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一名軍官來說,最糟糕的蘇醒是什么樣的?
軍官葛米德覺得應該不會有比自己現在更糟糕的蘇醒了。
他醒來的時候,第五武神就站在自己身邊,自己的頂頭上司征天王殿下就在不遠處看著,然后自己的義體是殘破狀態。
大腦還殘留有一定的記憶。葛米德很快就理解了自己的處境。自己被AI的向山所劫持了,然后一路來到了第五武神面前。
接下來的記憶,就算有第一視角乃至于部分AI的思考鏈,葛米德也覺得難以理解。
對于死亡的理解、對于生命的理解、對于自我的理解…
那些為了永世長存而做的前期準備。
可這些對于飛升者來說寶貴的體驗,對葛米德來說似乎沒有意義。葛米德一點也不覺得自己還能活過今天。
他看到征天王殿下正在緩慢靠近。
然后,葛米德感覺自己被第五武神拎了起來。
向山抓著葛米德的肩膀,說道:“放輕松伙計,我沒打算殺了你,這位…征天王殿下想必也不是為了干掉你而來的。放輕松。”
征天王大衛·克萊恩走得很慢。金屬的雙足碾壓沙塵,光學鏡頭死死鎖定第五武神。一陣風吹過,卷起銹色的塵埃,掠過那高規格的裝甲,聲音好似細微的嗚咽。
恩利爾與熒惑鳥也在緩慢靠近。盡管第五武神之前說過征天王沒有戰意,但是他們始終沒有放開防備。
第五武神只是只是抬起手,做了個“停止”的手勢。
熒惑鳥與武魁首停了下來。
大衛不知道這手勢傳達的對象包不包括自己。他又走了一段,來到向山面前。
“死亡…痛苦嗎?”大衛的聲音透過外部揚聲器傳出,完全沒有王者的感覺。
向山搖頭:“剛才我和另一個我的所有交流都是明碼明文。‘死是涼爽的夏夜’哩。”
“呵…涼爽。”大衛肢體沒有任何動作,如同鎖死了一般,“這家伙…連死都要模仿得像個人類。”
“人類可不會這樣。這是一位了不得的AI。”向山如此說道。
平等相待的前提是正視差異。
大衛沒由來感到一陣悲哀:“到頭來還是AI嗎?”
“我是AI賦權主義者。”向山語氣之中帶著微笑。他仰望天穹,說道:“盡管你制造了那一個我,但你其實不理解我。他就是在以‘向山’的身份,完成自己的選擇。他是AI,但毫無疑問是向山。”
“你是說…一個AI,卻比我這活了三百年的人更像個‘人’?”大衛說道,“那我未免也太可笑了。”
“你又來了,大衛。”向山嘆息:“不是這樣的,完全不是。人類就是人類,AI就是獲得了可以讓它們變得像人的數據,也就是所謂的人格,但AI仍舊是AI。我曾以為損失與獲得的函數相扭在一起,就是AI的死亡驅力…呵,沒想到下一步進化居然就是羅素悖論了。將自我指涉的使命植入AI之內,充當無法形容的底層驅力…”
第五武神的語氣變得玄虛,似乎開始在思考。
大衛問道:“那你呢?你現在感覺怎么樣?吃下了他的記憶,吃下了他的‘死亡’…你現在更強大了?更接近那個該死的‘飛升’了?”
