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惠看待寧衛民的方式,其實有些把他想得過于理想化了。
她當然不會知道,她眼中從容體面、仿佛掌控一切的寧衛民,其實本身并沒有她想的那么善于平衡事業和生活。
不得不說,雖然有“能者多勞”這句話。
但一個被工作填滿日程的大男人,在妻子缺位的情況下,僅憑自己將三歲小姑娘教養得如此得體,本就是近乎不可能的事。
江惠之所以會產生這樣的錯覺,核心在于她搞錯了因果,也忽視了最關鍵的一點。
寧衛民是先立業再成的家,而不是像常人那樣什么都沒有的時候就娶妻生子了。
而且如今的寧衛民所擁有的一切高于普通人太多了,完全就不在同一條水平線上,當然不能用常理來衡量他。
首先,寧衛民的財富水平已經達到了超等。
蕓園名義上是對外經營,可實際上幾乎等同于私家庭院,就是高官也沒有這樣的生活條件啊。
在這里,有無數工作人員可以專注的照料小寧澤的生活起居,吃喝拉撒,免掉了寧衛民為這些日常瑣事耗費精力。否則他要全靠自己,也不免焦頭爛額。
更何況,寧衛民的生活里還有康述德、江念蕓這樣值得信賴的長輩,和殷悅、羅廣亮、小陶、張士惠這樣可靠的摯友。
他們無不把小寧澤視為自家的孩子一樣的疼愛,愿意幫寧衛民盡心盡力照看他的女兒。
特別是兩位老人,他們憑借博學的學識和超然見識,可以說是重金難求的好老師。無論是從情感、思想,還是啟蒙教育上,都給了小寧澤最好的陪伴和心靈滋養。
這才讓寧衛民可以完全放下后顧之憂,把大部分精力放在自己事業上。
否則的話,他又哪兒有這樣的灑脫輕松?
這個年代的人都說,家里的獨生子女是小太陽,全家人都圍著一個孩子轉。其實,這句話也只有放在寧衛民的女兒身上才不算夸張。
另外,當一個人站得更高,往往所要扛起的風浪也更烈。
要說到寧衛民每天的工作內容到底有多么重要,他每天需要做出的決定有多么責任重大,這方面也不是普通人所能想象到的。
就像1991年3月下旬的一天,在京城核心商圈皮爾卡頓大廈B座十四層大船娛樂公司的總經理辦公室里,如果誰要能聽到已然執掌大船娛樂的姚培芳是如何跟寧衛民匯報工作成績,討論公司后續發展的話,一定會嚇一跳。
因為他們在這一天討論的事情,幾乎可以說關系到內地文化娛樂市場的未來走向。
而且還覆蓋了廣告、出版、流行音樂、商業演出、影視劇拍攝、綜藝節目等等,比文化部本年度的工作指導還要具體和實際呢。
“寧總,我先跟您匯報一下這半年來有關音樂磁帶的銷售情況。”
姚培芳指尖劃過文件,率先從核心的音樂板塊切入匯報,語氣清晰而篤定。
“這一塊是大船娛樂目前盈利的主力。我們和金牛宮合作的兩盤音樂專輯成績斐然,您夫人那張中文翻唱專輯《半點心》,不僅收錄了她用中文翻唱的法文歌《篷車里的維納斯》,還有多首經典日文歌的翻唱版本,尤其是那首《容易受傷的女人》在內地市場反響熱烈。另外,鄧小姐的個人精選專輯和《摘金奇緣》電影原聲轉機持續熱銷,這三盤磁帶的內地分成已經大致核算完畢,大概是一千九百萬左右。除去付給金牛宮的版權費和制作費之外,我們還能剩下七百四十萬。”
寧衛民指尖輕叩桌面,臉上沒什么多余表情,只淡淡頷首示意她繼續。
“其次是藝人培訓這塊,咱們按照日本的模式創辦的培訓班,現在已經初見規模。我在國家芭蕾舞團旁邊租了個地方做臨時培訓地址,每天都安排有表演課和聲樂課,至于舞蹈課,現在暫時和皮爾卡頓公司的模特班一起借用芭蕾舞團的形體教室。”
姚培芳翻到下一頁文件,眼神里多了幾分亮色,“目前在培的有五個簽約藝人,其中兩個綜合實力比較強的年輕人,在去年的年底,就已經以歌手身份推出了個人作品。這兩個是一男一女,一個是二十歲的重慶女孩陳琳,她以前是歌廳唱歌的,嗓音特別好。另一人是二十三歲的津門小伙兒金海波,他是昆曲劇團的武生。他們的首支歌曲都是根據金牛宮南天群星版權庫挑選的日文歌曲改成的,陳琳的個人作品是用《花開的旅途》翻唱《飄雪》,金海波的作品是根據《夏日的果實》翻唱的《每天愛你多一些》。這兩首歌最初是通過廣播電臺的渠道播出的。反響出奇的好,可以說好評如潮,聽眾年齡層覆蓋面也很廣,尤其受大學生喜歡。現在倆人已經小有名氣,有人請他們參加商演報酬已經漲到了每個人四千元一場。如果兩人同場唱三四首歌的話,報價能到一萬。我給出的意見是,這兩位藝人潛力不錯,值得進一步重點培養,我想給他們每個人制作一個MTV,看看能不能送到電視臺播放。如果情況不錯,我后續還打算為他們兩個策劃個人專輯,穩固名氣。”
