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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出兵之議

  嘉祐四年孟春。

  開封城中的年節氣氛尚未散盡,這天,陸北顧早早地布置好了家里。

  宅子內外灑掃一新,中堂鋪設錦席,香案上陳列著象征性的緇布冠、皮弁、爵弁三冠.....這些冠冕完全是禮儀象征,但古禮的莊重程式肯定是要一絲不茍的。

  吉時將至,賓客陸續抵達,都是他的同僚、親戚、朋友。

  按照禮節,冠禮一般由父親或兄長主持,正賓則通常由德高望重的長者擔任。

  不過陸北顧的父兄皆已離世,故而便由老師宋庠擔任主持,正賓則由歐陽修擔任。

  “棄幼志,成德器。”

  宋庠唱禮聲起,冠禮正式開始。

  歐陽修緩步下階,至陸北顧面前,親手為其解髻,梳理頭發,挽成成人發髻,以帛包覆,插入發簪。隨后,歐陽修取過那頂以黑色麻布制成的緇布冠,穩穩戴于陸北顧發髻之上。

  “茲爾初加,授以緇布之冠。此冠質樸,喻爾當棄游治之心,絕童稚之趣。自今日始,須明德修身,砥節礪行,以忠孝為本,以仁義為綱。立身朝堂,當思報國;處身鄉野,勿忘修身。望爾慎獨慎微,日新其德,不負此冠。”

  陸北顧躬身拜道:“必當克己復禮,勤勉修身。”

  言畢,依禮退入東廂房,換上與緇布冠相配的玄端服。

  “備武事,參政務。”

  宋庠贊禮再唱,二加之儀開始。

  歐陽修為陸北顧取下緇布冠,重新整理發髻,再次插簪固發。

  接著,他取過那頂以白鹿皮縫制、形似軍帽的皮弁,為其加戴。

  “茲爾再加,授以皮弁之冠。此冠乃武事之象,喻爾既已成人,當有執干戈以衛社稷之勇,參政務以輔君王之能。爾于麟州曾臨戰陣,于雄州曾撫邊民,當知文韜武略,皆為國器。望爾精進不已,文武兼資,堪當大任。”

  陸北顧再次深深揖禮:“必當精研武備,以報君國。”

  他再次入東廂房,換上一套與皮弁相配的素色深衣。

  最后的三加之禮最為隆重,按理來講,是這時候由長者起表字的,不過因為官家已經賜字了,就沒有這個環節了。

  “承祭祀,全成人。”

  歐陽修第三次為陸北顧整理發髻,他捧起那頂赤黑色、平頂象征“天圓地方”的爵弁,莊重地為陸北顧戴上。

  “茲爾三加,授以爵弁之冠。此冠乃祭祀之服,喻爾德性已成,可奉祭祀,可承宗祧。冠禮既成,爾便是頂天立地之丈夫。望爾常懷敬畏,上敬天地祖宗,下恤黎民百姓,中立不倚,持心如衡,終始如一。”陸北顧三拜至地,聲音堅定:“必當權衡持正,謹遵訓誡。”

  他起身,步入東房,換上最為莊重的與爵弁相配的裳赤舄,當他第三次現身時,冠冕堂皇,氣度雍容,堂內賓客無不頷首。

  三加禮畢,陸北顧依次拜見諸位賓朋,感謝眾人觀禮,隨后便是喜聞樂見的開席環節....他特意花重金請了最近的一家正店來承接這活兒,正店知道他身份,也沒敢怠慢,宴席安排的很用心。陸北顧穿梭于席間,向眾人敬酒致謝,眾人皆贊其雖年少顯達,前途不可限量。

  冠禮結束以后,他依舊是每日在樞密院中忙碌。

  春天沒發生什么特別的事情,唯一讓陸北顧關注的,就是改革后的科舉.....省試和殿試從三年一次改為兩年一次,而錄取人數減半,改革后的科舉實際錄取比例相當于過去的七成多。