第五武神向山的背后,火星的黎明正在地平線下醞釀。但是在太陽系的第四行星,陽光已經無法驅散空中的黑暗。
地平線外傳來了反常的亮光時,向山點了點頭,說:“大概是吧。”
暗紅色的塵埃在兩人之間打著旋。大衛又向前走了一步。他與第五武神之間的距離幾乎要讓恩利爾與熒惑鳥動手了。向山卻示意他們再等等,自己只是平靜說道:“追回一個‘電子寵物’的旅行結束了,大衛。你也該扔掉奶嘴了。”
“奶嘴…”
“自欺欺人不會為你提供力量的,大衛。”向山說道,“雖然你創造了飛升的靈藥,但是對你來說,它就只是一個欺騙性質的奶嘴。你完全沒有理解自己創造的東西。”
“我…”大衛甚至不知道應該說什么。他的義體規格比第五武神要高大太多,近五米的偉岸軀殼,每一寸都是火星科技的結晶。如果放在五百年前,可以說這就是神明的偉力。
但現在,這個巨神卻什么都做不了。
“那我應該怎么辦?你告訴我啊,向山…”大衛終于崩潰了,“我造了一個園區,我復制了大伙兒,我…我以為造一個你,每天陪我說話,假裝一切都沒變,我就能好起來。但連AI都選擇離開,選擇像個人一樣去死…我到底算什么?一個連自己制造的幻影都鄙夷的巨嬰是嗎?你一定是這樣看我的對吧?啊?他也只是不想陪一個巨嬰過家家對吧?”
他跪倒在地,膝甲將細小的石子碾得更碎。
“我可以很明確的告訴你,大衛。他最初被賦予的使命是‘成為大衛·克萊恩的朋友’,同時是‘扮演向山’——合并一下就是‘扮演作為大衛朋友的向山’。”第五武神向山如此說道,“不論是哪個向山,都會如何定義朋友——朋友是對等地分享世界的人。”
“友誼超越功利,使得我們學習尊重他者的異質性,并在此過程中塑造更完善的自我。”
“一切的起始點都是‘對等’。”
他向前邁了半步,伸手捏住大衛的肩膀:“向山并不抗拒自身的天命,大衛。你從未將那些AI看做是對等的存在。在你的心里,他們只是電子寵物,是出于某種目的的造物。你也不會正視他們的一切建議。你只是在利用AI復讀自己內心的美好記憶。所以那些AI對你來說只是奶嘴。”
大衛扶住向山的肩膀——這個動作是如此危險,以至于武魁首差一點就激發了瞄準大衛的武器——他哭道,“我知道的…你總是有辦法的,對吧?你總是知道應該怎么做…所以,告訴我啊…哪怕是死呢?”
第五武神一拍腦袋:“哪怕我現在就告訴你‘答案是死’,其實你也只會覺得‘這個下賤的復制品定時在騙我’。你的信仰崩潰了,你頑固地拒絕相信任何東西,又因為沒有信仰而尋找信仰。佛陀度化不了不愿意接受度化的人,耶穌也不愿意救不愿意得救的人。”
“可你…還有那個家伙,明明就說了,答案是‘死亡’…”
“那是他所面對的命題的答案,不是你這個問題的答案!”向山再次搖頭,“你還真是什么都不明白——這樣,那個誰…”他晃動手里的葛米德,“喂,理論上來講,另一個我是沒有刻意壓制過你海馬區的活性,因此他劫持你生物腦時的部分記憶,可以轉化為長期記憶。你現在應該還記得吧?告訴你上司看看。這么長的時間,也夠你整理一絲頭緒了吧?”
葛米德有一種受寵若驚的感覺。他道:“這…這樣的場合,我…”
“問你什么就回答什么。告訴你的上司吧,在旁觀的視角來看,另一個我的赴死,與他的自殺行為究竟有什么不同?”
葛米德猶豫片刻,下定了決心:“王上,如果我的記憶沒有錯的話…AI選擇死亡的時候,他明白自己的意志會得到延續,他或許可以改變世界——他始終帶著希望的感覺。”
大衛脖子微微轉動,望向葛米德。
葛米德感到一陣恐懼。大衛并不是殘暴的上司,但是分享了權力的諸王對王之下螻蟻的壓制力卻儼然成為了一種模因——他們是可以動動念頭就殺死士兵的人。
但是他還是說道:“我可以感覺到…我的記憶里,那個AI,并不覺得…這是…走投無路的…他覺得這或許是最好的選擇…”
“這算什么?”大衛反問道,“那個AI管這種刪除叫做‘死’啊!他…”
“就好像父母留下了基因的副本,作為自身在世界的延續。”向山空著的那一只手點了點自己的額頭,“他也留下了自身的部分數據,經過另一個自己的重構,繼續存在。那一個現象層面的‘死’,阻斷了他身上的痛苦侵染其他向山——這只是這個‘死亡’為向山帶來的最淺顯的好處。不要將他視作自殺者,大衛。”
“那更深層的呢?”大衛叫道,“如果死亡只是…只是阻斷痛苦的傳播工具…那和刪除一段出錯的代碼有什么區別?”
