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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時間的片段,重疊在了一起

  “將這些問題弄清楚,有助于全人類的飛升,也有希望將‘向山’的飛升推到更高的境界呀。”原第五武神說道,“當然,這些都是后話了。接下來你必須走的路,是真正前人未達之境。我會盡我所能幫助你。”

  他從地面上撿起一個怪模怪樣的玩具,扔給向山:“盡管你下載了我幾乎全部的記憶,但卻還沒有真正轉化。我來帶你避坑吧。這是最應當小心處理的一段。”

  向山看到了那個慢悠悠飛來的玩偶。它看上去像是什么恐怖片周邊,造型相當瘆人。這里是兩人的共同幻覺,這個玩偶形象,是向武在內心深處給這段記憶打上的標簽,根據總體印象生成的形象。

  陌生的情緒。

  冰冷,異質,好像完全不屬于自己。盡管理智告訴自己,這就是自己的記憶,幾乎可以無損轉化。但是心靈之中卻有另外一部分在抗拒。

  “你可以覺得,這是其他人犯下的過錯,但也可以覺得,這是自己有可能犯下的過錯。”

  無數邏輯鏈在崩潰與重建中迸發的“微光”包裹了向山。

  向山茫然了:“這是…”

  “人是有可能犯錯的。這就是‘向山’可能會犯的錯,也是我犯過的錯誤。”向武表情莫名,“這是‘向山’對祝心雨的恨意。”

  “恨…”

  “你被人從約格莫夫的戰艦里挖出來的時候,已經過去兩百年了。但我那個時候,距離那一場慘敗才半個世紀。”向武嘆息,“江湖花了一百年的時間,重新接受圖靈一脈,那是因為祝心雨重新證明她在這一條漫長戰線中的作用。但我開始活動的時代,卻正好是她最聲名狼藉的時間段。”

  “老二的誕生就是一個錯誤——應該說,除了你之外,其他所有向山的誕生都是‘不應發生的事情’。而心雨、老陳,堪稱始作俑者。她甚至還逃了。老二老三戰到了最后一刻,讓老四有了反轉‘武神’名譽的機會。老四也讓很多老朋友重新鼓起了希望。可她在那個時代沒有一點消息。”

  “然后就是過去的我和老六。”

  剛剛放棄了向山身份的武神似是被情緒所劫持,一時陷入沉默。

  而向山仰著頭,眼角流下眼淚。

  “我一遍遍通過互聯網尋找她。那個時候伽利略衛星群的太陽系網絡樞紐還在建設中,火星就是網絡中心。我覺得以她的本事,肯定可以知道我在找她。可每一條消息都像是扔進深淵的石子。我每天都在發消息。用明碼,用暗碼,用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的典故。我在所有她可能出現的節點留下記號。我找了一遍又一遍…我找啊找,找啊找。找到最后,找得心累了。我就…”

  恨上那個家伙了。

  一段記憶的涌入并非按照線性順序,而是所有“瞬間”同時呈現,如同一個無限復雜的多維結構。誕生、成長、戰斗、交談…

  第五武神的記憶之中,沁潤著對“前妻”的恨意。

  向山明白,這是自己或許會有的思考方式。

  第十二武神的這個向山是幸運的。他能夠找尋到祝心雨在世界上的痕跡。松鷹城恰好就有阿零的人格覆面在,所以他很輕松就知道,自己的愛人仍在世界的某個角落戰斗。說不定她仍舊是那個瘋狗一般的樣子,狠狠咬著敵人的咽喉。

  但是第五武神面臨的卻是相反的狀況。作為開始活動時距離敗亡之戰僅半個世紀的“向山”,他誕生于祝心雨最聲名狼藉的時代。他一次又一次地發出信號,在自己所掌握的每一個節點等待回應。然而,他得到的只有無邊的靜默。

  期待被時間磨成了焦慮,焦慮冷卻后,就成了心寒。

  “我能夠理解…”

  “但這正是我們自身不成熟的表現。按照小AI那個神棍的想法呢,這說不定就是飛升的障礙。”向武在向山身后說道。

  不知何時,兩人已經是背對背的站位了。

  “小AI的理解,使用的是基于古老模因的符號系統。轉化為現代的符號系統也不難。說到底,也只是用于解決認知革命過程的某些問題而已。”向武嘆息,“無人相,放下對他者、對社會關系的預設預想——或者說成見。如果過去的我當時就明白這個道理,或許我就不會摸爬滾打得這么坎坷。或許我就有機會贏過六龍教主那個混蛋…”

  向山張開嘴,想要說點什么。

  但是向武卻打斷道:“無需辯解。六龍教主與我是在同一條賽道上飆車的。縱然他有一點點先發優勢,也不至于搞得現在這般甩我幾圈,車尾燈都看不見。我想,或許是我心中的憤懣,改變了我外顯的氣質,進而影響了我的說服能力吧。我有可能是因為我自身的成見而落得這個下場。沒什么不好接受的。”

  向山搖頭:“你都放棄向山這個認知了,那你罵的不就是我嗎?”

