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隨著保義軍主力抵達的那一刻就結束了,可戰斗卻依舊繼續。
汶水南岸的曠野上,原先還在戰斗的草軍四面,在看到大旗落下的那一刻,幾乎全線崩潰。
人類與動物的巨大不同,那就是人類有腦子,所以當他們看到這驚恐的一幕,就曉得票帥兇多吉少了。
本就打得艱辛,敵軍又從西南馳奔了更多的援軍,現在連票帥都丟了,那還怎么打?
不跑,就是給友軍墊刀口;不跑,就是給友軍逃出生天!就問你跑不跑!
本就不多的膽氣在這一刻盡數化為流水,數不清的草軍丟棄了他們手中的刀槊,這些都是他們從曹、濮、兗、鄆四州繳獲的庫藏,也是精良甲械。
可這會全部被棄之如履,只為了減輕身上的一切負擔。
趙懷安的四驢戰車輾過一攤爛肉,繼續向著戰場中央進發,此刻殺戮依舊在繼續,他也沒有絲毫要制止的意思。
此時在他的視野中,無數草黃的人群像是被炸開一樣慌不擇路,四散奔跑,而代表著保義軍的紅色色塊也散成了一條條細線,緊緊綴在那些色塊的身后。
在趙懷安的身邊,趙六舉著長槊,大吼:
“殺啊!殺啊!”
所有人的殺意都被戰場的氛圍給激發出來了,剛剛還結陣的保義軍重步這會又跳上了騾子,三五個一起,向著草軍追殺過去。
此時,趙懷安踢了一下旁邊嗷嗷叫的趙六,喊道:
“吹嗩吶,立紅色三角旗,讓戰場上的都將們都往我這里靠!”
這一套旗語加嗩吶配合,它的意思就是召集軍中都將們速速前來!
聽了這命令,趙六連忙從車廂邊取下嗩吶,然后開始吹了一支完整的曲目。
當尖銳刺耳的嗩吶聲撕破天空,當那高懸于戰場之上的紅色三角旗隨風飄揚,太陽徹底升上了天空,向人世間宣示著它至高無上的存在。
遠遠的,趙懷安就看見王進手上拎著一個人頭就奔了過來,在他的身后,十來騎人馬帶血,挺槊挎刀,緊隨其后。
就在剛剛,在聽到嗩吶和那面紅色三角旗后,王進就帶著親從奔馬過來,路上還遇到了一支草軍,還想搶奪他手上的王重隱的首級,然后被他們殺散了。
但即便如此,這些親從還是將王進護在中間,越是在混亂的戰場穿行,其風險就越高。
多少大將、名將都是死在穿行戰場的時候的。
而王進在看到前面車駕上的趙懷安,心里一突,曉得自己做了岔事,在距離車駕還有五十步的時候,便下馬,趨步前來。
車上,趙懷安看到了,只是看著。
直到王進捧著人頭跪在了車駕前,大喊:
“使君,末將不辱使命,將地帥首級斫下!”
趙懷安點了點頭,冷笑道:
“好啊,好啊,打得真好啊!”
這聲音一出,王進額頭的汗滾滾往下滴,心噗通噗通地跳著,在剛剛,他死命拼殺都沒有如此。
他艱難地抬起頭,對趙懷安道:
“使君!我…。”
可不等王進說話,趙懷安探手就拿了豆胖子手里的長戈,然后一戈抽在了王進手上的首級。
這一抽,直接將王重隱的人頭給抽飛了十余步,本來臉上還掛著不敢置信的神色,然后直接就被抽爛了半張臉。
看到這一幕,王進整個人抖了一下,連呼吸都停住了。
隨后趙懷安指著王進的鼻子罵道:
“我不要你砍的首級,我也不怪你擅自出擊,我只是不想哪一天你因此而死!我早就說過,為將需慎,尤其是大將,更要慎之又慎!”
“那賊帥是個什么東西,值得你犯險地?你王進是我趙懷安的肱骨,是我的底氣,因為這么個玩意,而讓你傷了,這狗東西就是死上一百次,也不夠!”