“你還是什么都沒明白,大衛。”第五武神嘆息,“能夠在自主意識下推動自己進行良性的改變…這就是我們過去的理想啊。”
“啊?”大衛怔住了。
“認知革命,以及機械飛升。”向山說道,“你不可能忘記,對吧?”
大衛感覺自己似乎在哭。最高等級的義體適配程序為視野加上了淚水的濾鏡。
“我們想要漫長的生命,因為宇宙很大啊。如果沒有漫長的生命,我們還怎么能出去看看?”向山仰起頭,稍稍后退,“人類現在已經征服了太陽系吧。我卻幾乎沒有去太陽系外環的記憶。每一個行星的每一個城市我都很想領略。然后是半人馬座α,距離太陽系最近的恒星系統,也是三星系統。我覺得我可以與那三顆天體斗智斗勇個一百年呢。”
“我還想要朝著銀河系的中心前進。每一顆可能有生物的類地行星,當年那個被我們稱作奧洛倫的世界——也就是奧貢的創造者。當初奧貢的發射者可能已經滅絕了,但我還是想要找到他們的痕跡。創世星云、脈沖星…哦,對,黑洞,怎么能不提黑洞呢?”
“我們年輕的時候也分享過那些點子吧?將另一個自己作為副本,投入克爾黑洞。高速旋轉的克爾黑洞,事件視界也是柔和的,可以輕易跨越。物體在越過事件視界之后,在事件視界之外就近乎凝滯了。如果外面的人研發出了超光速的技術,我們或許還可以將那些副本打撈出來。”
“盡管人類距離超光速可能還有無限遠的距離,但對于事件視界內的事物來說,外界無論過去多久,它們都只能感覺到一瞬…啊啊,這可是最接近‘一直活到宇宙末尾’的方法了,不是嗎?”
第五武神張開雙手:“即使與死亡訣別,我也期望著這些體驗。我將死亡棄置于此,是為了能夠親手碰觸自己過去的夢。‘不死的戰士’并不是飛升者的全部。我必須理解死亡在人類精神之中的構成,理解人類心智為死亡預留的位置,然后才能在拋棄它之后,保持自身的穩定。”
第五武神后退了半步:“大衛,想起來了嗎?過去啊,我們老是聊這些吧——哪怕你覺得第五武神只是個可悲的復制品,我也只以‘向山’的身份這樣詢問——我們徹夜長談。后來看到了實踐的希望,對此就更是狂熱。還記得嗎?比最烈的酒還要嚇人的熱情。”
“啊…啊啊…”大衛捂住了臉,“我…不…我…”
情感的沖擊如此猛烈。盡管服務器內的AI說過了相似的話,但那個時候大衛只將之當做一種精神上的酒精麻痹自己。
為什么…在現實說出來…就這樣的…
“所謂活著,其實是一場被死亡追逐的逃亡。但正是因為死神站在終點冷眼旁觀,你才會拼命燃燒,試圖在黑暗中擦亮一絲火光。死亡是所有意義的源頭,也是唯一的歸宿。如果人不是在倒計時中掙扎,那么所有以‘人類’命名的偉大之物——那些愛恨、那些生產——都會淪為空中樓閣。沒有了死,誰還需要生?‘求生’的生存活動本身也只會黯然失色。”向山再次望向天空,“如果一個無法被殺死、無法以死亡制裁的人間之神流竄于網絡,祂如何才能維持自身的穩定呢?想要殺死祂,那便是要摧毀現有的所有文明成果啊。”
“可是啊,因為失去枷鎖而墮落的心智,真的就是飛升后的你嗎?那難道不是被心魔所劫持的飛升者嗎?不解決這個問題,人類又何談真正的飛升呢?”
