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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亂局漸顯

  嘉祐三年的下半年,朝堂上又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情,在其中起到主旋律作用的,便是官家親自主導的省減運動。

  嗯,大宋沒錢了。

  開源是不可能開源的,這輩子都不可能,唯有勒緊褲腰帶節流這樣子,才能把日子過下去。運動的開端源自于樞密副使張升請求免除民間的額外攤派以及不急需的工程營造,各場、庫、務短缺的物品命令當地官府用官錢收購供應,于是官家任命翰林學士韓絳、諫官陳旭、御史呂景初會同三司詳細審定裁減不必要的開支。

  三司為此專門成立了“省減司”,由三司使張方平親自領導,發起了全方位的、轟轟烈烈的省減運動。運動的代表性成果,包括但不限于新任勾當三司修造案公事陳昭素,在上任半年時間內通過優化建筑材料采購節省出了十五萬貫,足夠陜西路轉運使司一年的買米費用;新任勾當三司設案公事雷簡夫破獲了在禁中發生的監守自盜案件,勾當御廚李象中、供備庫副使張茂之、內殿承制韓從禮此前沉瀣一氣,上報日宰羊二百八十頭、日支面粉一萬斤,實際上只需日宰四十頭、日支面粉六千斤;新任都大提舉內中修造的內侍省都知史志聰、副都知任守忠、勾當皇城司鄧保吉,嚴查禁中修繕工程,杜絕使用昂貴材料從而節省數萬貫開支等。

  上有所好,下必效之。

  為了響應官家的號召,樞密院也開始下力氣狠抓省減,在宋庠的授意下,蔡準、陸北顧共同破獲了在侍衛馬軍司中發生的戰馬監守自盜案件,為朝廷每年節省出了十萬貫以上的不必要購馬支出。當然了,頂風作案的也有,譬如汝州知州李壽朋,明知道官家號召開展省減運動,同時派了御史臺的御史去各處巡查,這貨還敢在境內大興土木,強迫百姓獻上大木來修官署亭榭,直接被從遼國出使歸來的殿中侍御史朱處約抓了個現行,連帶著庇護他的提點京西刑獄石用休也被貶官了。

  “三司編定天下驛券條例,確定驛站使用憑證及補貼標準,以后官員在驛站內居住的累計時間不得超過一個月,違者論罪,由各地轉運使司、提點刑獄司每半年一檢查...”

  窗外下著小雪,坐在自己的值房里,陸北顧正喝著茶,讀著《邸報》。

  這半年以來,他能明顯感受到,為了省錢各方面的待遇都有了明顯削減,甚至承旨司的花廳里,之前每天敞開供應隨便吃的茶點都限量了。

  他又往下讀了幾條,大多數都是三司那邊響應官家進行的省減運動舉措,譬如三司使張方平新規定,赴任益、梓、利、夔這四川四路的官員,其迎送人員陸路止于開封,水路止于荊南,從而節省迎送費用。“估計今年三司的財政報告能好看點了,或許不僅僅是削平了財政赤字,甚至還會有所盈余?”除了這些,《邸報》上面唯一還值得關注的,就是新的進士錄取政策。

  官家正式下詔,從明年開始,州試環節,天下進士、諸科解額減半;省試環節,禮部奏名進士削減到二百人,諸科、明經不得超過進士之數。

  顯然,是大宋的“冗官”情況太過嚴重,差遣本來就少,如果再不削減新科進士人數,那么很快新科進士的“守選期”就要奔著五年以上去了。

  “還好沒錯過歷史機遇啊,要是上一屆沒考上,再往后可就越來越難考了。”

  陸北顧搖了搖頭,看完了手中的《邸報》,開始閱覽關中和四川呈送到在京房的軍報,在京房除了管轄京城禁軍,同時還管著這兩處。

  關中也就是永興軍路,那邊送來軍報上面寫著,河州刺史瞎欺丁木征派弟弟瞎欺丁兀簧前來討要說法,聲稱自己被邊境宋軍給驅逐了,永興軍路安撫使司拿不定主意,于是將此事上報到了樞密院。事,確實有這么個事。

  因為就在兩個月前,確廝啰的長子,占據著洮水谷地下游的瞎氈死了,而瞎氈的地盤,則被兒子們分別繼....為什么說分別繼承呢?那自然是因為瞎氈犯了跟他爹確廝啰一樣的毛病,兩個妻子生的兒子們互相之間視若仇寇。