一番話說得王進眼睛都紅了,他顫抖地望向趙懷安。
然后就聽趙懷安指著戰車面前,毫不留情,大吼:
“跪過來,今日我抽你三棍,讓你長這個記性,以后就再要如此犯險,就想想今日這三棍痛不痛!”
王進幾乎是膝行至趙懷安面前,彎著腰伏在地上,接受處罰。
可那三棍卻遲遲沒落下。
只見趙懷安剛從車攔上取下一根哨棍,正要狠命抽,忽然就愣住了。
只見王進背后的衣甲早已破碎,剩下的還掛著的衣甲上也滿是刀痕,看著如此的王進,趙懷安舉在空中的手就這樣凝在了空中,再沒有落下。
這個時候,趙六忽然跳下了車架,將剛剛被抽飛的王重隱的首級又給撿了回來,看著已經都看不出面貌的首級,可惜道:
“也是可惜了,這臉都看不清了,也不曉得核算軍功的時候還算不算!”
趙懷安聽到這話,直接罵道:
“我看誰敢!這是王進拼命掙來的,誰敢不認,就把他腦袋給擰下來!別說這是真的賊帥,就是不是,我看誰敢說不是!”
被這一打岔,趙懷安舉著棍子就抽了下來,然后點在了王進的肩膀上。
完全沒有任何力道,可每打一下,王進就抽一下,如是三下,王進背后早就濕透了。
此時,趙懷安才對王進道;
“老王,我有后了。以后我的事業不僅僅止于我,當我死了,還有我的兒子擔著我的理想。但我能活多久呢?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這誰能曉得?多少英豪天縱之才,卻天不假年使英雄早早折戟,所以我要有人為我,為我的兒子,保駕護航,而我選的這個人就是你!”
“你可要好好活著,還要活的比我久,我趙家就靠你了!”
一直伏在地上的王進,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他重重地磕著頭,一遍遍重復:
“使君萬壽!”
“使君萬壽!”
趙懷安踏下了戰車,將王進扶了起來,笑道:
“老王,沒人能確定明天和死亡到底誰會先來!而人都會死的!死其實并不可怕,但可怕的是什么呢?就是我死后,我的事業,我的理想無人在意,我們這些兄弟們打下來的家業,又被長于婦孺之手的小兒輩給糟踐了。“
他扶著王進的雙肩,看著王進,正色道:
“老王,看著我,我與你從不是上下,而是兄弟,是一起創業的兄弟!你曉得我愛劉備,而劉備何其有幸,能有諸葛亮這樣的人為他的理想保駕護航!”
“而現在,老王,我問你,你愿意做我的武諸葛嗎?”
此時王進雙肩是使君的雙手,他感覺足有千斤那么重,他的內心已經沒有任何語言能來形容。
看著趙懷安的眼睛,王進重重地點頭,然后不管趙懷安拉著,直接就跪在了地上,對著趙懷安重重叩首:
“使君,承蒙不棄,我王氏子子孫孫將用生命來守護趙家子孫,生生世世,海枯石爛!”
趙懷安動容,一把抓起王進,認真說道:
“以后不要跪!你王進以后不要跪我!你王進不一樣!”
隨后看著王進,哈哈大笑,然后攬著王進到一邊,對趙六喊道:
“那人頭拿來我瞧瞧,我倒要看看這人是長了幾幅膽子,敢伏擊咱?”
此時,趙六看著趙大和老王又一副情真意切的樣子,嘿嘿一笑,然后拎著人頭遞給了趙懷安。
趙懷安也不嫌棄,看著雕枯的首級的確爛了一半,撇了撇嘴,心虛道:
“沒事,剩下一半也能認得出來!”
說完,趙懷安也不在這個話題上糾結,舉著那首級,放聲大吼:
“兒郎們!給我狠狠地追!不要讓你們的財富從你們眼皮底下跑了!”
聽了這話,同樣小心翼翼站在外面的郭從云、韓瓊這才松了一口氣,隨后振臂高呼。
隨之,依舊還留在戰場上的保義軍吏士們,也聽到了,隨之歡聲雷動。
他們再一次翻上騾馬,向著草軍潰退的方向開始追擊。這個時候,剛剛打完仗的吏士們哪里還見得到一絲疲憊呢?