  “我既是向山又非向山…你不妨把我當做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然后獨自出門打工的兄弟唄。”向武感慨道,“當然,我敗給六龍教主、遭到圍攻,那也是過去的事情了。直到我用斯昆劍圣這個馬甲重新活動,我才知道心雨那家伙在老六活動的時候被哈特曼那老狗堵住了。”

  源神星戰役,舊天星艦隊覆滅的一戰,源自于阿耆尼王莫名其妙的突然離去。

  當然,在官府內部的口徑之中,阿耆尼王是認為第六武神的艦隊已經是殘兵、再無威脅,不可能反敗為勝,所以才去追擊另一個威脅更大的敵人。

  “恨意是沉重的枷鎖,尤其當它指向你曾深愛過的人時。而當你意識到這份由愛而生的情感根本就是一個誤會的時候…”向武的語氣更加復雜了,“過去的第五武神時常恨她為什么不在自己最需要的時候出現。你覺得老六老七有沒有這樣的困擾呢?老八才重新遇見她的吧。”

  向山搖頭:“我不知道。”

  第五武神開頭那些年獨自在火星荒原中徘徊的每一個夜晚已經完全被他所吃下。

  連同第五武神后續淡忘了這份恨意的事實一起。

  “向山原本就有花花公子的潛力,如果他滿足了‘為國家做點貢獻’的最初愿望,以他的賺錢能力,大概成為一個頂級的花花公子,夜夜笙歌,沒心沒肺。他原本就想著退休之后瞎玩一百年呢,這就是一個愛玩的家伙。只可惜,這套系統剛啟動沒多久,就被一位漂亮的反抗者給物理鎖死了。”

  “就好像每一個好學生都會內心都會羨慕不用上學的混混吧。你鄙夷這些混混的粗俗,鄙夷他們對自己人生的不負責,覺得他腦子進了一瓢水。但你內心深處某個陰暗的角落,又會忍不住地嫉妒他。如果那個家伙有能夠跟自己聊天的智力就更好了。”

  “能夠不顧未來去做一件事,似乎也很美麗…這算是癖好嗎?很遺憾,我不打算回到過去。我與前妻只能算…在錯誤的世界重逢又錯身,吧。算了,下一個話題。”

  向山卻知道向武沒有說出的話。

  第五武神其實也分不清,究竟是他真的深恨祝心雨,還是世人皆認為向山該恨祝心雨,所以第五武神恨上了祝心雨。

  武神也是眾人所成就的向山。

  所以,下一個話題吧。

  一個丑陋的球跳入向山的手中。

  他看到了一個陌生的賽博武者。記憶告訴他,那是曾經的佛洛倫斯。她對著星空嘶吼,用拳頭砸碎廢墟,仿佛能借此砸碎心中的什么東西。而第五武神就這樣呆立在原地。

  那是一個城鎮的尸體。

  火星的城鎮,因為慶祝某個紀念日,而被集體凋亡。

  這個畸形的玩具球,是對約格莫夫的恨意。

  “得承認,向山對約格莫夫其實有過錯誤的期待。他覺得約格莫夫只是一時對人類失望了。他太過天真,想要一個人建設理想社會。如果可以的話,說不定還能在戰勝他之后留他一條命,每天逼他看新聞聯播,看我們是怎么把世界變好的。”向武再次說道,“但你也該知道,不同于現在,我那個時候,約格莫夫還是會親手清洗違抗他命令的人類的。”

  “我覺得這部分憎惡無可厚非…”

  “看到記憶里那個跟我背靠背一起痛罵約格莫夫的家伙了嗎?她現在可是庇護者的金星之王呀。”向武平靜說道,“我們要修正約格莫夫的錯誤,僅僅是因為它是‘錯誤’,而不是因為它是‘約格莫夫犯下的’。”

  “不要因為約格莫夫的過去而對萬機之父的現在抱有預設想法,也不要因為這些想法產生拖累自己的情緒。”

  “仇恨心讓佛洛倫斯作戰勇猛。但仇恨心也燃盡了佛洛倫斯的靈魂。如果說火星之王還能依稀看出二十一世紀大衛的樣子,那么金星之王已經完全不是二十一世紀的那個護理學專家了。”

  “你未來要走的路,比佛洛倫斯過去的路更加漫長。極端的情緒會在結束后迎來極端的反噬。極端這種燃料,永生的人用不起的。”

  向武自嘲一笑:“獨屬于第五武神的短暫歲月里,他每一刻都生活在仇恨之中。我每一秒都在恨——這是似乎是他僅有的感情。第五武神是相對失敗的武神,在‘向山’的譜系之中,是反面教材。”