向山垂下視野:“大衛啊,醒一醒吧。向山一直是向山。或許只是占了莫名其妙復生的關系而沒有經歷衰老,但向山的夢想從未改變。向山有很多夢想,并且每一個都想要實現。正是因為有如此欲求,所以向山才必然會追逐‘飛升’。我想,這是比求生更為高級的向生欲望吧。”
“然后,你——先從求生欲開始復習吧!”
向山猛地一腳踢出,將大衛踹開,同時自己卻退得更遠。
大衛在半空之中重新穩住身形,想要追上去問個明白。但是他敏銳察覺到了迫近的危險。
一顆火流星正在墜落,但那必然不是第十二武神。
奧林匹斯太空電梯就在數百米外的前方。它垂直于地面,卻因為視野的關系,而形成一個平滑的視覺曲線,如同一道釣線直系穹頂。而現在,一顆火流星已然從穹頂墜落。
獨孤北落師門在最后一刻啟動了燃料。爆炸一般的動靜直撲大衛。大衛借勢后退,卻被導彈追蹤。
大衛凌空打爆了小型飛彈。
獨孤北落師門拋棄大氣層內不適用的飛行組件,從數十米空中硬著陸。煙塵之中,她問道:“喂,五師父,你看到的難道只是一個前來談心的老朋友嗎?”
第五武神還沒回答,她就自顧自說道:“這難道不是…不知道為什么突然孤軍深入我方占領區的敵軍指揮官嗎?”
“我說過了,不要問光之戰士這么黑暗的問題。”第五武神說道,“我的個體戰斗力不是很出眾。老十二也快要完成減速了。我就先去那邊了。”
他拽著葛米德走了兩步,又嘆了口氣:“安全第一,姑娘。”
第五武神繼續向前奔跑。很快他就聽到身后大衛的怒吼,然后便是獨孤北落師門的咆哮。
“嘖嘖,看起來確實還是很有求生欲的。唉。”向山搖了搖頭。
葛米德有些困惑:“剛才您是…那個…如果我沒看錯…”
“噓!”向山示意他閉嘴,“我說過了,不要問光之戰士這么黑暗的問題。”
“但是…”葛米德鼓起勇氣,“王上其實…他不是惡人也不是罪人…”
“他手握著火星的王權啊。我們不可能讓他離開的。”向山搖了搖頭,“就當是這個亂世害了他吧。”向山話頭一轉,“話說,你既然看出我在他推進器組上做手腳,但是沒提醒大衛…現在想通了嗎?想要成為俠客嗎?”
葛米德猶豫了一下。
“沒關系,你可以慢慢想。哦,也不是,還是得快點。說不定‘俠義’這面旗幟也快要完成使命了呢。”向山將葛米德隨手扔給了一位俠客,囑咐他帶著葛米德到一旁待命。
隨后,他將手中聲子刀劍柄扔給迎面走來的鎮魂法王。
辛格霍斯特有些嫌棄:“柄狀…這根本跟不上一重天武者的攻防吧?”
“用以破防的武器,比什么都沒有要好。”第五武神掃了辛格霍斯特一眼,“我還以為你會留在上面去跟老十二打個照面呢。”
“克萊恩老師曾經幫助過我很多。”辛格霍斯特如此說道,“而且無論如何,獨孤都不應該死在這種戰斗里吧?”