  這里的故事是,瞎氈原居靠谷,常年向大宋進貢,因此得到了大宋授予的官職,在生下了長子瞎欺丁木征和次子瞎欺丁兀義之后,有一次去大宋朝貢,返程的時候看上了羌人部落首領李提克星的女兒恰凌,但李提克星已經將女兒許給別的部落首領了,于是怕得罪人的李提克星出主意讓瞎氈搶親,瞎氈照辦,從李提克星的部落里將恰凌給搶走了,恰凌作為他的續弦給他生下了兩個兒子。

  在瞎氈死后,諸子之間開始內戰,因此影響到了大宋與青唐吐蕃之間的茶馬貿易,永興軍路安撫使王拱辰指示步軍副都指揮使王凱對隴山邊界進行戒嚴,但盡量不要引發戰爭。

  而就在此時,從河州被趕出來的瞎欺丁木征,被羌人豪酋瞎藥、雞羅以及高僧鹿遵,一同迎接到洮州,擁立他以號令洮、岷、疊、宕及武勝軍一帶的羌人,王凱認為瞎欺丁木征靠近邊境不妥,將其驅逐,瞎欺丁木征于是帶著部曲在河州和洮州之間屯住。

  但這顯然不是長久之計,所以瞎欺丁木征就派弟弟瞎欺丁兀簧去永興軍路安撫使王拱辰那里討要說法了,王拱辰也難做,因為瞎欺丁木征他爹瞎氈非常親宋的,常年來大宋朝貢,瞎欺丁木征本人又沒有表現出反宋跡象,若是拒絕似乎有些寒了番部人心,但若是不拒絕呢,就成了大宋為瞎欺丁木征背書,很可能會被瞎欺丁木征裹挾著卷入瞎氈諸子的內戰里。

  這種涉及到外交的事情,陸北顧顯然是做不了主的,于是他拿著文書去了宋庠的值房。

  敲門進去后,陸北顧見到宋庠正戴著眼鏡閱覽手中的文書。

  宋庠示意他稍等會兒,待處理完手中的文書后,才開口問道:“怎么了?可是有疑難之處?”“永興軍路安撫使司報上來的,涉及到青唐吐蕃之事。”陸北顧呈道。

  宋庠細細看過之后,嘆了口氣,轉而從桌上堆積如山的文書堆里,抽了一份文書遞給陸北顧,示意他好好看看。

  “擬任命恩州團練使磨氈角之子瞎撒欺丁為順州刺史....確廝啰的次子磨氈角也死了?”陸北顧一時愕然。

  “這是西面房前幾日剛報上來的,老夫親自去政事堂議的。”

  說實話,大宋的制度就是專為內耗而設計的,明明都是青唐吐蕃的事情,但卻不由一個部門來統一管理,若是經由秦鳳路、涇原路、環慶路、鄜延路等西北四路的諸經略安撫使司奏報,便是由西面房呈交,而若是經由關中地區的永興軍路安撫使司奏報,則是由在京房呈交。

  因為這種制度上的交叉設計,導致在京房和西面房都有權限,卻彼此之間都存在信息隔絕。當然了,這種制度設計,對決策層來講很友好就是了,畢競有不同的信息來源,意味著不會被下屬蒙蔽,同時也能讓下屬之間進行競爭,從而自身處于高高在上的仲裁者位置。

  陸北顧將文書輕輕放回宋庠案頭,眉頭微蹙道:“確廝啰的長子瞎氈和次子磨氈角接連去世,而幼子董氈也就跟其孫子瞎欺丁木征、瞎撒欺丁一般大,常言道“主少國疑’,若確廝啰一旦不豫,恐夏國必趁虛而入。”

  宋庠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說道:“朝廷對此并非毫無察覺,只是如今國策以求穩為上,官家與兩府諸公之意,皆是靜觀其交變....青唐之地,山高路遠,部落紛雜,我朝若貿然介入,勝則勞師靡餉,敗則損兵折將,動搖西陲。”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飄落的細雪。

  “更何況,誰能保證確廝啰就一定會死?即便死了,其子董氈雖年輕,未必不能穩住局面,而夏國去歲新敗于麟州,元氣未復,也未必就敢立刻大舉南下,這一切,都還是未定之數,走一步看一步吧,若是夏國真打上了青唐吐蕃的主意,到時候再見招拆招也不遲。”