再苦再累,這個時候都得支棱起來,因為這場戰爭最豐厚的果實正在等著他們去摘呀!
馬蹄聲如暴風驟雨,數百騎兵正沿著汶水南岸狂奔,一邊逃還一邊看著后方,任何一絲聲響都能讓他們的神經更加緊繃。
他們正是剛剛突圍出去的王重霸等人。
是的,聰明的哥哥被砍了頭,而愚蠢的弟弟則跑了出去。
此時,突圍出去的千騎奔到現在不過剩下了二三百騎,其他人都在半道的時候各自逃命去了。
實際上,票帥王重隱之所以這么快就戰死,他王重霸難辭其咎。
當前方戰至酣,他們后方突然就冒出了一支騾子兵,黑壓壓的一片數都數不清,而這些人奔來后,直接在他們后方列陣。
以幾乎五十人為鋒矢,直接就撞在了草軍的后腰上。
完全弄不清情況的草軍直接崩潰,而其中老賊們則紛紛拋棄部伍,向著前方的王重隱處奔逃。
當時王重隱也蒙著呢,可一開始他也是雖驚不亂,因為他手上還有一支千人突騎。
這才是他的核心。
可他萬萬沒想到,王重霸帶著突騎們正在前方觀戰,忽然看見西面戰線直接崩了,數不清的草軍被沖上來的保義軍飛龍騎給到處追殺。
然后王重霸又一眼回望過去,看見己方的后面也涌出無數唐軍,他們還在大吼:
“爾等已被包圍,棄械不殺!”
當時王重霸的腦子一嗡,下意識就夾著戰馬奔跑,可他沒意識到,自己的戰馬朝向并不是朝著南面的,而是朝著東北方。
然后這就糟糕了。
當他下意識夾馬奔跑,他身后舉著旗幟的伴當也跟往東北跑。
而一直聽從旗幟指向的其余草軍突騎也自然向著東北跑。
于是戰場就出現了這樣一幕,明明戰場爆發在南面,可這些草軍的精銳力量卻往東北跑。
當時才跑十余步,王重霸就曉得糟了,可這會騎隊已經在奔馳,已經沒辦法做到原地轉向,所以他打算帶著突騎往東北再奔一會,然后繞一個半圈再兜殺回來。
可就在他再一次回頭時,王重霸就看到了一個震驚的畫面。
那面代表著票帥身份的“補天均平”大纛旗,就這樣在他的眼前飄落了。
那一刻,王重霸就曉得大勢已去,因為此刻整片戰場都能看到這一幕,諸軍哪還有軍心能戰呢?
果然,他的猜測馬上就成了現實。
就在他正面的劉漢宏部,直接在他的眼前原地崩潰,其眾四散而逃,而在他的西側,那支沖進來的突騎也開始奔到了左近。
看著那些殺氣騰騰的保義軍突騎如同惡虎一樣撲過來,王重霸絲滑地把韁繩一轉,便向著東方飛速逃奔。
他一跑,大旗也跟著跑,最后所有人都跟著跑。
就這樣,本該發揮中流砥柱作用的草軍突騎就這樣四分五裂,他們當中有相當多的一部分還跟在王重霸后面,而有一些直接奔到了北面的劉漢宏處。
彼時,劉漢宏部雖然外圍諸營崩潰了,可至少有兩千一千的老賊撤了出來,并以相對完整的編制,向著東面撤退。
所以一部分看中劉漢宏部嚴整的突騎,直接連人帶馬帶裝備,投到了劉漢宏那邊去了。
這反倒讓劉漢宏因禍得福,舍了一般戰力的步卒,獲得了一批更精銳的突騎,看似還賺了。
可是,經此一戰,原先就對劉漢宏說話不滿的豪杰部下們,在看到草軍經歷如此慘重的戰敗后,也悄悄帶著人逃亡了。
這些刀口舔血的綠林好漢,雖然也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但心中還是有一桿秤的。
現在看,不管草軍的未來是如何,至少王重隱和劉漢宏這樣的票帥是不值得追隨的。
而無論是另起爐灶,還是繼續投靠到其他小帥,總之都有相當一部分人在撤退時,從劉漢宏的隊伍中撤走了。
對此劉漢宏并不清楚,他只看到自己接受了一支王重隱那邊的突騎,就以為他的實力是在上升的。
這使得劉漢宏的野心猛然膨脹,在看到王重霸的騎隊從旁邊走,他幾乎忍不住就要上去兼并。
可那王重霸實在跑得太快了,使得劉漢宏也只能壓住自己的心思,然后對著依舊隨在他身邊的核心,大吼:
“都隨我往北走,我在汶水上架了浮橋!”