向山揮了揮手,讓他自己去戰場,最后他走到了太空電梯基座的控制中心,將一根數據線接入控制臺。
辛格霍斯特受向山的委托,專門調整過線路。有一條專用鏈路,直連太空港內的整備設施。
那個整備設施也是辛格霍斯特帶著數位工程學大師,利用太空港條件搭建出來的,能夠對高級的義體進行維護。
第五武神閉上了眼睛,等待那一道閃電的就位。
火星行星鎮壓艦隊早在數十分鐘前就開始了回避。他們在確認了第九武神的軌跡之后,就立刻退避。他們沿著衛星軌道,從第十二武神原本將要掠過的方向,轉移到了火星的另一側。
與高速型武者的對戰,要點就在于避過減速階段的“最強一擊”。
一名中級軍官催促著雷達兵們在外圍構筑探測陣型:“給我快一點,必須趕在武神轉向之前…”
幽遠的深空,蒼藍的星光閃爍幾次,繼而轉為明亮。然后,它在變亮。
軍官是在幾秒之后才確認星辰在移動。違反直覺的慢變快。那星辰沿著一條無形的優美曲線“加速滑動”——武神是近似直線的沖刺,但是在透視原理的作用之下,蒼藍兇星劃出了奇異的曲線。
軍官還不知道,他是極少數完整目睹武神這一輪沖刺的人。
無法瞄準…太快了,根本無法瞄準!向山只需要輕微的無規則變速,就可以讓大部分基于預測的攻擊落在空處。
一閃而過。甚至捕捉不到殘影。
這就是第十二武神第二次掠過火星的全部過程。
在無聲的宇宙,數艘戰艦仿佛戰栗一般顫抖。它們遭受了攻擊。艦艇之內,眾多工程師行動了起來。
戰艦多半是被投矛貫穿。艦艇內的空氣正在泄露。而這個時候,在艦內填充空氣的另一個作用便凸顯了出來。戰艦的部分位置會混入環境示蹤劑。當動能武器擊穿戰艦的時候,監測系統可以快速判斷損壞狀況。
由于賽博士兵不需要呼吸,所以環境示蹤劑不需要考慮“無毒”。
工程師們快速定位損害區域。突然,一名士兵在自己正面的墻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窗外很亮。
他轉過頭,失神的驚呼:“旗艦…”
十公里外的明亮火球。那分明是旗艦剛才所在的位置。
第十二武神的攻擊殉爆了反應堆。
這個瞬間的地面上,第五武神對大衛說“大概是吧”。
而第十二武神向山,則再一次掠過了火星。
噴射器組在正面匯聚,等離子的光焰如同鉆頭一般閃耀。磁場將這光焰撕開一道縫隙,形成了狹窄的觀察窗。
如果反應夠快的話,或許能夠在正面觀察到“蝴蝶”的形狀。
這就是神速王武學“月光蝶”名稱的由來。
只有親身駕馭,才能知曉這門武功的可怕。
它不止對敵人可怕,對自己也很殘忍。
如同戴上了全封閉的頭盔,只留下一條觀察縫,卻必須利用這一線光明穿越雷區。
甚至還是騎著烈馬。
——隼那小子,到底是懷著什么心情完善這一手的?
向山不由得如此想到。
在距離火星行星鎮壓艦隊萬里之遙的地方,向山就翻滾著奮力投出手中投槍。那些投槍曾是騎槍型護盾的一個部分。從地球到火星的漫長距離之中,騎槍為他擋下了許多次與微小塵埃的撞擊,金屬早已接近極限。
如果不是有主動結構穩定磁場越過機械波分散沖擊,這些組成騎槍型護盾的投槍也早就毀滅了吧。
在命中戰艦的瞬間,這些投槍就會化作等離子體,以勁力為軸貫穿敵艦。
至于會造成什么損害,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向山背后的傳感器看到了那艦隊之中突然出現的明星。
嗯,看上去結果不錯。
向山再次沖出了0.5光秒,借用火星引力井減速,然后花了若干分鐘才第三次接近火星。
終于,他落在了奧林匹斯太空港“宙斯之顱”上。
不用尋找。倉庫前最顯眼的位置上,一個巨大的整備設施。
一名一重天武者就站在那里,身邊放著一個仿星器仿星器的外圍,還有兩個相互垂直的圓環,因為仿星器的磁力而套嵌、懸浮。
向山看向了那名武者:“我好像認識你…小谷?”