“嗯,藝人培養是長線投資,既然有反響,就按你的想法推進。”寧衛民語氣平淡,仍然聽不出太多情緒。
姚培芳遲疑了一下,還是把顧慮說了出來,“那…MTV是在國內制作,還是我們飛到日本去請金牛宮幫忙?國內便宜但質量不行,日本團隊雖然專業,但制作成本卻要高出不少。”
“我知道。”寧衛民抬眼看向她,語氣篤定,“你這樣,看看能不能確定幾個專業上比較強的人選。咱們跟他們簽個長期的合同,再讓這些咱們的人參與全程,跟著日本人學習拍攝。要是可以的話,制作成本多一點倒是無所謂。我還是那句話,該花的錢不要省。頭三年,我并不打算靠這個公司賺錢。”
姚培芳聞言,眼睛猛地睜大了幾分,臉上難掩驚嘆之色。
她原本只想著解決眼前兩位藝人的MTV制作問題,沒料到寧衛民一開口就直奔“培養專職團隊”的長遠布局,更沒想到他對巨大的成本投入竟如此輕描淡寫。
要知道,按照寧衛民的意思,至少得花好幾百萬,音樂磁帶上賺到的錢弄不好全得砸進去。
在這個年代,幾百萬可是能撐起好幾部國產電影的大成本了。
可寧衛民居然為了一個尚未成型的拍攝團隊就愿意砸錢,這份魄力和大方,著實超出了她的預期,只能說他目標遠大,才能不為短期利益所動。
短暫的驚訝過后,姚培芳臉上露出了欣然的笑意,寧衛民的態度讓她更有干勁,隨即順著這個思路補充建議。
“寧總您這個想法太長遠了,要是能建成咱們自己的專職團隊,后續不管是藝人MTV,還是影視片段拍攝,都能自主把控,確實省心又專業。不過您提到的成本問題,我倒有個想法——咱們可以和京城幾家規模大的音像公司合作,以后接一些他們的外包拍攝活兒。現在很多音像公司都有MTV制作需求,但要么找國外團隊太貴,要么國內零散團隊質量參差不齊。咱們正好可以借著培養團隊的契機接外包,一來能讓新人團隊快速積累實戰經驗,二來外包收入也能分攤一部分設備采購和人員培養的成本,不至于讓公司獨自承擔巨額開支,這樣算下來就劃算多了。”
寧衛民聽著,眼中同樣閃過欣賞神色。
“這個主意不錯,一舉兩得。既解決了團隊初期的實戰問題,又能對沖成本,就按你說的辦。具體的合作對象和外包報價,你就根據情況自己掌握分寸好了。”
而除了認可了姚培芳這個提議,他還隨即補充道,“不過我也有個建議。其實除了培養那些常規模式的藝人,你也可以考慮嘗試一下創新突破,培養一個少年樂隊或者少年團體之類的組合形式。比如效仿日本的少年隊,做一個青春少男組合。你應該也知道臺島的小虎隊吧?他們就是摹仿少年隊的成果。現在不但在臺島風頭正勁,在大陸內地也紅透了,京城初高中學生沒有不喜歡他們的。而且學校也沒有像反對其他港臺明星那樣對學生的追星行為進行壓制和約束。我覺得這種洋氣,時髦,陽光,健康,有活力的少年組合,未來商業價值很大。這個臺島的小虎隊,絕對會大火。我們最好也趕緊打造出一個本土的少年組合,才有可能與之爭奪青少年群體的青睞。”
姚培芳聞言先是眼前一亮,但隨即又面露遲疑。
“寧總,您這個思路確實好。但…就是我們的國情恐怕沒這個條件,畢竟我們這邊,講究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嘛。這個年紀的孩子大多還在讀書,家長的觀念也多數很保守,肯定不樂意孩子早早出來當藝人,擔心影響學業。說實話,這事兒有難度。我最多只能從戲曲和舞蹈類的藝校下手,但未必能找到條件很合適的。”
“這倒是個問題。”
寧衛民沉吟片刻,很快有了新想法,“這樣吧,你記著這件事,也不用太急。只要等水族館開放,或者京城游樂園改建完成后,或許就有條件了。到時候我想利用自己的場地資源,舉辦一場面向社會,主要是大學生的音樂比賽。也不限于歌唱,民樂,西樂,甚至舞蹈,只要用流行音樂的方式表達,我覺得都可以參賽。不就是多幾個賽道,多出一些獎金嘛。這個我不在乎。主要是大學生年紀合適,家長接受度也高,還能借比賽發掘一批有潛力的新人,正好為組合選拔儲備人才。”