  “六龍教主雖然是個畜生,但是專注于一件事的他或許…確實比散發著仇恨味道的我,科研騎士們顯然更愿意聽一個純粹的瘋子布道。純粹也是一種美麗。”

  這是第五武神所犯的錯。

  這是向山在相同情境下可能犯的錯。

  這是理應銘記的東西。

  向山面前出現了一個黑色的箱子。那些散落的、尖銳的記憶碎片,被他一件件撿起,擦拭,然后整齊地碼放進去。

  無聲無息間,一個新的影子重迭在向山身后。

  第五武神。

  “‘第五武神向山’已經完全屬于你了。”向武表情有些傷感,但更多的是一種卸下重擔的釋然,“如果要按照你那個對人格武裝的中二命名方式,那么就叫它‘西格瑪創傷’吧——雖然飛升達成瞬間,你就不再需要這種自我暗示了,但人類就是依靠語言思考的。取個名字更能清晰感知到他。”

  其神態,如同越過重重火線的傳令兵,將機密文件傳遞給指定的戰友。

  Σ/西格瑪,自動求和。

  將所有的向山的所有憤怒、悲傷、平靜、絕望與希望,統統加在一起,自動求和為沉淀的基石。

  這便是第五武神的向山與向武一直到現在的,對飛升的摸索。

  “接下來,對個賬吧。交叉比對一下不同版本的‘向山’,對‘飛升’這道題的解法,看看在這張考卷上,我們各自都寫了什么狗屁不通的答案,然后…試著湊出一個及格分。”

  向武打了個響指。

周圍的黑暗瞬間被點亮。無數條絲線在兩人之間浮現,像是一張錯綜復雜的神經網絡,又像是一張未完成的星圖。有些絲線明亮如金,流動著液態金屬般的光澤;有些漆黑如墨,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跡,帶著粗糙的顆粒感  隨著幻覺的刷新,曾為同一人的兩個男人再度面對面。

  金色的流光匯聚在向山手中。那是最純粹的部分。

  “來自老十的蒸餾算法,按照拓拔的記憶,或許還摻了一些老六的思路。”

  獨孤北落師門與拓拔軒轅十四分散突圍。獨孤北落師門先一步失去運動能力,在太空中飄蕩數年。而拓拔軒轅十四則帶著第十武神的研究成果,在地球繼續鉆研了十余年。

  如今,這份積累穿過時間,進入向山手中,融入飛升的階梯。

  “老六確實比老五思路清晰。”向武是這么說的,“老十自然是站在時代的肩膀上更進一步。這是單獨拿出去都有可能讓認知革命更進一步的東西。”

  陳鋒過去認為,人類意識的龐大數據,絕大部分都是共性。真正決定個性的參數非常少。而人類恰恰因為社會生活的長期訓練,而對這些參數格外敏感。

  六龍教主的模型內,記憶、經驗、自我、能力都是相互影響的模塊。

  六龍教的飛升理想,則是在保持“自我”不變的情況之下任意替換。

  第六武神與第十武神的想法則與六龍教主完全相反。他們并不在意自我,而想要將認知能力化作最廉價但也最強大的武器。

  但這其實是同一個問題的正反兩個解法。

  通過模型壓縮和知識遷移,蒸餾算法將龐大而復雜的模型之中的部分能力遷移到更小的模型之中,反過來,小模型亦可作為參照,用以辨別大模型中哪些部分與這“被遷移的部分”無關。

  這里的“小模型”,便是“全面的大模型”的一個特化分支。

  第十武神只做好了兩件事。磨煉武技,以及研究蒸餾算法。

  “六龍教主擁有著更完善的理論儲備,甚至排除了諸多的錯誤道路。”向武則捻起那黑色的記憶,“但是他犯了一個方向性錯誤。他期望純靠技術手段去解決‘自我的一致性’的問題。”

  但是,人的所能掌握的那一層意識,對“自我”的描述與想象,基本就是片面而武斷的。

  許多人都會在非日常的情境之下,自己做出令自己吃驚的選擇——因為他沒有真正看清自己,所以才會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而吃驚。

  六龍教其實早就摸到了意識上傳的門檻。通過對技術的壟斷封鎖,通過像老鼠一樣竊取成果,通過對關鍵研究員的定點清除,他們在相關技術上確實遙遙領先。他們理所當然能制造出相當穩定的“假性人格覆面”。并且,這個“人格”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與“能力”脫耦。

  但是,就算教內的受試者做好了“這就是我”的心理準備,并且覺得自己可以接受這一切,實際創造出的人格覆面也很容易與本體產生矛盾。受試者與人格覆面,總會有一方脫離預估。

  那只是表層意識片面而武斷地認為自己做好了準備而已。

  六龍教主打算用純粹的技術手段暴力破解這個難題。

  是因為思維盲區?還是說六龍教的教義絆住了他,讓他必須選擇更難的道路?