谷凱勝點了點頭:“沒錯。真高興您有這一段記憶,閣下。”
“這說話一股科研騎士味兒。”向山落在谷凱勝面前,望向周圍,“所以這些就是火星為我準備的替換件嗎?”
谷凱勝沒好意思說自己退隱后在科研騎士團當扈從。不是每一個俠客都愿意信任他,再者他一時之間也很難加入到現在俠客的戰術系統之中。不過好在第五武神需要有工程學大師搭建這個整備區域,同時解決一下第十二武神有可能遇到的兼容性問題。再加上點火一臺聚變堆,最簡單的辦法就是由另外一個反應堆供能,這里不能缺了一重天武者,所以他就被第五武神安排在這里了。
“這一臺反應堆是神速王體內反應堆的姊妹型號——據說是優化過了設計。仿星器閉合管線內的聚變燃料會被加速到近光速,供能的同時充當體內最主要的動量輪。”谷凱勝如此介紹道,“似乎是某個科研騎士團內的俠義之士提供的。”
“還有這種俠義之士啊。”向山點了點頭。
“我已經為你發送了一份清單,這里面就包括了所有為您準備的武器與零件。您可以自行選擇攜帶哪一部分…”谷凱勝不由得想起了剛剛被送上來的那個荒唐的反物質武器,“老實說我是覺得有一部分玩意過于危險了。”
“不用了,我現在精神上疲倦得很,還想休息一下呢。”向山指了指那整備設施,“我現在直接躺進去行不?設計方向地球跟你們應該溝通過吧。”
谷凱勝說道:“那您可能還需要再打起精神一會兒了。這兩天,辛格霍斯特專門整理了一條直連的鏈路。第五武神應該就在地面與這里有線連接吧。他似乎有話想要對您說。”
向山足尖在地面上輕輕一點,滑入了整備設施那近似人形的凹槽里:“明白,明白。說實話,我其實也挺好奇的,這邊的這個自己又想要對我說什么?”
無數工作臂垂下,固定向山的義體。隨后,后背的裝甲彈開。一根數據線接入了直連脊椎的數據接口。
于是,向山看到了…
自己。
他的視野之中,另一個自己與自己相對而立。另一個自己是想象中自己衰老的樣子,頭發花白,面部不知為何布滿傷口。
另一個自己就安靜地站在深邃黑暗的星空之中。他的一側,是剛剛越過地平線的蒼白太陽。
然后,數據開始對流。
第五武神共享了全部的數據。他的思維流入了這邊。
——啊,這就是…
毫無疑問,對面也是自己。是自己,卻不像自己的,另一個我。
第十二武神向山也共享了全部的數據。
第五武神勉強的控制重心、第十二武神面前的太空港同時被黑暗所隱沒。武神們的注意力徹底從外部世界抽離出來。
如同對鏡一般,兩個靈魂在碰撞。
“居然還有…這樣的事兒…”第五武神喃喃,“老八…老九…甚至就連六龍教主那個玩意…原來是這樣。”
第十二武神則被巨大的沖擊所震撼:“這是…這…剛剛發生的事情?‘我’…死了?火星的…心雨…這…”
經驗與思路隨著數據的流動而完成共享。他們本就是同一個人,盡管并不相似。他們的記憶可以以最小損耗、最低失真相互傳遞。
第十二武神在幻象中抬起頭。他看到了更多的自己。第五武神、那個AI,以及自己這邊的第八武神、第九武神、不完整的六龍教主…還有更多。
懸浮的向山形成了一個圓環。自己與第五武神是這個圓環之中正面相對的兩個,其余所有自我背過身去。
第五武神感慨:“真是玄奇的經歷啊…”
第十二武神向山躍躍欲試:“所以我們之間也要比過一場嗎?”