  今年是翰林學士胡宿權知貢舉,依舊是官家于崇政殿親自殿試,進士科共有一百三十一人及第,三十二人同出身,諸科則是一百七十六人及第、同出身。

  上一屆的猛人們,這屆表現依然很猛,劉幾改名劉輝,只復習了一年多的時間,就由太學體改為古文體,并且一舉奪魁。

  而章惇則是殺進了一甲,比上次的排名明顯提高了一大截,雖然沒拿到狀元,但這個名次他也已經足夠滿意了,故而并未如上一屆那般回去重考。

  不過其他落榜的考生,自然對于新的科舉制度是不太滿意的,面對士林輿論,官家不得已詔令禮部貢院,此后將參加省試六次且年五十以上者,直接給予特奏名進士出身。

  給了個“大保底”,士林輿論這才算平息了下去。

  以后若是特奏名進士越來越多怎么辦?那只能相信后人的智慧了,反正總有辦法的,要么再改革一次科舉制度,要么無限期推遲授官唄。

  到了四月,已經致仕的陳執中去世了,官家親臨其宅第祭奠,贈官太師兼侍中。

  前往致哀的賈昌朝難得真情流露,扶靈痛哭,回去竟是病了一場。

  而針對陳執中蓋棺定論的謚號問題,朝堂上吵成一片,本來不算很大的一件事情,又隱約演變成了黨爭的焦點。

  最后還是官家拍板,鑒于當年真宗朝時儲位未定,陳執中獨率先上疏,對官家有擁立之功,故而謚“恭而自五月起,青唐吐蕃的局勢開始日趨緊張。

  率領部眾屯住在河州與洮州之間的木征,與河州的羌人豪酋瞎藥完成了聯姻,他迎娶了瞎藥的妹妹,雙方正式達成結盟。

  隨后,木征在瞎藥等人支持下,帶著羌兵進攻占據河州南部的李都克占。

  李都克占是李提克星的兒子,也就是木征那兩個同父異母弟弟轄智、瞎氈叱的舅舅。

  經過一場激戰,李都克占戰死,其部眾大多逃往河州的轄智、瞎氈叱處。

  而轄智、瞎氈叱兩兄弟此時的處境非常·....西面,他們的親叔叔董氈磨刀霍霍,已經在湟水谷地集結兵力準備一統青唐吐蕃了;南面,他們的大哥木征帶著借來的羌兵正在一路向北推進;東面,大宋始終嚴守邊境沒有主動插手吐蕃內戰的意思,而隱約間甚至還表現出了更偏向于親宋的木征的態度。在這種情況下,走投無路的轄智、瞎氈叱兩兄弟,被迫派出使者向北面占據著蘭州的夏國求援。夏國國內,已經來到了倒臺邊緣的國相沒藏訛龐,很快就同意了轄智、瞎氈叱兩兄弟的請求,他開始調集重兵,準備押上自己全部的籌碼,在西線賭一次大的。

  實際上,沒藏訛龐的日子非常不好過..前年他在東線的麟州碰了個頭破血流,威望極大受損,國內的反對勢力借此不斷攻訐,如果他此次不能成功轉移矛盾,那么距離尸首異處肯定就不遠了。開封,樞密院。

  “興慶府諜報,夏軍開始了大規模的集結,并且溯黃河南下,目標還需要進一步確認,但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蘭州方向而不是橫山方向。”

  剛開完會的宋庠把陸北顧叫到自己的值房,將這個消息告訴了他。

  這個判斷當然是靠譜的,因為按照橫山防線雙方的堡寨和兵力密度來看,別說夏軍現在這些機動兵力,就是機動兵力再翻一倍,也不可能正面進攻鑿穿宋軍的防線。

  對于宋軍來講,差不多也是這種情況,除非傾國之力伐夏,不然雙方在橫山只能大眼瞪小眼僵持著,最多出現一些局部的伏擊戰,能殺傷有生力量,但對于整體局勢不會出現大的影響。

  “因為從去年冬天至今這大半年來,你始終在關注青唐吐蕃的局勢,所以老夫想聽聽你對此事的看法。陸北顧看著桌案上攤開的西北地圖,洮水谷地與隴西的山川形勢赫然在目。

  而他很清楚宋庠此問的分量,這不僅關系到宋庠本人對局勢的判斷,更可能關乎朝廷未來的決策。他略一沉吟,組織了一下語言:“先生,如今木征與瞎藥聯姻勢力北擴,轄智、瞎氈叱走投無路投靠夏國,這給了沒藏訛龐一個介入的絕佳借口,而夏軍若控制洮水谷地,其收益非常巨大,所以學生認為夏軍如此舉動,必然是要南下蘭州的。”