  “也不能說全錯吧…”

  向山并不打算完全否定這一思路。

  但是現階段,他完全想不到如何保證“片面的想象”與“真實而龐大的潛在自我”永遠不矛盾。

  現有技術條件下,有效的辦法大約不是改進技術,而是改變自身。

  放下對自身的偏見與執著。

  也就是AI向山所感受到的“無我相”。

  “搞了一輩子反傳統,最終還是選擇使用這么傳統的敘述方式嗎?”

  “我敢說我所謂的無我相跟佛祖當年說的是存在些微區別的。”向武搖頭,“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從記憶的邊邊角角找到景老師絮叨的那些描述世界的哲學成果,換一套符號。你應該還記得我們為什么會熟悉這套宗教的符號系統吧?”

  向山苦笑:“啊,還真是…”

  當初向山整過一個不算很好的活。他用“我會給某些機構捐款”為承諾,邀約某些宗教德高望重的人在攝像機前跟他辯論。向山還養了一個文科生團隊來為他設想可能的應對。向山自己也清楚,自己其實主要目的不是說服那些宗教界人士,而是說服觀眾。他只要在邏輯層面不被駁倒就可以了。

  古老的哲人為了讓下愚之人理解自己的理念,時常會使用比喻。而受限于時代,古代哲人所舉的例子往往會隨著科學疆界的擴張而被證偽。向山沒有想著從理論層面辯倒那些宗教,能生存到現在的宗教自有一套“認知護盾”。他只是打算讓那些信者在科學面前顯得窘迫。科學總能找出距離日常經驗很遠的案例。

  向山覺得,這是為了革新世界的風氣,是他改變世界偉大事業的一個輕松環節。

  同時,他也被動記住了那些東西。

  “古代的宗教家,是回答‘世界與我’諸多問題的哲學家,是底層互助團體的組織者,也是探討‘人類幸福’這個問題的技術工程師,與你我總會有同步的所在。”向武說道,“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掃除偏見,在去掉‘已經被科學替代的對世界的解釋’以及‘維系組織結構的共同想象’之后,還剩下的那一點東西或許對我們有幫助。”

  有用的東西,覺得趁手就用一用。

  向山閉上了眼睛。臨近蛻變的絕頂內功、圖靈一脈共享的超絕咒術,讓他取得了網絡之中的高權限。

  數據的洪流正在滾滾傾瀉,如同瀑布一般從太空港落入地面。

  “宙斯之顱”太空港內,所有的計算機都彈出了過熱警報。

  地面之上,異狀以近光的速度擴張。

  以奧林匹斯太空電梯為中心,所有科研騎士團或數據中心都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性能下降。

  休憩之中的科研騎士感覺自己腦內靈光爆發。啊,不止,所有非俠客陣營的武者,都情不自禁開始思考,思考關于自我、人生的話題。他們腦海之中迸發出了新奇的火花,這是前所未有的全新體驗。

  休眠技術研發中心,維護的科研騎士感受到了計算機的異常發熱。阿耆尼王的補丁似乎被輕易攻破了。原本為了維護休眠這大腦而給予皮層的低強度刺激,全部被挪作他用。

  拓拔軒轅十四因為算力限制而遲遲未能完成的工作,被向山分發給了整個火星。

  向山身后,一個又一個影子亮起。眾多的武神…眾多的向山,不,是眾多的人。

  六龍教主未能實現的計劃——不同向山之間相互比對,尋找“自我數據”以及“能力數據”的所在。

  還有AI向山最后的領悟。

  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

  已然完全掌握。

  “世界上原本就沒有‘向山’這樣一個人,只有‘想象自己是向山這個人’的生物。”向山嘆息。

  向武接口道:“說到底,這確實就是觀念的問題。持有對我相的執著,認定機械飛升只是制造一個‘不同于我’的個體,也是一種認知的方式。認知的方式本無對錯之分,但確實存在‘強弱’的差別。”

  對錯是主觀的,而“大與小”“多與少”“強與弱”“是否更符合環境”,卻有客觀的標準。

  “接下來,就是第五武神…還有我所進行的探索了。”

  數據的洪流開始歸還。整個火星的網絡正在對向山的詢問給出應答。

  那是第十武神從始至終都沒能獲取到的龐大計算資源。

  現實中,谷凱勝拖著一瓶冷卻劑,就這樣澆在主機上。這里是港口,不是數據分發中心。就算第五武神臨時調配了一些計算機,也不足以支撐這樣的預處理與數據分發任務。但谷凱勝知道,現在有什么事情到了關鍵的時候,他要想辦法保證這些超頻的計算機工作到最后。

  眾多部件正在替換掉朱安雷賓原本的部件。全火星的科研騎士團里所收集到的頂級資源,全部都是尖端產物。

  向山仿佛睡著了一般,對自己身體的變化沒有任何知覺。可谷凱勝能從這恐怖的數據交換中,窺探到網絡之中變革的一角。

  他似乎想起了兩百年前向山常說的話。

  ——人類史…又翻開了新的一頁嗎?