一聽這話,雖然還隨在劉漢宏身邊的一些個兗州豪杰馬上改變了想法。
雖然這劉漢宏人不怎么行,但腦子是真夠好的,這會竟然還能給自己先安排退路。
活該他能跑路呢!
而他們都造反了,人品固然也是他們期望的,但最讓他們看中的,還是草帥能有腦子,能帶著兄弟們活下去。
于是,就這一句話,原先浮動的軍心迅速穩定,然后伴著劉漢宏三個兄弟的馬頭,向著北面奪路狂飆。
而沒多久,大量的保義軍突騎陸續追到了這里,看著兩處馬蹄印,一處向東,一處向北,眾人犯了難。
這是該往哪里追呢?
此刻,一名伏在草叢里的草軍被拖了出來,然后被帶到了耿孝杰的面前。
望著這個草軍,耿孝杰臉色難看得可怕,他探著身子向前,問道:
“往東跑的是誰,往北跑的是誰?”
這名草軍本也是一名突騎,可因為在戰斗中,大腿被砍了一刀,所以在后面的撤退中直接無力夾嘛,然后被顛了下來。
他摔在地上時,也向前面的袍澤救援,可卻無一人返回。
所以此刻當聽到耿孝杰提問后,這人毫不猶豫就出賣了情報,回道:
“往東走者是草軍的王重霸票帥,往北走者,是草軍的劉漢宏票帥,帶著數不清的人往北撤退了。”
實際上,這個草軍突騎之所以說這話,就是暗示東面的草軍突騎更好追,人數更少。
因為拋棄他的老部隊,正是王重隱兄弟兩人的核心突騎。
可當耿孝杰聽到這話后,眼睛直接瞪得和銅鈴一樣,他一下子抓住了關鍵信息,曉得往北跑的那個,正是姓劉,和他在戰場上看到的那面大旗完全匹配的上。
再加上此人又是往北奔,而原先飛豹突騎沖的草軍正是在北陣,所以方向上也說得通。
于是,耿孝杰毫不猶豫放開了東面之敵,兜馬大吼:
“向北,殺光那些人,為兄弟們報仇!”
于是,二百多集結起來的飛豹騎拿著從戰場上補給得來的刀槊,向著北面疾馳而去。
此時逃亡在路上的王重霸再一次甩脫了一小股保義軍突騎,漸漸奔到后面,已經看不到有人在追了。
也是這個時候,王重霸才舒緩了一口氣,看著還追隨在自己身邊的二百來騎,他絲毫沒有剛剛被十幾名保義軍突騎追攆的尷尬,而是對眾人道:
“咱們別往東跑了,東面的尼蒙通道是黃都統的片區,他素來嚴苛,咱們這樣去了,多半也是要死在他的刀下的。而咱們北面是萊蕪谷地,王都統仁厚,本來是咱們最先該考慮的,可奈何北面有汶水阻擋,咱們也過不去。”
“所以我們向南,去瑕丘那邊找柳帥,能挽回此局面者,唯柳帥一人了。”
“現在,我和大伙說,我肯定是要去瑕丘的,你們去不去,就看你們了。”
說完王重霸就率先向南奔去,后面那些草軍突騎也被剛剛那番話給說服了,想了想,便又向著王重霸那邊追去。
就這樣,片刻間,這場戰事僅存的兩股大規模的草軍突騎就這樣南北分別,走向了不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