“小AI那貨呢,其實早就知道結果了,只是心里有不平之氣。他在為大衛那些AI不平,不甘心那么簡單就交托出自己背負的希望。”第五武神感慨,“我只是陪他發泄而已,我們兩個之間沒必要搞這一套。十二啊,五哥就這么跟你說吧…”
“等一會,我們兩個應該是類似的存在吧。”向山在某一個問題上還挺堅持,“我們都是一個生物腦丟失記憶、意識泯滅之后重新訓練的自我。如果按照生物腦算排位,那我是老大。如果按照重新活動的時間算排名,那你無論如何也不能算老五。”
“唉,倫理梗。唉,向山。”
如同夢境一般突兀的場景變化。兩人已經面對面坐在了一起,面對散落一地的玩具。
“這就是第五武神幾乎所有的人生了。它們現在歸你了。我會保留一部分,但同時也會隨機刪掉一些非陳述性內容,讓自己的視角轉變。”第五武神…不,是那個滿身傷痕的向山指著地上散落的玩具說道,“至少有一點我是同意的。向山還是太多了。”
他背起了一個背包:“然后這一部分呢,我就不跟你共享了。這是屬于我個人的。”
向山皺眉:“呃,總覺得那部分記憶也很重要。”
“會讓你尷尬的內容而已。”原第五武神說道,“就,你應該知道吧,向山是有當花花公子的硬性條件的。討人喜歡的伎倆我可太擅長了。這一部分記憶呢,綁定了一些人際關系。你可能不大喜歡,我一個人獨自承受就行了。跟你沒關系啊…”
“等一會…”向山一臉震驚,“你到底…”
“就,那個時候祝心雨脫離俠義隊伍,我也不知道她的情況嘛,所以就單方面宣布分手。再然后…”
“啊…”向山一巴掌糊在自己臉上。他陡然伸出手——伴隨著這個環境之中的自我暗示,眾多咒與蠱順著鏈路流淌。
但是原第五武神居然隨手拍開了這一下。
“哎呀呀,要不是那個自稱飛升AI的前妻支援了小AI一波技術,我的分離計劃還真要破產。”原第五武神搖搖頭,“老弟,聽五哥一句勸…”
“你娘的…你算老五我就算老大。”
“倫理梗輸給誰都不能輸給自己是吧。你還挺堅持的。”第五武神說道,“就…真的,會讓你覺得尷尬。”
向山語氣有些絕望:“所以,是我也認識的人?”
原第五武神沒有說話。
“那…幾個?”
“就,說真的,老弟,你在情感這一塊還挺傳統的…”
向山怒了:“誰傳統?你說誰傳統?”
“實事求是一點吧。你跟哥經驗不同…”
“我算十二那你只能排十二后面去。”
原第五武神終于不再理會另一個自己的些許掙扎了:“作為前夫哥,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夠拯救那個女人的。”
“好怪…真的好怪。如果綁定生物腦的原則,我才是原配對吧?你甚至都沒有實際跟那個女人相處過對吧?為什么這一段關系里會出現前夫哥這種東西?”
原第五武神聳聳肩:“我就說你有傳統的一面嘛。放心,傳統也有傳統的美好之處…”他掂了掂自己背后的那個背包:“這一部分新時代的丑惡之處呢,就由哥哥我來替你承擔吧。當然,如果你愿意再扔一點我不知道的‘新時代的丑惡’,我也不介意。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向山無力揮了揮手:“至少…告訴我是誰好么?”
“哈哈哈,到時候你會知道的啦。”原第五武神如此說道,“我還有下一個實驗計劃呢。這也算是我能為人類最初的飛升研究做出的一點貢獻了吧。”
“什么?”
“我打算宣布放棄向山這個身份。”原第五武神饒有興致,“我是不是應該再取一個名字?向武?嗯,或許可以改成母姓…夏武這樣?你覺得哪邊比較好?”
向山有些疑惑:“為什么?”
“為了飛升。”不再是向山的向山/向武說道,“為了全人類的飛升。我會試著觀察,看看宣布自己不再是向山,能否讓我真正脫離‘向山’這個概念。而我不再是向山之后,又能否沿著轉為向山開辟的路完成飛升呢?”
“將這些問題弄清楚,有助于全人類的飛升,也有希望將‘向山’的飛升推到更高的境界呀。”
唉,趕在14號更新失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