  這是,網絡世界那場蛻變發生的幾分鐘之前。

  全人類資歷能排第二的外功武者,與俠客中新一代領軍人物的死斗。

  大衛的第一反應其實是逃跑。他太久沒有打一場真正的戰斗了,看見獨孤北落師門這樣氣勢洶洶的敵人,他立刻就張開了背后的噴射器組。

  然后就接到了一連串的報錯。

  一根碳纖維繩索纏繞在單側的推進器組上。應該是磁化的金屬扣輔助形成復雜扭結。盡管大衛的義體在諸王之中也屬于規格極高的,但就算是這樣的義體也不可能做到處處都強。纏繞在推進器組脆弱部位的繩索,抗拉性能遠超鉆石。碳原子以共價鍵緊密連接,抵抗劃傷和壓入的能力更是無與倫比。

  根本拉不斷。

  而這繩索牽扯住的角度,使得大衛沒法起飛后保持平衡。

  “向山…向山!你這畜生!”大衛不由得怒吼。

  “不然呢?”

  纏繞著等離子體的劍光讓大衛想起了太陽表面噴薄的耀斑——大衛在最后一次見到約格莫夫的時候有幸眺見了一次。在那一刻,即便是大衛那顆早已枯死的心靈,也不得不為這宏大的自然偉力而戰栗。

  那是凡人無法企及的暴力,凡人無法觸及的美。

  獨孤北落師門的劍光讓大衛感覺恍惚。

  新生代的俠客,仿佛揮舞著恒星的碎片,向著舊時代的叛徒劈下。

  獨孤北落師門怒吼:“你以為你真的什么也沒有做嗎?你一場戰斗也沒有參與嗎?成為了諸王,現在還來演這一出?”

  金屬劍身因為承載了過高的能量而呈現出亮白,周圍的空氣被瞬間加熱、膨脹,形成了一圈義眼可見的激波。

  大衛在最后關頭回神,用小臂外裝甲磕在劍脊之上,蕩飛一擊。獨孤北落師門手腕轉動,改為橫削。

  如同黎明天際線的一擊。

  大衛后退。他的胸口留下了一道淡金色的痕跡。

  復合裝甲涂層并非每個高級軍官都能負擔得起,但對于諸王級別來說是標配。外側的吸收涂層用于干擾雷達,能讓鋼鐵的神軀在雷達中像個幽靈一樣,下層還有一層反射涂層。吸收涂層用于預防被鎖定,但若真是不幸被光束武器命中,吸收涂層就會自己升華成氣體,反射涂層會減少熱能對機體的損害。

  獨孤北落師門步步緊逼,劈、斬、切、削,白光躍動。大衛手臂、腹部與大腿的啞光反射涂層逐漸消失,露出大片的淡金閃光。

  熱能劍的性質特殊,它不像聲子刀那樣可以不借助劍身動能、輕輕磕碰就切開裝甲,但是卻可以不斷積累損傷,還能讓機體的耐熱性能更快耗盡。就算是反射率拉滿的抗熱涂層,與它接觸也會因為受熱不均而積累劣化。

  第十武神門下的熱能刃劍術,便有表面攻敵所必救,實則不斷破壞涂層、裝甲、外附武裝乃至關節的戰術思路。

  與第十武神一同行動的英格麗德為這門由武神弟子完善的武技取名為“桑林”。那是中原上古時代紀念圣君兼太陽化身獻祭自己祈求大雨、禳除旱災之舉動的舞蹈,也是將奴隸剮為零碎以獻上天的祭儀。

  當時第十武神嘆息,說真是美麗又殘忍的名字,如果現在的年輕人能聽懂就更好了。

  大衛立刻意識到自己逐漸被推向敗亡。隨著吸收涂層的蒸發,他的身形會在雷達的視野之中更加清晰。對手大腦用于辨識的資源會減少,用于博弈的部分自然會增加。

  羅曼司王朱安雷賓便是被那獅子一樣的家伙用相似的戰術切掉了半數的武裝!

