂的脆響,攔腰而斷。

  斷面像被熱刀切過的黃油,光滑如鏡,斷口處,殘留的圣光能量像漏氣的氣球般迅速消散。

  蒂安只覺得胸口一涼。

  她低頭。

  一道細長的血線從左肩斜向下延伸,直到右側肋下,起初只是紅線,下一秒,血液如同噴泉般從傷口中涌出,浸透了紅袍的前襟。

  劇痛這才傳來,像有燒紅的鐵棍捅進了胸腔,攪碎了肺葉和肋骨。

  她踉蹌著向后倒退,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血腳印,最終支撐不住,單膝跪地,右手死死捂住胸口,試圖阻止血液流失,但指縫間依然有溫熱的液體不斷滲出。

  她艱難地抬起頭,瞳孔驟縮。

  眼前站著一個人。

  …曲銜青。

  她不知何時出現在這里,穿著一身便于行動的黑色大衣,長發束成高馬尾,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冰冷又平靜,像結了冰的湖面。

  曲銜青手中握著一柄血劍。

  劍刃極薄,邊緣流淌著肉眼幾乎看不見的血氣,此刻,劍尖正抵在蒂安的喉嚨上,距離皮膚只有半寸。

  周圍的教士們這時才反應過來。

  “大主教!”

  “你…你對大主教做了什么?!”

  “為什么要攻擊大主教!”

  驚呼、質問、怒罵同時響起。

  幾名最近的守衛本能地拔出武器沖向曲銜青。

  蒂安咳出一口血,眼中閃過怨毒,但臉上卻擠出一絲悲憤與不解。

  她盯著曲銜青,用那種屬于“大主教”的、帶著痛心與失望的語氣開口:

  “曲銜青女士…你…你背叛了我們嗎?背叛了母神,背叛了所有信任你的人?”

  這話像火把扔進油桶。

  周圍的教士們情緒更加激動,他們和怪物戰斗本就疲憊,更不能接受來自盟友的背刺。

  “放下武器!”

  “你到底想干什么?!”

  兩名沖在最前的守衛已經揮劍砍向曲銜青后背。

  曲銜青甚至沒有回頭。

  她左手抬起,手背向外輕輕一擋,力道不輕不重。

  “砰!”

  兩名守衛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鐵墻,整個人倒飛出去,摔在一米外的地上,武器脫手,但毫發無傷。

  其他想沖上來的人頓時僵住。

  他們這才注意到——曲銜青站在“大主教”身周那層圣光防護領域里。

  那是紅袍大主教獨有的能力,自動排斥一切惡意的能量,所以可以抵御污染和怪物的攻擊。理論上,除了大主教本人和他允許的對象,其他任何帶著惡意的人進入這個領域都會受到強烈的壓制和灼燒。

  但曲銜青站在里面,毫無影響。

  血紅色的劍身甚至吸收了一部分逸散的金光,劍刃上的血霧變得更加濃郁。

  “仔細看看。”曲銜青終于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你們的大主教,到底是誰。”

  話音落下,她手腕微微一動。

  血劍利落地在蒂安喉嚨上劃過,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與她在鎮西林中被蒂安劃出來的同款傷痕。

  某種意義上說,她真的很記仇。

  劍下,鮮血四濺。

  “呃…啊…”蒂安捂著脖子,發出痛苦的呻吟。

  由于受到了過重的傷勢,她難以維持偽裝化形,原本高大的、符合紅袍大主教形象的身軀開始縮水,骨骼發出細微的“咯咯”聲,肌肉和皮膚向內收縮,短短三秒,她就從一個一米八左右的高大男性,變成了一個身高不足一米七、體型纖細的女人。

  那張威嚴慈祥的“大主教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屬于老修女蒂安的面孔——雖然蒼老,但能看出年輕時的清秀輪廓,只是此刻因為痛苦和怨毒而扭曲。

  寬大的紅袍依然穿在蒂安身上,但因為體型縮小,袍子顯得空空蕩蕩,下擺拖在地上,袖口長得蓋住了手。看起來不倫不類,像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周圍的教士們徹底傻了。

  他們瞪大眼睛,張著嘴,像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原地。

  “這…這是…”

  “蒂安修女?怎么會…”

  “大主教呢?她不是,真正的大主教在哪里?!”

  混亂中,哈伯特的聲音如同驚雷般炸響:

  “都看清楚!這個大主教是密教徒假扮的,蒂安修女早就墮落成了密教徒!之前就是她和密教里應外合,把我們引到鎮西送死!”

  他一邊揮舞戰錘清剿撲來的蝴蝶,一邊怒吼:

  “是曲銜青女士和其他調查員救了我們,今天,這個冒牌貨也想帶你們來送死,削弱母神的信仰!”

  這話像一盆冰水,澆醒了所有人。

  聯系前因后果——之前“大主教”沒被注意的細節紛至沓來,一切都有了答案。

  “混賬!!!”

  “殺了她!!!”

  憤怒的咆哮取代了困惑,教士們眼中燃起火焰,那是被欺騙、被背叛、目睹同伴白死后的滔天怒火。

  不少人已經調轉武器,指向地上縮成一團的蒂安。

  蒂安躺在地上,傷口依舊在流血。

  但更讓她痛苦的不是肉體創傷,而是靈魂層面的灼燒。

  血劍留下的傷口里,有一種冰冷而暴戾的力量正在侵蝕她的靈魂,那不是凈化之力,也不是污穢污染,而是一種純粹的、針對靈魂本源的殺傷,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記憶、情感、意識正在被那種力量一點點撕碎、吞噬。

  她盯著那柄血劍,眼中終于流露出恐懼。

  “它能…殺傷靈魂…”蒂安喃喃道,聲音因為疼痛而斷斷續續,“它的邪惡前所未見…你應該是…我們這邊的…”

  曲銜青輕輕勾唇。

  那是一個很淺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但嘲諷意味十足。

  “你在羨慕嗎?”她微微偏頭,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事實,“可惜。大主教的身份不是你的,我的力量——也不是你的。”

  她抬起腳,踩在蒂安胸口。

  曲銜青微微俯身,靠近蒂安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輕聲說:

  “在林中殺我時,你在為自己的表演而得意吧?”

  “實際上,在我眼中——”

  她頓了頓,聲音更冷。

  “你只是個跳梁小丑。”

  蒂安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她那張布滿皺紋卻依舊能看出優雅輪廓的臉,此刻徹底扭曲,眼睛瞪著曲銜青,她想說什么,想咒罵,想用最惡毒的語言反擊——

  但曲銜青沒給她機會。

  血劍抬起,落下。

  動作干凈利落,沒有一絲多余。

  劍鋒再次劃過蒂安的脖頸,讓本就搖搖欲墜的脖子徹底斷裂。

  蒂安的頭顱滾落在地,臉上還凝固著那種扭曲的憤怒與不甘,無頭的尸體抽搐了兩下,然后徹底不動了。

  曲銜青直起身。

  她甩了甩劍,將上面殘留的些許污穢能量震散,然后抬眼看向主樓方向。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全場。

  “攻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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