  陸北顧聞言,點了點頭。

  宋庠的態度正是朝堂主流的態度...….謹慎,觀望,不愿輕易打破現有的平衡。

  而因為他這個穿越者的蝴蝶效應,歷史軌跡已經逐漸產生了偏移,所以他對于確廝啰的命運、夏國的抉擇、青唐吐蕃的未來等問題,心中同樣是無法確定的。

  話題就此告一段落,他正欲告退,宋庠卻忽然道:“下了值回家的時候,老夫捎你一程。”陸北顧微微一怔,旋即應下。

  顯然,宋庠是有事情要跟他說,而在樞密院里不方便,在家里可能也不方便。

  當天下了值,陸北顧跟宋庠同坐一輛馬車,特制的車門、車窗盡皆緊閉。

  “前天你找朱處約彈劾賈昌朝一事,可有進展?”

  “泥牛入海,未見波瀾。”

  宋庠輕輕“嗯”了一聲,揣著手爐說道:“彈章是被官家扣下了,你可知為何?”

  陸北顧搖了搖頭:“學生愚鈍,還請先生明示。”

  “時機不對。”宋庠問道,“不久前,天平軍節度使、宣徽南院使張堯佐離世的事情你知道吧?”“此事學生略有耳聞,聽說官家追贈其為太師,恩蔭甚厚。”

  “何止恩蔭甚厚。”宋庠道,“張堯佐家是溫成皇后親戚,官家念及溫成皇后,對張家格外優容。張堯佐死后,官家竟以“賞賜租賃房屋之費’為名,每年賜予張家一大筆錢帛,唯恐其家道中落,而此舉,惹得一個人極為不滿。”

  “何人?”

  “唐介。”宋庠吐出兩個字。

  前御史中丞唐介,在彈劾文彥博之后,僅僅被外放了短短幾個月的時間,便被召回京城擔任知諫院,如今在朝野間聲望非常高。

  “唐介以為,如今官家號召朝廷上下開展減省,三司、各部都在絞盡腦汁縮減開支,為國省錢,而官家卻因一己私情,對張家如此大手筆賞賜,與減省之風背道而馳,實屬不當。”

  陸北顧聽得仔細,心中已隱約把握到了關鍵。

  宋庠繼續道:“而唐介性子剛直,便上書直言極諫,官家覽奏心中自然不悅,溫成皇后是官家心頭摯愛,逝后數年哀思至今未約....故而昨日,官家索性召唐介入對,當面詰問。”

  “官家問唐介“以前諫官常常指責朕昔日任用張堯佐,說什么如同唐玄宗任用楊國忠,必然會釀成天寶流亡之禍,而朕即便真用了一個張堯佐,難道就會像唐玄宗那樣顛沛流離嗎?如今看來,并沒有吧?’,你猜猜唐介怎么回答的?”

  “猜不出。”陸北顧搖了搖頭。

  “唐介當即回答:“陛下任用張堯佐,確實未必會導致流亡之禍,但若陛下真有流亡之日,只怕境況還不如唐玄宗’。”

  陸北顧倒吸一口涼氣,這人也太勇了。

  “官家當時聞言直接臉色大變,極為不悅。”

  宋庠緩緩道:“因為唐介此言是點出官家無子,若真有動蕩,連個像唐肅宗那樣中興社稷的兒子都沒有!這話,是戳到官家最大的痛處了。”

  陸北顧默然。

  官家子嗣艱難,皇子皆早夭,官家這心病是舉國皆知的。

  “朱處約的彈章是前日上的,老夫聽說官家看了本來是打算懲處賈昌朝的,但因為昨日唐介之言,官家心情郁結,愈發懷念溫成皇后、感念張家,就將此彈章給扣下了。”

  這里面的道理顯而易見,賈昌朝巴結溫成皇后乳母賈婆婆為其出資蓋豪宅,本質上是討溫成皇后歡心,在官家沉浸于追憶溫成皇后的當口,是不可能因為此事去處罰賈昌朝的...而原本歷史上壓垮賈昌朝的最后一根稻草,現在卻并沒有壓垮賈昌朝,這意味著歷史軌跡確實出現了偏移。

  “是學生思慮不周,彈劾的時機,確實選錯了。”

  “不怪你。”

  宋庠搖搖頭,只道:“先上的彈章被后續之事干擾了,這種事情誰都預料不到。”

  兩人在馬車上復又密談了片刻,陸北顧在啟圣院街道下了車,徑直前往天波門外沈括所購的新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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