  ——其實,死在這里也不錯。

  大衛的腦海里確實閃過了這個念頭。獨孤北落師門的劍能讓人聯想到太陽,就連氣魄也能讓他想到那一天見到的太陽。

  所謂活著,其實是一場被死亡追逐的逃亡。但正是因為死神站在終點冷眼旁觀,你才會拼命燃燒,試圖在黑暗中擦亮一絲火光。

  機體內壓縮的生存本能卻比他的意志更快。電信號取代腎上腺素,覆寫了部分底層的沖動。

大衛啊,醒一醒吧  想死的沖動莫名退去,就像潮水一樣,油然而生的,是一種靈魂迸發的空曠感。

  想不通就不要想。

  手掌穿透了淡薄的等離子輝光。

  大衛探出手,順著獨孤揮劍的方向捏住劍刃。熾熱的高溫系統發出一連串的警報。這就是鋼鐵之軀的疼痛。獨孤強行改變劍勢,想要順勢切掉大衛的手掌。

  在手甲徹底變成一灘鐵水之前,征天王捕捉到了那個瞬間。

  “崩”的一下,就好像掰斷一塊細長餅干。

  獨孤手勢的姿勢與大衛的勁力,在劍身的中段合為了一個刁鉆的側向剪切力。

  大衛將劍刃向身后一拋,掌心的裝甲已經白熾化。只是一瞬,他的手甲便會因為強化相失效、有害相生成而性能驟降。但是大衛卻渾不在意,猛撲過去。

  獨孤北落師門急忙后退。她身后與外裝甲義體化的劍匣彈出了替換的劍刃。獨孤胳膊揮動,劍柄上的固定同步解除,剩下小半截熾熱劍刃飛向大衛。

  大衛抬起胳膊。斷劍切入裝甲。大衛手臂一震,甩脫斷劍。

  與外裝甲義體化的劍匣已經彈出了替換用的劍刃。獨孤欲要連接劍柄與劍刃,但是她的手腕卻莫名抖動。一連串的報錯提醒。

  “什…”

  “握劍習慣太差。”大衛揮拳。獨孤閃避,卻被大衛的拳頭擊斷了彈出的劍刃固定頭。

  剛才那一瞬間的扭矩,不僅折斷了劍,也順著劍柄傳導到了獨孤北落師門的手腕上。零件松脫而已。

  廢掉的劍刃整個彈出。大衛巨大的鐵掌已經化掌為刀,橫劈而來。獨孤被迫以左肘接下大衛橫劈的手刀。大衛的義體規格比獨孤要大許多,巨大的沖擊力讓獨孤北落師門再次后退,地面被踏出一連串揚塵。獨孤北落師門再次感受到報錯。

  大衛的勁力滲透關節,似乎打算松脫或破壞關節部位。

  ——太離譜了…

  獨孤瞬間從大衛那句“握劍習慣太差”推理到真相。她揮劍總是會用力到手腕承受極限。激光感應能捕捉到這一點微弱震動。在普通人感知中這震顫是無意義的雜訊。可在大衛的認知中,這震顫簡直就是拆解提示。

  大衛正是根據這微弱的動靜判斷她腕部的結構,從而用巧勁松脫她手腕的零件。

  大衛沒有瞬間破壞她肘關節,僅僅是因為缺乏對肘關節結構的判斷…

  “哈,不愧是老資歷!”獨孤北落師門再次閃避。大衛的手掌劈向她的側腹。獨孤北落師門主動引爆了隱藏的反應裝甲。拉開了一點距離。

  數道子彈落在地上。熒惑鳥及時支援。大衛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彈道,直接附身前沖,貼在獨孤北落師門面前,用獨孤北落師門來阻擋子彈。

  數道雷達波掃動,輕描淡寫。

  ——強敵!

  大衛腳步一頓,正好避過了橫掃而來的聲子刀。辛格霍斯特從獨孤北落師門身后繞出。

  獨孤北落師門連退十幾步,已經趁著這片刻的功夫換上了新的熱能刃。

  熱能刃存在一個短暫的加熱窗口。盡管幾秒功夫微不足道,但是在高級武者的對戰之中卻顯得漫長。

  大衛張開雙臂,如同舞蹈一般閃躲辛格霍斯特的劍擊。聲子刀不似熱能刃可以硬抗,是真正沾上就破防。大衛上臂彈出微型導彈巢,射出十余發微型導彈。微型導彈拖著白色的尾煙,像是一群發狂的馬蜂。

  辛格霍斯特臨空旋轉身體,刻不容發間讓劍刃穿過導彈與導彈的間隙。大衛在這個瞬間伸出手指,夾住聲子刀的劍刃,將它直接拔了出來。

  然后,瞬間變招。

  夾著劍刃的手往后拉的瞬間,他的左腳重重地踏碎了地面,龐大的鋼鐵軀干借著這股反作用力,毫無征兆地向前崩了出去。征天王的手肘就這么頂出。

  辛格霍斯特雙手交迭,阻擋這一擊。他的雙腿臨空踢出,打算勾住大衛的肩膀進行關節技的較量。但是一連串意料外的報錯卻讓他錯愕之余改鎖為蹬,與大衛拉開距離。

  雙手在顫抖。這根本不科學。破械術的“勁力”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到這種地步。

  辛格霍斯特側身繞行,為后面的隊友讓開射界。他快速審查所有報錯記錄,試圖推斷那一記攻擊的奧妙。

  獨孤北落師門已然撲了上去,舉起長劍,如同高舉火炬。

  依舊是桑林之舞。劍身周圍的空氣因為承受不住這恐怖的高溫而發出凄厲的尖嘯,像是有千百的祭品被活剮。獨孤北落師門顯然是將功率推到了極限。她揮劍的速度快得驚人,等閑武者甚至無法捕捉到實體的劍刃,只能看到無數條交錯縱橫的光帶。