姚培芳聽得眼睛發亮,由衷感慨。“寧總,這個辦法好,這不就跟模特大賽一樣嘛。而且我記得,那些日本的電影公司曾經就用這種舉辦比賽的辦法,挖掘出許多有潛力的演藝人才。對,山口百惠就是這樣出道的。而且這么辦,除了可以解決了人選問題,還能同時提高游樂園和比賽的名氣,一舉兩得。”
寧衛民淡淡一笑,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抬手示意她。
“行了,藝人培養和新人發掘這塊,就按這個思路推進。你心里有數就好,咱們接著說下面的事。”
“好的寧總。”
姚培芳點頭應下,這才意識到寧衛民的時間寶貴,并不想在已經確定的事兒上多費口舌。
她隨即合上藝人培訓相關的文件,重新拿起另一迭標注著“影視項目”的資料,神色恢復了匯報時的嚴謹,順勢將話題轉向下一個板塊。
“那我接下來跟您匯報一下影視板塊的近期成績和進展。這一塊雖然盈利不如音樂板塊突出,但整體也算穩中有進。”
寧衛民微微后靠在椅背上,保持著傾聽的姿態,“嗯,你說。”
“首先是去年霧制片廠拍攝的《保鏢》和《颶風營救》,這兩部片子引進內地后,上映情況不出預料的理想,甚至都有點超出預期。”
姚培芳低頭核對了一下文件上的數據,清晰匯報,“中影公司對此很滿意,給出的數據是,拷貝一共賣出了一千多個,覆蓋了全國大部分省市的影院,初步核算下來,我們已經替霧制片廠額外收回了二百多萬的成本。雖然沒法跟制作成本相比,咱們拿到的實在不多,但這個成績在目前的內地電影市場里,已經算得上是實打實的大賣了。”
聽到這個數據,寧衛民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微微頷首。
“不錯,阿蘭德龍和三浦友和的號召力都沒讓人失望。但這筆錢就不用給他們了,既然咱們剛起步,那就算他們給咱們做貢獻了吧。你以推廣費用的名義把這筆錢留下吧,我回頭打聲招呼就好。”
這就是夫妻檔的好處了,左手轉右手,方便極了。
反正都是兩口子的錢,一句話的事兒。
不過能留下這樣的一筆錢補充公司的流資金,姚培芳是真沒有想到的。
作為大船娛樂的掌門人,她就跟撿了錢一樣的開心,答應的特別痛快。
“另外,陳培斯主演的《賺他一千萬》已經完成拍攝,上個月也正式公映了。”
姚培芳繼續說道,“這部片子的票房表現中規中矩,沒有《保鏢》那么亮眼,但勝在成本可控,而且是春節期間上映的。靠和影院的票房分成,雖然賺不了大錢,但肯定不會賠錢。根據目前的票房走勢估算,最終大概能有四五十萬的利潤,算是穩妥的保本盈利項目。”
“穩一點也好,影視投資本來就有風險,不用追求每部都大賣。”
寧衛民不以為意地說道,“培斯是個創作型人才,我只希望他能拍出符合他心意,具有一定水準的電影來,商業的成功還在其次,你不用給他太大的業績壓力。”
“您說得是。我會牢記這一點的。”
姚培芳認同地應著,又翻到下一頁文件,補充道,“剛剛說了引進電影的情況,引進電視劇方面的情況也還可以。由于京城電視臺和國家播出后反響不錯。現在還有不少地方電視臺找上門來,想要租賃《黑皮革記事本》來播出。霧制片廠拍攝的日劇《女人的階梯》,已經在京津兩家電視臺播出了,播出后同樣收視率不低,但評價比較矛盾…”
說到這里,姚佩芳語氣里多了幾分復雜,“大家都是第一次看到三浦友和演壞人的形象,不少觀眾覺得這部劇破壞了他之前的誠實善良好男人形象,爭議挺大的。”
寧衛民聞言忍不住笑了,打趣道。
“這就更說明這部劇的必要性了。咱們的觀眾還是太單純了。你沒聽過一句話嗎?越漂亮的男人越危險,越是花心大蘿卜。多讓咱們的女同胞看看這種反差大的角色,也算是提前打個預防針,省得以后被渣男騙。咱們此舉不知能挽救多少單純的姑娘呢。”
姚培芳聽出他話里的調侃,沒接話茬,只是“啊”了一聲,然后看著他笑而不語。
寧衛民說完獨自樂了好一會,才從姚培芳的奇怪的眼神覺出了不對勁來。
“你為什么這么看著我?”
“沒什么。就是感覺您挺有經驗的。”
什么,這話說得,就好像他就是個渣男似的?
寧衛民正想開口解釋幾句,然而姚培芳卻主動轉移了話題,讓他反而不好開口計較了。
這叫什么事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