  明明是在樞密院里,陸北顧卻沒叫“宋相公”,而是直呼“先生”,這里面的意思不言而喻。“正如此前呈給先生的那篇王韶所作《平戎策》所言,洮水谷地一旦落入夏國之手,其便同時握有兩把直插我朝腹地的鑰匙.....因此,學生以為朝廷絕不能坐視夏國占據洮水谷地,當趁夏軍主力尚未介入之時,果斷自陜西抽調精銳出兵隴西,聯合木征對抗夏軍。”

  宋庠沉吟片刻,問道:“橫山防線亦需重兵鎮守,抽調兵力是否會導致防線空虛?此外,深入羌蕃之地作戰,地理不熟,補給艱難,重重困難也是事實,若是出兵把握幾何?戰略目標又當如何?”“學生以為抽調兵力不必過多,關鍵在于精悍善戰,而部分抽調不會太影響橫山防線的防御。”這話是實話,宋夏兩國在橫山防線對峙了將近二十年,修筑了無數的堡寨,正面不管怎樣增加兵力,幾乎都不可能實現突破,反之,稍微抽調些兵馬,自然也不會太影響防御。

  陸北顧頓了頓,繼續分析戰術層面:“至于作戰把握反而較大,隴西之地山巒重疊、河谷縱橫,此地作戰,必然將以爭奪扼守河谷通道的堡寨為主要模式,所有戰斗都會沿著河谷展開,是典型的山地戰、堡壘戰.....這種戰法,極大地限制了夏軍騎兵的機動性,卻適合我軍的步兵作戰。”

  “而且在這種地形下,我軍不存在被夏軍在一次大規模會戰中圍殲主力的風險,若是雙方僵持不下,戰事很可能演變為長期的堡寨攻防與補給線爭奪,拚的是韌勁、后勤與對當地部族的爭取。”“至于戰略目標。”陸北顧分析道,“最低目標是確保洮水谷地中游不失,阻遏夏國的戰略擴張;而若戰事順利,則可進一步圖謀扶持親我朝的吐蕃勢力,如木征,使其與夏國控制的勢力形成均勢;若是特別順利,也未必不能伺機奪取蘭州,徹底斬斷夏國伸向河湟的觸角,并且為日后更大規模的伐夏行動莫定基礎,但此為后話,當務之急,是穩住洮水一線。”

  宋庠聽完陸北顧條分縷析的陳述,沉默了片刻,臉上看不出喜怒。

  “剛才的會議上,賈昌朝明確反對出兵,認為不管夏軍是否是向蘭州方向去,我朝都不該出兵.....老夫并未馬上表態,而若是支持出兵,那么,很可能最后就不僅僅是軍事決策之爭了。”

  這話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這次的事件將會成為不同派系之間押上各自政治籌碼的博弈,而一旦出兵不利或者戰事遷延未能達到預期目標,那么攻擊的矛頭,絕不會僅僅指向前線將帥。

  陸北顧沉默片刻,最終開口道:“學生以為,賈昌朝這是自身手下無能勝之人,又懼先生出兵便得大勝使其失勢,故而方有此議。”

  宋庠笑了笑,沒否認。

  “所以學生仍要懇請先生考慮出兵之議。”

  陸北顧說道:“而且學生并非憑空妄言,自去年關注青唐局勢以來,學生便一直在收集情報,推演戰局,思考各種預案,對于隴西的山川地理、部族分布、夏軍戰術,乃至可能出現的各種變故,皆有所準備。”

  “這些老夫都是看在眼里的。”宋庠微微頷首道。

  “若朝廷決意出兵,學生不敢說能建不世之功,但至少有信心能依據地理情況穩扎穩打,將夏軍主力牢牢牽制在洮水一線,御敵于國門之外,不使陜西、四川局勢惡化。”

  陸北顧這番話,既是陳述自己的能力與準備,也暗含了希望宋庠能推薦他參與此次軍事行動的意圖。而關于青唐吐蕃的事情,宋庠當然有自己的判斷,不過,對于他來講,是否支持出兵,其實并不在于出兵本身。

  “你說的這些,老夫自會考慮。”

  宋庠緩緩坐回椅中,告訴他:“此事關系重大,最終如何,還需與富弼、韓琦等人通個氣,更要探知官家的圣意如何再做決定.....你且先回去,今日之議,出我口,入你耳,勿要外傳。”“是,學生明白,一切聽憑先生決斷。”

  陸北顧知道今日只能談到這里,他躬身行禮,退出了宋庠的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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