  普通的沙礫在接觸到劍壓邊緣的瞬間就被氣化,緊接著被強磁場剝離了電子,變成了高能的等離子體。等離子的劍痕滯留在空氣中,久久不散,編織成了一張藍紫色的羅網,將大衛那龐大的身軀死死地籠罩在其中。

  一片又一片吸收涂層被蒸發掉了。大衛的義體變成啞光黑色與淡金色的斑駁姿態,有如虎豹。

  而大衛的精神也在逐漸朝著虎豹的兇悍靠攏。沉睡了一百年的悍勇在放棄思考之后開始蘇醒。

  瞬息之間,數十招交錯而過。大衛的手掌如同追逐飛蛾一般追逐獨孤的劍,試圖再次將之折斷。而獨孤每每在關鍵時刻變招。

  獨孤北落師門改變了自己的劍術。面對大衛的破械手段,她的劍招變得更加詭譎…也是更快。

  她的解決方案就是“不給大衛捏住自己劍身的機會”。

  如果大衛知道了英格麗德為這套劍術取的名字(順便還解釋一下內里的寓意),他大概會感慨這名字真是貼切。在這片等離子化的沙塵風暴中,青年俠客的身影顯得如此宏偉,仿佛她本身就是這毀滅之舞的祭品,正在燃燒著自己的生命,從無常命運之中換取那剎那璀璨。

  “咔”、“咔”、“咔”。

  等離子體爆裂聲響之間,三聲間斷的脆響。

  左胸、右臂、右肩…大衛的身上已經出現三處穿透外裝甲的傷口。

  下一瞬,獨孤北落師門再次高舉長劍,蜿蜒下劈。

  大衛終于用左掌再一次抓住劍刃。

  依舊是干凈利落的折斷,巧勁連同獨孤的手腕一同破壞。但是獨孤北落師門雙手卻看似毫無意義分開,手腕手肘上的磁場發生器引導著等離子流蜿蜒而下。

  玄武真罡·蛇式·無熱惱龍王(Anavatapta)。

  蛇式之中最為玄妙一式,原本是引導金屬氣溶膠在敵人視野盲區蜿蜒前行,灌入敵人傷口或散熱口。阿耨達(Anavatapta)是八大龍王之一,因居于雪山頂部的阿耨達池而遠離熱沙燒身、惡風失寶衣、金翅鳥侵擾三患。而此招真意,便在于出招隱蔽、罡炁軌跡少受敵方干涉。

  獨孤北落師門驅動的是比金屬氣溶膠更加狂暴的等離子體,是火星沙塵與大氣被熱能劍等離子化后的產物。只是碰觸就會損傷涂層,灌入傷口就能造成巨大傷害。

  無聲無息之間,獨孤北落師門后腰上的工作臂也揚起武器。那是AI向山遺落在這戰場上的聲子刀刀柄。獨孤剛才后退,就是為了撿起這把武器。

  在熱能劍被折斷之前,她就利用身形做掩護,取到了孤零零插在地上的一把刀片。

  征天王如果用掌風拍散無熱惱龍王,就防不住聲子刀的偷襲。

  如果他順著聲子刀的方向閃避,就會被無熱惱龍王灌入傷口。

  ——絕殺…

  獨孤,退!

  辛格霍斯特的傳訊。

  獨孤北落師門一驚,雙足蓄力,卻要等待攻擊落到實處。

  可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讓她錯愕。聲子刀呼地從刀柄之中飛出,如同被無形的手抽離,圍繞大衛后腰盤旋。而順著右臂蜿蜒流向大衛傷口的蛇形等離子體也突然模糊,變成手肘上凌空懸浮的圓環。

  大衛的正拳落在獨孤北落師門倉促架起的胳膊上。

  ——什么…

  如果只看大衛拳頭的速度,這一圈威力應該平平無奇。但意料之外的報錯卻淹沒了獨孤北落師門。

  獨孤北落師門后退,大衛卻并未追擊,而是仰天長嘯。

  熒惑鳥射出的子彈在大衛面前偏折。大衛瞬間甩手,那一發子彈在他背后改變軌跡,射向了辛格霍斯特。辛格霍斯特用手腕硬吃,腕部裝甲微微變形。辛格霍斯特毫不在意,活動活動手腕。關節發生異響。

  “還真能修成啊,克萊恩老師。”辛格霍斯特感慨,“至高的破械術,超電磁柔拳。”

  大衛和向山成為朋友的理由頗為單純。成長環境不同,但是兩人愛好與審美傾向卻驚人相似。這一門超電磁柔拳,與向山創造的機甲鋼拳來自對同一部漫畫的致敬。最基礎的原理,便是透過磁化部分零件,妨礙機械運轉。

  這原本是最古老的賽博武術之一。但是,它沒有像機甲鋼拳那樣被發揚光大、開枝散葉。這一門武術始終面臨著硬件上的難題。最早的時候,廉價的俠客義體搭載不了那么強的磁場發生器。而等到強力磁場發生器足夠小型化也足夠廉價的時候,義體對電磁的防護早就提升了。

  辛格霍斯特從眾多報錯之中理解了故障的源頭。一重天義體普遍采用磁懸浮傳動部件,部分機體關節和傳動部件通過磁懸浮懸空運作,消除金屬接觸面的摩擦力。這樣處理可以優化傳動效率、令動作更靈活,也能降低零件的磨損。

  而大衛正是通過拳頭正面上的裝置制造局部強磁場,將特定零件暫時磁化,來破壞渾然一體的傳動部件——尤其是關節處。

  再配合牛頓力學里的慣性,以及一點點工程學知識,就能達成魔術一般的效果。

  只是辛格霍斯特還是想不明白大衛是如何練成的。原理很簡單,可是啊,隨便哪個俠客都知道核彈是鈾裂變,現實卻不是隨便哪個俠客都能徒手搓出一顆核彈。

  按照情報,這位征天王練武也只是習慣性維持而已。

  這也確實不是沿著傳統武學路徑練習的手段。

  大衛深愛那些華而不實的技術,只要看上去帥他就喜歡。所以“一堆零件凌空組裝”的技術他到今天都還在琢磨。他的項目也確實延伸出了一些能夠投入應用的維護手段。

  沒有人比大衛更懂磁場在工程學中的應用。

  除此之外,大衛為數不多的愛好就是組裝機械。

  然后再一拳砸碎。

  他會根據最新的研究成果,在自己的王宮里獨自組裝最新的工程學成果。組裝完成之后,也懶得留下,就一拳砸掉。

  那就好像發脾氣的孩子推倒好不容易搭好的積木一樣。

  就好像向山不喜歡隨便開掛一樣,大衛也是一個會在游戲之中自我設限的人。他在漫長的自娛自樂之中,找到了一種降低成本的方式。

  一拳打出去之后,一拳下去,機器要碎,但零件不能壞。完整的零件越多,得分越高。

  以“勁力”松脫零件的技法。

  搭積木,然后推倒。

  搭積木,然后推倒。

  很多時候,大衛甚至是借著酒勁在做這件事的。也就是管理者AI從不會將會產生強力爆炸的材料遞給酩酊狀態的他、火星大氣也確實不大支持燃燒,不然火星之王早就死在自己的游戲房了。

  在服務器里灌下了成噸的虛擬的酒,用電信號激活生理反應,然后借著這股興奮勁,在現實里做這件事。

  只有這個時候,他才仿佛是在爸爸車庫里拍各種酷炫機械視頻的那個青少年,或者帶著孩子們在自己的閑置房間里組裝大玩具的那個普通男人。

  這壓根不算是武功。就算是旁人見到了大衛這么做,也只當他是在犯病。空曠的火星王宮里,就算有人看到了大衛踉踉蹌蹌對著空氣揮拳,然后看著滿地零件傻笑,大概只會覺得他又犯病了。

  但大衛終歸是一個戰士。他是最早跟向山一起研發賽博武學的人。

  寂寞所積累的“資糧”,在他的大腦里重新排列組合。它在漫長的時光里堆積、發酵,變成了性質接近炸藥。

  然后,就在剛才炸開。

  在第一次扭斷孤獨北落師門的劍時,他感覺到自己靈魂似乎在經歷某種蛻變。

  明明在投降之后,自己的精神世界就已經停滯,不再發展。但就在那一拳揮出的時候,過去五十年的積累、五十年的寂寞突然就有了“實在感”。

  ——原來真的經過了這么久…

  在一拳擊退辛格霍斯特的時候,大衛如此想到。

  而在用手刀斬推獨孤北落師門的時候,大衛甚至產生了“心跳”的幻覺。

  明明早在二百多年前就不需要心臟了。

  ——痛快…

  在等離子體的輝光之中,大衛大衛感覺世界在奔涌。

  “寂寞”與“恐懼”仿佛都隨著這一拳而流出軀殼。

  “來打死我吧!!”

  大衛仰起頭,發出了似是哀求的咆哮。

  原本這一章打算在前天寫完的。但是前天,我的姑姑意外去世了。今天是火化的日子。家里人都回去送最后一程,我一會兒也要出門了。希望這本書的最后一段路,我的更新能夠像個正常作者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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